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页是影像描述。张萌盯着那行字,停住:
“胰头部见约四乘三点五厘米软组织肿块,边界不清,增强后呈低强化;肝内胆管、肝总管及胰管明显扩张,呈‘双管征’;胆囊增大。未见明确肝内转移灶。”
胰头占位,伴肝功能衰竭。
张萌太阳穴跳了两下。肝胆胰外科里最凶险、最考功力的类型之一。占位性质未明,肝功能又撑不住任何操作,一步踏错,后果收不回来。她指尖在病历纸边缘来回摩挲,脑子里飞快过教科书上的条目:鉴别诊断、减黄、分期、手术时机。每一条她都能说出大概,却总差一根线没串上。
她在纸上写两行字,又划掉。
双管征,CA19-9升高,胰头低强化肿块。第一个跳出来的诊断是胰腺导管腺癌。可越是这样典型的画像,越要问一句:有没有可能是那个“伪装者”?她拿笔在“IgG4”三个字母底下重重画了一道线。
接着是处理顺序。肝功能衰竭摆在眼前,任何根治性的念头都得往后放。减黄、保肝、纠正凝血,三步缺一不可。减黄之后呢?活检时机怎么定?如果是癌,可切除性的边界在哪里?几条路摆在眼前,她没敢挑定哪条。
这种事,一个人硬扛,容易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微信里,顾北辰推给她的那个名字,安安静静躺在置顶。
出差前,顾北辰把协和肝胆外科林述医生的微信推给她,只说了两句话:“他比我懂胰腺。你有拿不准的,就问他。他人很好,不会嫌你烦。”
张萌当时没好意思加。后来面试日期定下来,她思来想去,还是发了好友申请。对面很快通过,备注写着“协和医院肝胆外科林述”。两人只在加好友那天简单打过招呼,之后没再说话。
第一次真正请教,是在这样的时刻。
她斟酌几秒,把病例拍照,连同影像描述一起发了过去。
广州上午九点四十五分,BJ也是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协和医院肝胆外科,林述的办公室。
BJ九月,天高,蓝。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桌面文件发亮。林述刚查完房回来。
F-001的术前准备全部就位,周三上午的MDT开得顺利,传统术式组的麻醉预案、止血方案、术后ICU衔接逐项敲定,手术排在下周。
昨天下午那台胆囊,王思远全程没慌,手还是慢,但每个动作都做在该在的位置。林述站在对面看完,只说了四个字:“继续这样。”
他坐下,调出今早的RCT数据日志,正要复核,桌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张萌。
林述停了一下。他点开消息,先看到两张照片:一张病历首页,一张影像报告。下面长长一段文字,措辞客气,意思清楚:她在中山大学面试,刚拿到一个病例分析,胰头占位伴肝功能衰竭,四十分钟后要汇报,想请他帮忙看看方向。
看到“胰头占位伴肝功能衰竭”,林述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停。
他想起顾北辰登机前发来的消息:“张萌面试过了。九月去广州。”那句“面试过了”,说的是资格。真正的面试,是今天。
他放下咖啡杯,点开图片,放大,逐行看下去。
总胆红素两百八十七,直接胆红素为主,CA19-9四百八十六,双管征,胰头低强化肿块,INR一点六,白蛋白二十八。
他把这些指标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老年女性,无痛性进行性黄疸,胆囊增大,双管征,CA19-9显著升高。胰腺导管腺癌的典型画像,几乎已经摆在眼前。
可越是这样典型的病例,越要防一手:自身免疫性胰腺炎是出了名的“伪装者”,影像上可以和胰头癌几乎一模一样,治疗方向却南辕北辙;胆道感染会让本已脆弱的功能更糟;肝功能衰竭处理不当,患者根本等不到手术那天。
顺序排出来了。
他没犹豫,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微信对话框里,顶部是“张萌”两个字,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逆光,看不清脸。
第236章 张萌的面试
消息一条条跳出来,左边是他的白色气泡,右边是她的绿色气泡,中间隔着时间戳,九点四十六分到九点五十一分,短短五分钟,往来六条。
林述:“先别慌,这个病例能分析。你把两件事拆开:占位是什么,肝功能为什么坏。”
张萌:“好。您说。”
林述:“影象双管征,胰头低强化肿块,CA19-9明显升高,首先考虑胰腺导管腺癌。但黄疸这么重、肝功这么差,你得先除外三件事:一是自身免疫性胰腺炎,IgG4查了没有?影像上可以很像癌,激素敏感,千万别漏;二是胆道感染,胆红素高、ALP和GGT都高,警惕急性胆管炎,先看有没有发热、白细胞;三是肿瘤肝转移或药物性肝损,腹部增强已经做了,药物史问一句。”
张萌:“IgG4没写,我记下了。肝功能衰竭的原因,您怎么看?”
林述:“梗阻性黄疸为主,胆汁淤积把肝功能压垮了,合并轻中度的肝细胞损害。处理上,减黄是第一位的。肝功能这个状态,扛不住手术,得先PTCD或者ERCP放支架,把胆道打通,胆红素降下来,肝功稳住了,才有资格谈手术。凝血差先上维生素K,纠正了再考虑穿刺活检。”
张萌:“活检什么时候做合适?”
林述:“减黄有效、凝血改善之后,做EUS-FNA。病理出来再定路:是癌,就看分期。能切,胰十二指肠切除;交界可切除,先新辅助化疗;不能切,就化疗为主。要是AIP,直接激素,几周黄疸就退了。”
张萌:“如果减黄之后,胆红素还是降得不好呢?”
林述:“找原因。支架位置对不对、有没有合并胆道感染、肿瘤有没有在进展。实在降不下来,就按不可切除先化疗降期,部分病人黄疸会跟着退。别硬等,也别硬上。”
最后一条,林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记住一句话:胰头占位伴肝衰竭,先救命,后治瘤。黄疸不退,一切都是空谈。”
对话框安静了两秒。张萌回:
“明白了。谢谢您,林医生。”
消息显示已读。
林述放下手机,重新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看向窗外协和的楼群。顾北辰这会儿,大概正在会场哪个角落,一遍遍对着那页报告。那页报告里的每一组数据,有一大半,是他们俩一台一台手术熬出来的。
他把咖啡喝完,没再想这件事,低头继续复核RCT数据日志。
广州,中山大学附属医院,三楼会议室。
四十分钟到。张萌在纸上列好最后一遍提纲,把思路从头过了一遍。她看了一眼手机,林述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先救命,后治瘤。”她默念了一遍。
刚看到那几条回复时,她盯着屏幕没动。她原以为对面会丢来两句原则性提醒,或者一句“按教科书走”。林述没有。他一条条把鉴别诊断、处理顺序、活检时机、手术分层拆得清清楚楚,隔着屏幕,把她脑子里散乱的碎片重新拼成一张图。最后那句“先救命,后治瘤”,她盯着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下,开口。
“患者,女,五十八岁,以进行性梗阻性黄疸起病,病程一月,伴体重下降。影像上双管征,胰头低强化肿块,CA19-9显著升高。我的第一个诊断方向,是胰腺导管腺癌,这是最常见、也最需要优先排除的恶性可能。”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落下来,不快不慢。梁教授放下笔,身体前倾。周教授交叉的双手松开了。
“同时,我需要把它和三类情况鉴别开:第一,自身免疫性胰腺炎,影像可以非常相似,但激素敏感,需要查IgG4;第二,壶腹周围癌与胆管下段癌,同样是梗阻性黄疸的常见病因,要靠影像和内镜去分辨;第三,合并因素,胆道感染、药物性肝损,还有肿瘤转移本身对肝功能的影响。”
她停了一下,声音稳下来:“关于肝功能衰竭的原因,我倾向于梗阻性黄疸为主:胆汁淤积导致肝细胞损伤,叠加营养不良与凝血功能障碍,形成一个相互加重的循环。所以处理的第一步,先减黄,不动手术。PTCD或ERCP放置胆道支架,把胆道打通,同时保肝、补充维生素K纠正凝血、加强营养支持。”
“待胆红素明显下降、肝功能稳定、凝血改善之后,再做EUS-FNA明确病理。如果证实是导管腺癌,再根据可切除性分层:可切除的,行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交界可切除的,先行新辅助化疗;不可切除的,以系统化疗为主。如果病理提示自身免疫性胰腺炎,则激素治疗,预期几周内黄疸显著缓解。”
“我的核心逻辑是:先救命,后治瘤。黄疸不退,一切治疗都无从谈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看着她:“如果病理证实是腺癌,但减黄之后胆红素还是降不下来,你怎么选?”
这个问题,张萌刚才在微信里恰好问过林述。
她几乎没有停顿,流畅地接上:“先找减黄失败的原因。支架引流是否充分、是否合并胆道感染、肿瘤是否有进展。如果持续不降,说明肿瘤负荷大或局部进展明显,此时不宜勉强手术,应转向新辅助化疗降期,部分患者的黄疸会随肿瘤退缩而改善;若仍无法耐受,则以减症治疗和生活质量为主,不强求根治。”
她说完,会议室又安静了两秒。
梁教授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拿起笔,在打分表上写了几行字。
他写了几行,比前面任何一个环节都久。旁边的周教授接过话头,问了她两个关于科研规划的问题:她想做哪条方向,三年内打算怎么铺。她答得规矩,条理没乱。
最后一个环节,是自由提问。
王副院长问了她职业规划与家庭安排。
张萌答得很实在:她的家人在南方,母亲身体不好,她希望离得近一些,也愿意把全部精力投入这边的临床与科研工作。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卖惨,也没刻意煽情,就是陈述一个她早已想好的事实。
第237章 胆瘘之夜
周教授点了点头,正要结束,梁教授却开口。
“你刚才自我介绍里提到,你关注复杂肝胆胰疾病的微创治疗进展。”他说,“简历里你还写了一段,叫‘分段微创术式’。那个数据,是哪个中心的?”
张萌握笔的手紧了紧。
这个问题,她等过。
“是协和医院肝胆外科,林述医生的中式分段微创术式。”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林医生针对复杂性复发性肝包虫病设计的原创术式,目前正在开展全球首个多中心随机对照研究,联合苏黎世、梅奥和国内五家中心。现有数据里,术后并发症发生率、肝功能保留率都明显优于传统开放术式,目前研究还在推进中。”
梁教授沉默了两秒。
“你那个改良术式数据,是谁的?”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
“是协和林述的。”张萌说。
梁教授看着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他。”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张萌没接上话,手指在简历边缘按了按。
梁教授合上面前的打分表,语气平和地说:“那台欧洲的手术,我全程看过直播。他的东西,我研究过。你刚才那个病例分析的思路,很好。很‘林述’。”
他停了一下,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他那个术式的研究,我本来还想问问你,愿不愿意做这边的分中心联络人。看来不用我问了。”
张萌喉咙发干,攥着的手指又松开。她张了张嘴,没找出合适的话,弯腰鞠了一躬:“谢谢各位老师。”
梁教授点头:“面试就到这里。后续会有人通知你结果。”
走出会议室时,她的腿有点软,后背却挺得笔直。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广州九月的风涌进来,闷热里有一点潮气。她靠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把这两小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自我介绍、病例分析、那个关于改良术式数据的问题,还有梁教授那句“我知道他”。
她低头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遍,终于发了出去。
北京,协和医院。
林述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张萌:
“林医生,面试结束了。面试官问我,‘你那个改良术式数据是谁的?’我说是协和林述的。他说‘我知道他。’”
林述看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笑了一声,很轻。
他想起顾北辰在安检口前,把领带正了又正,说等她在广州安顿好了,你要是休假,过来,我做东。又想起昨晚走廊里,顾北辰说“还没想好。去了再说”时,话说得没底。
他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
“恭喜。等你的好消息。”
发完,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那摞RCT数据日志,低头翻到刚才那一页。窗外,BJ九月的天很蓝。
面试结束后,梁正平在记录上添了一行:该生对微创技术路线的理解深入,与协和林述有协作基础,建议作为分中心联络人培养。
张萌走出那栋楼,在楼下给顾北辰回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我面完了。”
她没提结果。广州的太阳照下来,凤凰木的花落了一地。她站在花坛边,手机握在手里,楼上会议室的窗帘还半拉着。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协和肝胆外科病区的走廊里,脚步声一响,回声就跟着荡开。
白班的喧闹早散了。应急地灯昏黄,护士站的白灯亮着,整条走廊就这一处整夜不灭。病房门大多虚掩,门缝里漏出床头灯的光,偶尔传出一两声咳嗽,很快又沉下去。陪护家属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区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快垂到胸口。
值班护士小刘刚给三床测完夜间体温,低头在护理记录本上落笔,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一句,手指停在记录本上,笔尖洇开一个小点。
“林医生,五床F-001,引流液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