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梁主任说你八点半到就行,这还早着呢。”
“睡不着,就早点来了。”张萌说,“今天第一天,熟悉熟悉环境。”
“那你可来对了。”护士往走廊那头努了努嘴,“咱们科室去年新装修的,采光好。办公室在最东头,窗户外头就是住院部的花园。春天紫荆花开得特别好。”
张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大窗开着,初秋的风涌进来,有草坪被晒过后的青气。她点了点头,往办公室走去。
肝胆胰外科的医生办公室不大,靠墙两排工位,中间一张长会议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病历和一台公用电脑。靠窗那排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摆着一台新显示器,键盘旁边放着一盆小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这是给你留的位子。”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萌回头。梁正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白大褂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比面试那天白了些。他走进来,把杯子放在会议桌上,指了指那个靠窗工位:“坐窗边。写病历累了往外看看,眼睛不累。我们科的老规矩,新人坐好位子。”
“谢谢梁主任。”张萌说。
“不谢。”梁正平拉开椅子坐下,“入职手续都办完了?”
“办完了。胸牌、工牌、饭卡、门禁卡都齐了。”
“嗯。”梁正平点了点头,“那你这两天先把科室的规矩摸一遍。交班怎么交,手术怎么排,病历怎么写,术后查房的标准流程。不着急上手,先把脚下站稳。”
“明白。”
“还有件事。”梁正平顿了顿,看着她,“之前面试的时候我说过,你那个改良术式数据的事,我记得。你入职之后,先不用急着做别的,把协和那套多中心研究的资料再吃透一遍。等他们把方案书正式发过来,广州中心这边的对接工作,我打算让你牵头。”
张萌没接话,手指在包带上收紧。
“我牵头?”她问。
“嗯。”梁正平说,“你懂那条线,也认得那边的人。分中心对接这种事,懂行的人做,比什么都强。”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多说,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添了一句:“对了,今天上午有一台腹腔镜胆囊,你跟我上台,先当一助,熟悉一下咱们这边的手术室和器械。”
“好。”
张萌看着他走远,在工位上坐下来。靠窗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绿萝叶子轻轻晃了晃。她伸手拨了一下,叶尖的水珠落在桌面上。她拿纸巾擦掉,把纸巾团了团丢进垃圾桶。
上午的手术,是一台腹腔镜胆囊切除。
患者五十出头,胆囊结石伴慢性胆囊炎,反复腹痛大半年,保守治疗压不住,这次住院就是来彻底解决的。
张萌站在一助位,面前是那台她很久没摸过的腹腔镜设备。
显示器挂在术者对侧,冷光源从镜头里打出来,屏幕上的术野照得清清楚楚。
她在BJ做过不少腹腔镜,流程熟,但换了医院、器械和团队,手感总要重新找。
“扶镜的手别晃。”梁正平站在主刀位,声音不高,手上的钳子却没停,“镜头跟紧一点,往我这边带。”
“好。”张萌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屏幕上胆囊三角的视野稳定下来。
“你以前在BJ,胆囊做得怎么样?”梁正平一边分离胆囊管,一边随口问。
“做过一些。腹腔镜和开腹都有。”张萌说,“开腹多一点。那边老病人多,很多是复发再来。”
“嗯。”梁正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手上的分离钳沿着胆囊三角一点点推进,层次干净,节奏稳,一看就是做了几十年的手。他又问了一句:“协和那套多中心研究,你接触过里面的人?”
“接触过。”张萌说,“方案和术式的资料,我看过一些。”
“那你觉得,那个术式怎么样?”梁正平问。
张萌停了一下。这个问题,面试那天梁正平问过她一次。
那次她答的是“现有数据里,术后并发症发生率、肝功能保留率都明显优于传统开放术式”。
此刻她站在手术台前,手里握着器械,屏幕上胆囊三角被分离得干干净净,她想了想,说:
“我没亲眼看过那台手术。”张萌说,“但从资料和病例数据看,它的逻辑是通的。把传统开放手术里最伤肝的那几步,用分段的方式绕过去。方向是对的。只是样本量还小,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
梁正平手上的钳子停了一下,跟着又动起来。他没评价她这段话,只是说:“能把‘方向对’和‘数据够不够’分开说,说明你看过,也想过了。”
手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器械轻微的碰撞声。
张萌没再说话。她把镜头扶稳,看着梁正平把胆囊完整地游离、夹闭、切断,动作干净,没多余步骤。
胆囊从戳卡里取出来的那一刻,梁正平说了一句:“做得不错。一助,收尾。”
手术结束,已经快十二点。
第244章 你我要几个中心
张萌换下手术衣,回到办公室。工位上放着几份还没拆的快递,科室配的新笔记本、胸牌挂绳、还有一些基础文具。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归置好,直起腰,环顾了一圈这间办公室。
阳光从东窗照进来,铺满半张会议桌。窗外是住院部的花园,草坪修剪得整齐,几棵紫荆树还绿着。再远一点,能看见珠江的支流在楼群之间闪着光。
她掏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想了想,又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对着那扇大窗、护士站的白板、还有走廊尽头写着“肝胆胰外科”的科室铭牌,各拍了一张。
照片拍完,她回到工位坐下,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备注名是“协和医院肝胆外科林述”。头像是一张素色的风景照,消息记录停在半个月前。面试那天,她问病例,他回了五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那句“先救命,后治瘤”,她说“明白了,谢谢您,林医生”。
她看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把四张照片发了过去。
北京,协和医院,肝胆外科。
下午两点,林述正坐在办公室里复核RCT数据库的随访记录。
F-001的引流今天早上又淡了一档,量也降到了二十毫升出头,保守治疗走到了收尾阶段。
昨天下午的评估会上,他和顾北辰核对了拔管指征。
引流量连续三天低于三十毫升,颜色清亮,无发热,B超复查肝下无积液,四项全部达标,拔管就排在这两天。
数据库里,F-001的随访节点记录得整整齐齐,每一项都有钱大壮和顾北辰的双签。
他合上记录本,正准备调出下一份文件,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张萌。
他点开消息,先看到的是一串照片。第一张是办公室的东窗,阳光铺满桌面,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第二张是走廊的大窗,窗外是花园和远处的江面。第三张是护士站的白板,密密麻麻排着手术。
最后一张,是走廊尽头那块写着“肝胆胰外科”的科室铭牌,白底黑字,在午后的光里拍得很正。
照片下面是两行字:
“林医生,我今天正式入职了。这是咱们科室的照片,环境挺好的,窗户外头就是花园。”
“您之前给我讲的那个病例思路,我上台用上了。今天第一台,腹腔镜胆囊,我当一助。”
林述把四张照片一张张点开。看到最后那张科室铭牌时,他停了两秒。
他想起半个月前广州那场面试的早晨,想起微信里那条“先救命,后治瘤”。顾北辰在安检口前把领带正了又正的样子。那天早上,她在陌生城市的楼门口站了三秒才进去。现在她胸牌上写着肝胆胰外科,张萌。
他打字,回复很短:
“恭喜正式上岗。照片看到了,科室很敞亮。”
“第一台顺利就好。一助是最稳的起点,慢慢来。”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正要继续看文件,微信又亮了一下。张萌回了一句:
“嗯,谢谢林医生。我会尽快把这边的情况摸熟。”
林述没急着回。他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把电脑里那份方案书调出来,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份《中式分段微创术式治疗复杂性复发性肝包虫病的多中心随机对照研究:研究方案(V2.0)》,是他这半个月里和顾北辰、钱大壮一页一页磨出来的。入组标准、分层设计、数据采集表、随访节点、伦理文件清单,每一项都反复核对过。
方案书里,合作单位列得清清楚楚:国际中心,苏黎世联邦医院、梅奥医学中心;国内中心,协和本部之外,计划联合五家顶级肝胆中心。
五家。名单上的每一家,都要谈协议、过伦理、建数据库、配团队。谈成了,就是多一双眼睛盯着数据;谈不成,样本量就补不上来,研究周期就得往后拖。
国内这五家里,广州中山大学附属医院,是最先有眉目的一家。
梁正平是亚太圈子里有名有姓的人物,他看过那台欧洲手术的直播,研究过这套术式,面试时又亲口说要让张萌做分中心联络人。这条路,已经铺了半个月。
林述想起她面试那天问的那几个问题。减黄失败的出路,活检的时机,可切除性的边界,每一个都问在点子上。想起她下午发来的第一台手术消息,想起梁正平那句“你懂那条线,也认得那边的人”。
他在电脑上把方案书转存到手机,点了发送。
那是一个PDF,封面写着几行字:《中式分段微创术式治疗复杂性复发性肝包虫病的多中心随机对照研究:研究方案(V2.0)》。
文件名旁边,他又打了一段话,删了改,改了删,最终发出去的是这样一段:
“这份是我们研究的最新版方案书,你可以先看。里面有人组标准、分层设计、数据采集表、随访节点和伦理文件清单,都写清楚了。”
“如果你看完觉得方向没问题,也愿意牵头的话,广州中心的分中心PI,我想请你来做。”
消息发出去,那边没动静。
林述没盯着屏幕等回复。他放下手机,继续核对下一份随访记录。F-001的术后用药单、影象复查报告、护理记录,一项一项过。手机扣在桌角,没再看。
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进。”
顾北辰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杯咖啡,顺手放在林述桌上:“给你带的。路过楼下那家,新出的美式,说是比之前那款苦一点。”
“谢了。”林述接过来,喝了一口,抬眼看顾北辰,“今天不是门诊吗?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门诊中午就看完了。”顾北辰拉了把椅子坐下,“下午没什么事,过来跟你对一下F-001拔管的流程。你定的后天拔?”
“嗯,后天。”林述说,“指征四项都达标了,B超也复查过了,肝下积液吸收得差不多。后天上午拔,下午再复查一次胆红素和引流液培养。”
第245章 系统中期评估
“行。”顾北辰点了点头,“那这件事,就可以从AE转到常规随访了。伦理那边的不良事件闭环,我明天去交。”
两个人就着F-001的事又对了几句。拔管后观察几小时,要不要临时禁食,出院的随访节点怎么排,都是些琐碎但关键的细节。对完,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顾北辰没急着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协和楼群,过了一会儿,开口:“张萌今天入职了,你知道吗?”
林述抬起头:“知道。她下午给我发了照片。”
“她跟你说了?”顾北辰抬眼,“我看她朋友圈发的,今天第一台手术,跟梁主任上台当一助。”
“嗯。”林述说,“她也跟我提了。”
顾北辰“哦”了一声,没再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又放下,语气很随意:“梁正平那个人,眼光挺准的。他能让她牵头对接咱们的研究,说明真看得上她。”
“你也知道这事?”
“她跟我说的。”顾北辰说,“广州那边,梁主任让她先把咱们的方案吃透,等方案书正式发过去,对接工作她牵头。”
林述握着那杯咖啡,过了两秒才说:“我下午把方案书发给她了。”
顾北辰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过来:“你发给她了?”
“嗯。”
“以什么名义?”
“请她做广州中心的分中心PI。”林述说,“我看了她面试的表现,也看了她这两年的履历。胰腺手术、微创方向、病例分析那套逻辑很扎实。广州中心要落地,需要一个既懂临床、又懂研究流程、还能跟我们顺畅对接的人。她是合适的人选。”
顾北辰停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你眼光也准。”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多说。窗外有车驶过,声音很轻。林述没解释,顾北辰也没追问。共事这些年,有些决定点到为止就够了。
又过了一会儿,顾北辰开口:“华西那边,有回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