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指尖重新探进系膜间隙。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找那条“应该存在”的动脉,而是强迫自己放慢,从系膜根部开始,一点一点,沿着组织层次往里摸。
触到一根。偏细,位置在系膜根部深处,靠近盲肠壁,不是教科书上说的“游离缘走行”。他又往前探了一指,在靠近阑尾根部的位置,又触到一根,更细。
两支。
阑尾动脉变异,发自系膜深处,分两支供血。
王思远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的指尖悬在系膜上方,钳子举在半空,一时竟不知道先处理哪一支。按常规术式,他该沿着游离缘找到那条动脉,一次结扎完事。可眼前的两支血管,走行和课本上完全不一样,他脑子里那套“标准流程”不够用了。
指尖开始发颤,钳尖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林述。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钳尖在灯下晃了一下。
林述看了他两秒,开口。这是整台手术里,他对王思远说的第一句话:
“先别急着下钳。看清楚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林述没指位置,也没给答案。那句话不重,但准。王思远脑子里那团乱麻,被挑开了一个口子。
王思远怔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
看清楚它从哪儿来,往哪儿去。
他重新低下头,指尖顺着第一根血管往回摸。它从系膜根部深处发出,沿着盲肠壁走行,几乎贴着盲肠后壁,绕了个弯,才进入阑尾系膜。第二根从靠近阑尾根部的位置发出,走行短而直,直接进入阑尾系膜边缘。
从哪儿来,往哪儿去。清楚了。
两支血管,都是阑尾的供血来源。如果只结扎一支,另一支还在,残端会继续出血,术后可能形成血肿,甚至迟发出血。
王思远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分离钳。他的指尖还在发颤,动作已经不再慌乱。他顺着第一支血管的走行,用分离钳轻轻分开系膜组织,露出那根暗红色的血管,递钳,穿过,带线,结扎。第一道,第二道,剪断。
然后第二支。同样的步骤,同样干净利落。
两支血管处理完,系膜的张力明显松下来。王思远又沿着系膜边缘探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分支。没有了,就这两支。
他正要提钳,把阑尾从盲肠后位游离出来,指尖停住。
不对。刚才翻盲肠的时候,他好像压到过什么东西。在盲肠后壁,靠近回结肠动脉主干的方向,有一小段血管的搏动,位置比预期的高。
如果那是回结肠动脉主干,那刚才他分离第一支血管的时候,钳尖距离主干只有不到一公分。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他刚才差一点,就把钳尖捅进了回结肠动脉主干。那是结扎后会导致大片肠管缺血,甚至需要切除盲肠的重大失误。
手指又开始抖。这一次抖得更厉害。后怕从胃里往上顶,压过了紧张。
他抬头,又一次看向林述。
林述的目光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多余的安抚。他只是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血管不怕多,怕漏。一支一支来,每支都封死。”
王思远点了下头。刚才的判断没错,处理也没错。继续。
他稳了稳指尖,把阑尾系膜彻底分离干净。确认两支血管都结扎妥帖、没有渗血之后,他夹住阑尾根部,压榨、结扎、切断,残端消毒,荷包缝合,把阑尾残端埋进盲肠壁。
剩下的步骤,他做得比前面任何一步都顺。关腹,一层一层,腹内斜肌、腹横肌、腹外斜肌腱膜、皮下、皮肤,缝线走针均匀,皮缘对合平整。这台手术的收尾,甚至比许多高年资医生做得还要利落。
最后一针打结,剪线。
器械护士小周接过剪刀,肩膀落下去。老孙也把背靠回椅背。
麻醉医生老孙抬头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心率都平稳,可以关药了。”
第242章 张萌入职广州
王思远站在原地,看着台上那颗已经缝好的麦氏切口,站了两秒,才想起该做什么。
从切开皮肤到关腹,一共四十七分钟。一台标准阑尾切除的时长,不算快,也没有拖沓。
他核对器械纱布,清点无误,处理标本,写手术记录。每一步按流程做完,他才摘下口罩,露出被汗水浸透、微微泛红的脸。
“老王,可以啊。”小周一边收拾器械,一边笑着低声说,“我头一回独立做这台的时候,手抖得连针都穿不上。”
王思远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还戴着,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指腹还在抖,手套里一层汗,凉黏黏的。
他走到患者头侧,弯腰:“师傅,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等会儿把你送回病房,麻药过了切口会有点疼,正常,忍不了就跟护士说。”
“这么快?”患者有点意外,“我都没啥感觉。”
“睡一觉的功夫。”王思远说,“家属电话留了吗?术后我跟他交待几句。”
“留了留了,谢谢大夫。”患者松了口气,声音也轻了。
王思远直起身,站了两秒,才慢慢脱掉一只手套。脱到第二只的时候,他停住。
他站在手术台边,看着自己那双终于脱掉手套、还在轻轻发颤的手,看着台上那条缝合平整的切口。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嘴角动了动,笑得很轻,很快又抿住。眼睛还亮着。
后怕还在,紧张也在,脚下却踩实了。
他转过身,看见林述站在对面,已经脱掉手术衣,正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手术台,安静地对视了两秒。
林述开口,这是他今天对王思远说的第三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在王思远面前站定,抬起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句话在安静的手术间里响了一下。王思远站在原地,没动。
“从今天起,普外的天,有你一块。”
王思远没动,喉结滚了一下。
他站在手术台边,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已经是科室实际负责人的老师,眼眶有点发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也想说我会继续努力。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述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手术间,在门口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一眼。王思远还站在手术台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看了很久。
傍晚六点,王思远换下手术衣走出更衣间。他刚在走廊站定,就被护士站方向传来的声音叫住。
“顺就好!”钱大壮走过来,压低声音,“那老爷子家属刚才来电话,问你明天能不能来看一下。我说能,林哥特意交代的,术后第一天要去病房看看患者。”
“知道了,明天一早我去。”王思远说。
“还有,”钱大壮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糖,“林哥定的规矩,独立主刀第一台,术后都发一颗。当年我那台也是这么来的。甜吧?甜的就算过了。”
林述换下手术衣后,没有急着走。
他靠着更衣间的柜门,站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那台Whipple手术的时候,孟学礼也是站在这样的位置,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肩,对他说出那句话。
“林述。”那时候的孟学礼,头发还没全白,声音沉稳。
“孟主任。”他记得自己当时嗓子发紧,说了两个字就说不下去。
“你今天这台,做得很好。”孟学礼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从今天起,普外的天,有你一块。”
他记得自己当时红着眼眶,站了很久,才把那句话咽下去,用力点了点头。
“普外的天,有你一块。”
轮到他了。
林述收回目光,推开门。走廊里有风。
系统淡蓝色的光幕,在视野角落无声地亮了一下。一行浅色文字跳出来:
【胰腺传道光环:检测到带教对象完成独立术式里程碑,术中新手典型失误已规避,成长轨迹符合预期。】
【传承积分+10。】
【当前传承积分:10/100。下一里程碑:带教对象独立完成一台二级手术。】
林述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多停留,关了光幕。
他走出更衣间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夕阳正好照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远处,王思远正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屏幕亮着,他的拇指按得很快。
林述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孟学礼退休那天说过的话:“主刀的人站得住,大家心里就有底。”
第二天早晨七点二十分,王思远提前四十分钟到了病房。
患者靠在床头,精神头比昨天好多了,正就着床头柜上的粥喝得慢条斯理。看见王思远进来,他放下勺子,笑着招呼:“大夫,你来啦。”
“来查房。”王思远走过去,先看了一眼床头的护理记录,又俯下身,手指在切口敷料外沿轻轻按了一圈,“昨晚睡得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后半夜有点疼,护士给了止疼的,今早好多了。”患者说,“就是躺得浑身不得劲,想下地走走。”
“今天可以下床活动了,慢一点,扶着墙。”王思远说,“通气了吗?”
“通了通了,昨晚就放了俩。”患者有点不好意思,“大夫,那是不是就没事了?”
“还得观察两天。”王思远直起身,“切口今天换一次药,三天后再换,五到七天拆线。这段时间别吃太油腻的,别剧烈活动,有不舒服随时按铃。”
“哎,好。”患者应着,想起来,“对了大夫,我媳妇儿昨晚打电话,说想谢谢你。她说不来BJ,心里过意不去,让我给你捎句话。说我们家欠你一份情。”
“不欠。”王思远说,“这是我的活儿。让她别惦记,术后第一天我还会来看你,你把电话留好,有什么情况我们随时联系。”
他说完,在护理记录上签了字,又交代了陈姐几句换药注意事项,才转身出门。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九月的晨风涌进来。他站在风里,站了两秒,掏出手机,给家里拨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是母亲的声音,刚起床,有点沙哑:“喂?儿啊,这么早?”
“妈,跟你说个事。”王思远顿了顿,“我昨天,独立主刀做了一台手术。”
“啥?”
“阑尾切除。”他说,“我自己做的,挺顺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明显拔高的声音:“真的?你自己一个人做的?没出啥事吧?”
“没有,都挺好。”王思远说,“就是,跟你报个喜。”
母亲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说“我儿子出息了”,又说“那可不敢马虎”,末了问他中午吃了没。
王思远嗯嗯啊啊地应着,嘴角却一直弯着。
挂电话之前,他听见母亲说了一句:“儿啊,好好干,对得起人家。”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风里,应了一声。
第243章 分中心之约
九月的广州,湿热还没退,只是不像八月那样闷得人胸口发紧。
早上七点四十,中山大学附属医院肝胆胰外科病区已经忙起来。
护士站白板上贴着一排今天的手术安排,值班护士低头核对输液卡。
走廊里,有家属端着粥往病房走,也有换了病号服的患者扶着墙慢慢挪。
医生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医生围在电脑前翻交班记录,白大褂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张萌在病区门口站住,抬手按了按胸牌,才往里走。
她今天穿的是新洗的白大褂,胸牌昨天刚办好,烫金字在晨光里亮了一下:中山大学附属医院,肝胆胰外科,张萌。她低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戴反。
面试那天她来过行政楼,后来办入职手续,又跑过两趟人事科。这次不一样。她穿着白大褂,胸牌上写着肝胆胰外科,张萌。往里走的时候,脚步比前两次慢。
“张医生?这么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