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摇了摇头：“没有。那边要求高，我们的方案递过去之后，走的是正常评审流程，没有额外消息。五家里，华西是最难谈的一家。”
“嗯。”顾北辰说，“华西那几个老主任，跟苏黎世、梅奥都有合作项目，见惯了大场面。咱们这套东西，要让他们点头，光靠方案书不够，得靠数据。欧洲那台手术的完整随访，加上F-001这一例传统组的对照，都得攒够了才能拿出去谈。”
“我知道。”林述说，“谈中心这种事，急不来。先把能落地的落地，广州一步走稳，剩下的中心一个一个来。”
顾北辰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他拎起外套站起身：“那行。F-001的事我盯着，后天拔管我跟你一起上。”
“好。”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方案书的事，她要是回复了，跟我说一声。”
“知道。”
门合上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述坐回桌前，继续核对那份随访记录。F-001的术后用药单、影象复查报告、护理记录，一项一项过。笔尖在纸上落下又抬起，没有停顿。决定做完了，他就往前看。下一页翻过去，笔尖在随访记录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一直到了下午五点多，桌上的手机才再次亮起。
是张萌。
林述点开消息。没有照片，是一段不算短的文字，分了两条发过来：
“林医生，方案书我看完了。入组标准、分层设计、随访节点我都过了一遍，有几个细节想跟您确认。比如Kodama分型的入组下限，还有复发患者既往手术次数的最多允许值。”
“另外，广州中心的伦理材料我明天就去对接，争取这个月把立项走完。您那边要是有需要我提前准备的清单，随时发我，我按着做。”
林述看着那两行字，目光停了一下。他没回客套话，先打开电脑，把方案里那两个她问到的章节翻出来，逐字核了一遍，确认方案本身的表述没有歧义，才拿起手机，一条一条回：
“Kodama分型入组下限是Ⅲ型，含Ⅲa、Ⅲb。既往手术次数上限两次，第三次复发不入组，走常规诊疗。”
“伦理材料清单我今晚整理好发你。立项审批周期各地不一样，广州通常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你按这个节奏排就行。”
消息发出去，那边停了几秒。张萌回了一句：
“明白。那我先把入组筛查的初筛表做出来，等伦理立项过了就能直接跑。”
“好。”林述打了这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急，一步一个脚印。”
他没再等回复，把手机放在桌角，继续核对着下一份文件。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协和的楼群在暮色里亮起一盏一盏的灯。
广州，傍晚七点。
张萌没有急着回住处。她坐在工位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下午刚接收的那份方案书。
PDF被放大了，停在“国内中心”那一页。
上面列着：广州中山大学附属医院、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另外三家的名字排在后面，有的标注了“协议推进中”，有的只有一片空白。
她看着“华西”那两个字，目光停了好一会儿。
华西。她对这个名字不陌生。她博士期间的导师，和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肝胆外科的几位教授都有合作，师门里有两位同门毕业后就去了那边，一个做肝移植，一个做复杂胆道。
逢年过节群里还有联系，上个月那位做复杂胆道的同门还发过一篇腔镜肝切除的病例报告，她点过赞。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又放下。
不能急。华西不是一句话就能谈下来的中心，得先约时间、见人，让对方看到这个研究的分量。
她合上手机，把方案书又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研究背景，然后关掉文档，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
第二天，她一早就要去伦理办对接立项材料。
第246章 十五例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暗下来，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护士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张医生，第一天就加班啊？”
“不加班。”张萌说，“就是多看两眼资料。”
“梁主任说，让你牵头对接协和那边的研究？”护士压低声音，“我听说了，这可是个大事。你刚来就接这种活，压力不小吧？”
“还行。”张萌说，“一步一步来。”
“那你加油。”护士朝她挥了挥手，“咱们科以前也跟别的医院合作过课题。梁主任这人，看得上的，才肯放权。”
张萌点了点头，走进夜色里。广州九月的夜风里有潮气，珠江的水汽混着路灯的光，在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她走了一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顾北辰：
“第一天怎么样？适应吗？”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
“还行。梁主任让我牵头对接协和那套研究，林医生今天把方案书发我了。”
消息发出去，顾北辰很快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多余的话。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地铁口。路上有人骑单车擦过去，车铃响了一声。她往旁边让了让，继续走。
晚上九点，林述关掉电脑，准备下班。
他拿起外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张萌。他一边往门口走，一边点开消息。这一条比之前都短，只有一行字，安安静静地停在对话框里：
“收到。华西的数据我也会一起收。你要几个中心？”
林述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手机边缘蹭了两下。
华西。华西在国内肝胆外科的份量，他清楚。
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国内最早开展肝移植和复杂肝胆手术的中心之一，也是他这份方案里，尚未正式敲定入组协议的那几家国内中心里，最难谈的一家。
他这份多中心研究，国内计划联合五家顶级肝胆中心。
协和本部之外，苏黎世和梅奥是国际中心，国内名单里，广州中山大学附属医院、华西、还有另外三家，都在谈判推进中。
方案书里写得清楚，每一家中心都要签协议、过伦理、建数据库、配团队，流程走得快慢不一。
张萌收到方案书不到四个小时，先问的是华西的数据。广州立项的事，她放在后面。
林述站在门口，握着手机，笑了。
他想起面试那天，张萌在微信里问“活检什么时候做合适”，他回“先救命，后治瘤”，那个姑娘说“明白了，谢谢您”，干脆利落。想起梁正平在面试记录上写的那行字：“与协和林述存在协作基础，建议作为分中心联络人培养。”还有今天下午，顾北辰说“你眼光也准”时，那个平平的语气。
他低头，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遍，最终发出去的是五个字：
“两个。先广州，再华西。”
发完，他没等回复，收起手机，锁门，走进九月的夜风里。身后的走廊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张萌，掏出来一看，是顾北辰。
“方案书的事，她回复了？”
林述站在车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
“回了。她说广州的伦理她这个月去走，还说，华西的数据，她也一起收。”
消息发出去，过了几秒，顾北辰回了一条，只有一行字：
“那这孩子，比我想的还能扛。”
林述看着那行字，没回，把手机收进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外的BJ夜色浓稠，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车开出医院大门时，他笑了一下。
同一时间，广州。
张萌收到那条“两个。先广州，再华西”，坐在靠窗的工位上，对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华西：联系老师，约时间。年底前，把方案上的中心一家一家谈下来。”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窗外。
七点二十，协和肝胆外科晨会。
林述坐在长桌一头，翻开昨晚核完的 RCT随访记录，视线扫过一圈，先把常规事项过了一遍：昨天四台手术都平稳，今天排了五台，F-002术后第五天，恢复得不错，明天转普通病房。
“还有一件事。”他合上记录本，“RCT入组到今天，第十四例的随访电话都打完了。第十五例随机分组今晚出结果。钱大壮，数据库最后一栏补签一下，今晚我跟你一起收尾。”
“收到。”钱大壮应声。
晨会散得比平时快。顾北辰在门口等他，两人并肩往病房走。路过护士站，值班护士递来一摞新入院病历。顾北辰顺手接过，翻了两页：“广州那边，伦理材料递上去了？”
“上周递的。”林述说，“张萌昨天发消息，初审反馈回来了，补两份材料，问题不大。她按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排立项。”
“嗯。”顾北辰点头，“那姑娘动作是快。华西那边呢？”
“还是没回音。”林述说，“正常评审流程，急不得。”
顾北辰没再问。两人把新入院的三例挨个看完，又对了 F-002的查体，签完字，在走廊尽头分开。
林述看着顾北辰拐进另一侧病区，想起早上张萌消息后面还跟了一句：“林医生，广州这边的初筛表我跑通了，第一例候选已经在筛查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回消息一向短。消息那头，一个刚入职一个月的年轻医生，正把一家顶级医院的分中心，从纸面一点点往现实里搬。
白天照旧。
上午一台肝叶切除，林述主刀，四十分钟收台，没出岔子。下午两台胆囊，一台让王思远做助手，他从头盯到尾。
傍晚查完最后一间病房，天已经黑透。他回办公室，把当天的随访记录一条条核完，才打开中央随机系统，等第十五例结果。
这一等，就到了晚上。
第247章 数据不说谎
八点四十，钱大壮推门进来，手里捧着登记表。
“第 15例，随机分组完成。”钱大壮念着屏幕上的结果，声音轻快，“改良术式组。编号 F-015，甘肃甘南牧区转来的，男，四十七岁，复发型肝包虫，既往一次手术史，KodamaⅢb。跟预期一样，落在Ⅲ型分层里。”
“嗯。”林述点头，在系统里点了“确认归档”。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受试者 F-015已入组，当前累计入组 15例。
钱大壮低头翻了一遍登记表，又说：“林哥，从 F-001到现在，正好十五个。改良组八个，传统组七个，比例还行。来源也匀：甘南、玉树、青海湖那边的高原牧区六个，东南亚跨境转诊五个，欧洲回流三个，还有一个是XZ那曲转过来的。”
“随访节点都建了吗？”
“建了。”钱大壮说，“F-002到 F-015，术前基线、影象编号、生化指标全录进数据库了，双签也补完了。术后随访按周推进，头一个月每周一次电话，后面每月一次，都是我在盯。”
“辛苦了。”林述说，“十点了，你先回吧。明天晨会我把整体情况过一遍。”
“好嘞。”钱大壮应了一声，抱着登记表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哥，入组满十五例了，离你说的那个三十例，是不是就近了？”
林述没立刻回答。大半个月前的深夜，系统面板底部浮过一行浅金色的字：“RCT研究中期分析将在入组 30例时自动触发。”那时 F-001刚入组，三十还远。现在第十五例落定，数字走过一半。
“还早。”他最后说，“路是一例一例走出来的。”
钱大壮嗯了一声，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这一个月，科室的节奏比想象中紧。常规手术照排，RCT入组、随访、数据录入夹在查房和手术之间。院内统筹顾北辰扛着，随访钱大壮一例一例盯，护理端陈姐接得稳。广州那边，张萌把初筛表跑通，第一例候选正在筛查。欧洲回流的三例，都由苏黎世联邦医院转介，那边对这套术式的兴趣，比预想更早变成了动作。
事情一件件往前推。林述差点漏掉最该先看的：数据。
他睁开眼，正准备关掉随机系统界面，去核对明天手术的术前准备。
指尖碰到鼠标的瞬间，视野深处那片淡蓝色光幕，忽然亮了。
往常光幕只是安静亮着。这一次，中心先荡开一圈涟漪，冰蓝光波往外扩，边缘泛起金边。面板顶部的字刷新，数据一行行往下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