医生:我在医院捡碎片 第142节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回话平直:“我马上到。”

  五分钟后,林述出现在病区走廊尽头。他今晚没回家,下午查完房就一直在办公室看明天的手术预案,白大褂还没脱。接到电话,他穿过走廊过来,脚步快,落得稳。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亮过去,又暗下来。

  F-001号患者是那位青海玉树的牧民,分在传统术式组,右肝复发性复杂性包虫病灶,做的是开腹肝叶切除。手术在上周二,五台手术排了一天,他主刀,顾北辰不在,全程由科室团队完成。术后头三天平稳,第四天开始下床活动,引流液一天比一天少。交班时大家提起五床,都说照这个势头,恢复期不会差。

  第五天深夜,意外来了。

  林述推开病房门。闷热的消毒水味混着病人的体味涌出来。患者半靠在床头,脸色发黄,眉头拧着,手按在右上腹。他儿子守在床边,三十岁上下,见林述进来立刻站起,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患者妻子坐在床尾矮凳上,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小刘站在床侧,手里捧着一个量杯,里面是刚接的引流液。

  林述接过量杯,对着灯光看。

  引流液深金黄色,黏稠,透明度很低。杯壁上挂着一层薄油膜,气味刺鼻,胆汁味里压着一点腐败的甜腻。

  他放下量杯,指尖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正常术后引流该是淡红浆液,一天比一天清,一天比一天少。一旦混进胆汁,颜色会往深黄、墨绿走,质地发黏,量也会短时间抬头。眼前这三百毫升深金黄色,意思很明白。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刚换班那会儿就有点多。”小刘压低声音,“晚上八点到现在,引出来快三百毫升。颜色不对,跟白天淡红色清亮的不一样。量也明显多了。”

  “体温呢?”

  “三十七度八,低烧。腹围我量了,比傍晚大了两公分。”

  林述点头,没急着下结论。他走到床侧,俯身,指尖在患者右上腹轻轻按压。患者倒吸一口气,腹肌绷紧,没有明显反跳痛。

  “疼得利害吗?”

  “就是胀。”患者声音发哑,“跟之前肚子里揣着石头那种胀不一样,发闷。”

第238章 医者之信

  术后五天,引流量突然上来,颜色转成胆汁样,又有低热和腹胀。

  胆瘘。传统开放肝切除后,胆瘘不算少见。

  肝断面、胆管残端、包虫囊腔和胆道之间那些细小通道,只要有一个地方缝得不够严,胆汁就会顺着引流管出来。

  十几年手术做下来,胆瘘他见过不少。浅麦秆黄、漏口小的,几天能自己闭。

  浓墨绿、量大又急的,要马上评估内引流。

  真正麻烦的是颜色对、量却突然掉下去。管子一堵,胆汁不往外走,悄悄漏进腹腔。等腹膜炎起来,就晚了。

  F-001眼下还算第一种。颜色深,但引流通畅,量没失控,也没有腹膜刺激征。通道保住,大概率能保守治着慢慢闭合。

  F-001做的是国际用了几十年的传统开放手术。

  没有试验性操作,术前方案、术中管理、术后监护,全按标准流程走。胆瘘是传统术式已知的风险。

  这些话,他没法一进门就摊给家属。

  “叔,您先别动。”林述把声音放低,语速也慢下来,“引流管有点变化,我给您处理一下。不严重,您放心。”

  患者点头,没再说话。他在病床上躺过太多回,手放回被子上,由着他处理。

  林述转身,看向患者儿子。年轻人从进门起就盯着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开口时压着嗓子:

  “林医生,我爸这引流怎么会突然变这样?”

  “术后胆瘘。”林述没有绕弯子,“肝切除术后,肝断面或者胆管残端有胆汁渗漏,顺着引流管排出来。这是这种手术已知的并发症之一,不罕见。”

  “不罕见?”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术前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说传统术式成熟、安全、数据充分,我爸才签的字。现在才五天,就漏了?”

  尾音撞在病房墙上,患者抬了抬眼皮。

  患者妻子抬起头,眼眶红了,嘴唇抖了抖,没说出什么。患者沉默,握着床栏的手,指节收紧了。

  小刘往林述身边靠了半步,手里的记录本捏紧了些。这是RCT入组第一例,又分在传统术式组,家属难免往“实验”上想。

  林述没有躲开年轻人的目光。

  他等年轻人喘完那口气,才开口。声音不高,一句是一句:

  “你问得对。术前我们讲过风险,讲过并发症,讲得还不够透。这是我们的问题,我认。”

  “但有一句我得说清楚。你爸做的这台手术,没有实验性操作。他在传统术式组,做的是全世界肝胆外科用了四十多年、有几十年数据和文献背书的标准开放手术。每一步都公开,验证过无数回。胆瘘是这台手术本身就有的风险。风险本来就摆在这台手术里,跟入不入研究没关系。”

  “研究是研究,手术是手术。他术后每一项指标、每一次变化,都比普通患者盯得更密。每一笔记录进数据库,每一个异常查到底。你爸今天这个情况,放在普通病房,可能明天早上才被发现。放在研究里,护士每两小时看一次引流。今晚十一点,我们就在这儿了。”

  “这谈不上拿他做试验。我们用比标准更严的标准,在守着他。”

  病房里安静下来。

  年轻人嘴唇动了动,没找到能反驳的话。他的目光落在父亲腹部那根引流管上,移开,喉结滚了滚。患者妻子一直没说话,低着头,用粗糙的指腹擦眼角,擦了两次,又放下手,像怕被人看见。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声音低下去,发紧。

  “先稳住引流,把胆汁引干净,不让它漏进腹腔。”林述说,“我马上安排。你在这儿看着叔,有什么变化随时喊我们。”

  他走出病房,值班室的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空气比病房冷,他吐出一口气,后背有一层薄汗。

  “小刘,通知值班二线,急查血常规、肝功能、电解质,加一个引流液胆红素。”他脚步不停,声音平直,“联系超声科,十分钟后床边B超,看腹腔有没有积液,引流管位置对不对。负压吸引调到负八十。先别动管子,等我看了B超再说。”

  “好。”小刘快步跟上,在手机上记,“还要准备什么?”

  “抗生素。”林述顿了顿,“先不用,等引流液培养结果。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通道保住。引流不通畅,胆汁漏到腹腔里,才是真麻烦。”

  他走进治疗室,戴上手套,拿起引流管的延长管,对着灯光看,又掂了掂负压瓶。

  三百毫升胆汁,五个小时里流出来,量不小,也没到失控的地步。管子是通的,引流通畅,这是眼下最好的消息。

  他调整负压吸引的旋钮,泵体发出低沉稳定的嗡鸣。压力压在负八十。这个压力足够把漏出的胆汁持续抽走,又不会太大,吸伤周围组织。他换了一截新的无菌延长管,动作很稳,几乎没发出多余的声音。

  “胆汁没进腹腔。”他低声说,“管子通,负压够,体温只有低烧,没有腹膜刺激征。保守处理,大概率能自己长好。”

  他顿了顿:“但今晚不能离人。你半小时看一次引流量。颜色变了,量骤减了,或者患者腹痛加重,立刻叫我。”

  “明白。”

  林述回到病房时,B超机已经推进来了。超声科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姑娘,动作利落。探头在患者右上腹缓缓滑动,屏幕上的图象明暗交错。

  “腹腔积液不多。”她轻声说,“肝下有一个小的液性暗区,大约二乘三厘米,没有蔓延。引流管位置,嗯,就在肝断面旁边,位置很好,末端没有脱出。”

  林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点头。结果和他预判一致:胆瘘量可控,引流管在位,腹腔没有大范围胆汁,保守治疗有机会。

  他让探头又扫过肝下、右膈下、盆腔几个容易积液的位置,确认没有液性暗区,才直起身,把探头还给超声科医生,道了谢。超声科医生收起机器,快步离开,白大褂下摆带起一阵风。

  “叔,情况比我想的好。”他声音放轻,“胆汁没漏进肚子里,管子位置也好。现在就是把通道保住,让它慢慢长。这几天引流会多一些,正常。等它自己闭了,就能拔管。”

  患者点头,眼里的紧绷松下去一点:“大夫,你说了算。”

  年轻人站在床尾,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那得多久?”

  “看恢复。”林述说,“快的三五天,慢的一周多。只要引流通畅,不感染,问题就不大。你这几天多盯着引流瓶,量突然少了,或者颜色变了,按铃叫我们。”

  第一百五十五章无声托付,

第239章 医者之信(2)

  年轻人抿了抿嘴,点头。

  林述没急着走。他在病房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护士把负压调好,把引流管固定稳妥,又把床旁小桌挪到患者伸手够得到的地方,才转身离开。

  走廊里,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

  他掏出来,屏幕上是“顾北辰”。

  “喂。”他接起来,往楼梯间走了两步。

  “听说F-001引流不对。”顾北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有点嘈杂,像会场或者酒店大堂,随即安静下来,“我刚从会场出来。什么情况?”

  “术后第五天胆瘘。”林述说得简短,“引流量三百毫升,胆汁样,低烧,腹围略增。B超看了,腹腔积液少,管子位置好,保守处理中。”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量控制得住吗?”

  “控制得住。”林述说,“引流通畅,没有腹膜刺激征,暂时不用上台。我让人盯紧了,两小时一次,异常随时处置。”

  “好。”顾北辰的声音松下来,随即又沉下去,“这件事,在研究层面按预案走。不良事件记录,二十四小时内报伦理,随访数据库备注。该记的记,该报的报,别瞒,也别压。”

  “我知道。”林述说,“已经让小刘把记录起好了,明天一早我亲自核。”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顾北辰的声音低了些:“林述,你处理得比我快。”

  “快什么。”

  “胆瘘这种事,我在临床上见过太多回。”顾北辰说,“处理本身不难,难的是处理人。家属那关,不好过吧?”

  林述握着手机,在楼梯间昏黄的灯光里站了两秒:“儿子问了,是不是因为做了实验手术。”

  “你怎么答的?”

  “照实答。”林述说,“传统术式的并发症,跟研究无关。研究把监控标准提上去了,发现得早,处理得快。”

  电话那头,顾北辰轻轻“嗯”了一声。他没说客套话,只说:“我后天回。科室那边,这几天辛苦你。”

  “你忙你的。”林述说,“广州那边的事办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顾北辰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只是有一点不自然的停顿:“嗯。办完了。”

  林述没有追问。有些话,隔着电话说不清,也没必要在这样深更半夜的走廊里说。他只说:“回来再说。”

  “回来再说。”顾北辰应了一声,顿了顿,“F-001的事,随时给我电话。半夜也行。”

  “知道。”

  电话挂断。楼梯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九月深夜的风声。

  林述回到护士站。值班护士已经把化验申请单打好了,他逐项核对,血常规、肝功能、电解质、引流液胆红素、引流液培养,一项不落。他在申请单末尾签上名字,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零点二十。

  他折回办公室,在电脑前坐下,调出F-001病历,从术后第一天开始,逐日把引流记录、体温曲线、查体结果、化验指标过了一遍。

  术后头三天引流量每日递减,从一百八十毫升降到九十毫升,颜色从淡红转清亮。第四天活动后引流量略增,一百二十毫升。第五天深夜,突然窜到三百毫升,颜色转为胆汁样。

  时间线清晰,没有异常前兆。

  他打开RCT数据库,把今晚的异常事件录入:不良事件编号AE-001,事件类型,术后胆瘘;分级,轻度至中度,保守处理;处理措施,调整负压、监测引流量、抗感染观察;后续处理,待引流液培养结果,视情况评估内引流必要性。每一项都按研究预案如实记录,没有修饰,没有回避。

  录入完成,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办公室很静。台灯的光照在手边那摞记录着今晚所有细节的表格上,纸页边缘微微翘起。窗外,BJ九月的夜沉下去,很静。

  他睁开眼,准备关灯离开。视线掠过视野深处那枚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它安静悬浮着,面板上的数据依旧清晰:金色碎片7/10,职业,协和医院普外科肝胆组实际负责人。

  没有任何变化。

  系统上次解锁传承者模式后,就没再出声。面板安安静静,职业和碎片数亮着。提示已经给完,它不再出声。

  他刚收回目光,光幕边缘忽然亮了一下。极细的流光一闪而过。一行以前没见过的浅金色文字从面板底部浮出来,停了一瞬,又暗下去:

  【RCT研究中期分析将在入组30例时自动触发。】

  林述看着那行字消失的地方,两秒没动。

  入组30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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