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期手术里,有一条预案,要写进这份同意书。”他说得不快,“病灶如果跟肝右静脉分不开,术中有可能需要把肝右静脉一并切除,做血管重建。这条,请您看清楚。”
翻译译完。克鲁格没有接话,看了林述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长句。
翻译说:“他说,他二十年前签过一次同意书,八年前又签过一次。前两次,他都没有仔细看。这一次,他说他要看仔细一点。”
病房里没人说话。克鲁格戴上老花镜,把那页同意书从头看到尾,翻到第二页,又看了一遍。纸页翻过去,只有纸声。穆勒坐在窗边没有动,眼睛一直落在那页纸上。
“可以了。”克鲁格用英语说,“我签字。”
笔尖落在纸上,名字签得慢,一笔一画,刮出细碎的沙沙声。签完,他把笔放回床头柜,看着林述:“Dr. Lin,这一次,我把它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就好。”林述说。
第257章 欧洲政要病例(5)
早上七点四十分,介入手术室。消毒水味顶在鼻腔里,金属台面冷得发白。林述站在C臂机旁,B超屏幕架在无菌区边缘。C臂机在头顶低低地响。克鲁格先生躺在台上,麻醉是老孙做的,静脉镇静,人半睡着,心电监护的波纹走得平稳。
介入科主任扶着B超探头,在右肋间找到囊腔下极,定好穿刺点。林述接过穿刺针,针尖在屏幕上是一个发亮的点,从皮肤进去,穿过两层肝实质,落在囊腔下极。
“囊压先降。”林述说,“细针,只抽不注。”
注射器回抽,淡黄色的囊液顺着管路出来。第一管送检验科,做细胞学、生化,确认有没有胆漏。抽到第四管,囊液开始变清,针尖前方的囊壁塌下去一角。
“囊压降了。”介入科主任说,“可以换粗针了。”
林述没有马上换。他等了两分钟,确认回抽顺畅、没有阻力,才换粗针,注入百分之二十高渗盐水,静置,计时。十分钟到,抽回。囊腔在屏幕上缩成一条缝。
“取虫。”林述说。
胆道镜从穿刺通道进去。镜头转过两层囊壁的皱褶,视野里出现黄褐色的内囊碎屑,半透明,一片一片泡在囊液里。取石网篮伸进去,夹住第一片子囊,拉出通道,放在弯盘里。一共取出十三片子囊、三枚胆色素结石,最后冲洗三遍,置入外引流管,固定在皮肤上。
子囊放进标本瓶的时候,感染科副主任医师在台侧看了一眼,记了一笔:内囊十三片,最大直径三点五厘米,囊液淡黄色,无胆汁成份,未见头节。他记完,合上本子。病理报告第二天出,送苏黎世一份副本。会诊时史密斯医生说过,标本全程留档,两边各存一份。
“一期,收。”林述说。
术后四十八小时,克鲁格先生被允许下床走动。外引流量从第一天的一百二十毫升降到四十,颜色从浑浊转为清亮。穆勒每天上午八点站在病房门口看引流袋,看完,在笔记本上记一笔,不打扰查房。
第三天的查房,克鲁格问了一句,明天能不能喝咖啡。林述说可以,少喝。
穆勒在门口听了一句,第二天早上,病房里多了一杯咖啡,是外宾楼的厨师送来的,杯沿还冒着热气。
这一周,林述每天早晚各查一次房。白天的手术照常排,RCT的随访电话照常打,钱大壮隔一天送一次新入组的登记表,在护士站跟他对时间。
F-019是这周入的组,改良组,青海玉树转来的,跟F-001同一个牧区。
钱大壮说,随访的时候,那位患者家属问了一句“做手术的大夫是不是给外国人做手术那个”,钱大壮说,那两台手术不是同一台。对方噢了一声,没再问。
“国际那边的事,”钱大壮走之前补了一句,“科里都传开了。周一的晨会,顾主任过了一遍特护排班,一个字没多问。”
“嗯。”林述说,“不该问的,别问。”
第十天,林述在办公室等来了三份报告。
肝功能回到基线,总胆红素从两百八十七降到四十一。感染指标三连降。残肝体积的数值也出来了。影像科连夜赶了四天,人工修正了十二处分割线,最终数字:预计残肝百分之四十六,够开。
“够开”两个字,是他自己写的。评估单的结论栏里,林述签了名,写了一句:符合二期手术条件。
特护病区的护士长把二期手术的排班表送过来,林述看了一遍,没改。
二期手术定在第十三天上午。
手术室是六号间,最大的那间。无影灯调成低亮度,靠墙立着一台摄像机,画面直通苏黎世。史密斯医生的远程观摩账号,两个小时前就挂上了线。画面那头是他和第一助手,坐在屏幕前,面前摆着咖啡。
直播间名是史密斯医生自己起的:BJ,第六手术室。
下面还挂着一行小字,是苏黎世那边的手术室主任加的限制条款:直播仅供观摩,不设麦克风,术中不提问。手术开始前十分钟,史密斯医生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林,我们把音响关了。你专心做你的。
六号间比平时多备了两样东西:一台超声吸引刀主机,放在器械台右侧,刀头已经装好;一组肝门阻断用的无损伤血管钳,摆在高年资器械护士手边。
护士长核对了一遍器材清单,又在直播摄像机镜头上盖了一块消毒布,只留出画面中央的一角。
林述刷完手,站在器械台前,最后过了一遍器材。超声吸引刀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刀头是新换的,主机屏幕上能量参数跳了一下,停在默认值。
“开始。”林述说。
克鲁格先生麻醉平稳,老孙报了一遍数据,最后加了一句:“中心静脉压,降到零点五以下,我已经在往下拉了。”
“好。”林述说,“肝门阻断,只做一次,十五分钟。”
手术刀落下去。右肋缘下切口,从剑突一直拉到腋中线,切开皮肤、皮下、腹外斜肌,逐层进入。腹腔打开的一瞬,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右半肝的囊肿比影像上看着更沉,灰白色,表面被一层致密的纤维壳包着,顶在肝右叶的膈面。
“第一肝门,分离。”林述说。
王思远把肝门板挑起来,林述的剪刀贴着肝十二指肠韧带走,游离出肝动脉、门静脉、胆总管,各上一根阻断带,不打紧。
“阻断带挂好。”林述说,“先不动它。”
术中超声探头贴上肝表面。屏幕里,肝右静脉的主干亮成一条蓝色管道,贴着囊肿的弧面走,从根部到末梢,全程可见。
林述盯着看了几秒,把探头往下压:“病灶下缘,到腔静脉这一段,放大。”
图像放大。囊肿后壁与下腔静脉前壁之间,那条本该存在的间隙线,从这里开始消失,两层组织贴成一片,分不出谁是谁。
“粘连上了。”林述说,“和评估说的一样。”
他放下探头,换了手术刀:“先从背侧入路。钝性分离,从这里开始。”
手术从囊肿的背侧缘切开包膜,钝头剪刀伸进粘连层的间隙,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前探。前二十分钟,分离顺利,纤维壳与肝实质之间有一层可以走剪刀的平面。到了腔静脉前壁那一段,平面消失,剪刀下去是硬的,推不动。
“换超声吸引刀。”林述说。
护士把CUSA递上来,林述接住,能量调到四十。刀头贴上纤维壳,超声振动把致密的组织碎裂成乳糜状,冲洗液同时冲开视野,吸引头把碎屑吸走。血管和胆管完整地留在原处,管壁干净。
“这个好使。”王思远说,“血管一根没断。”
“盯着腔静脉。”林述说,“刀头离血管壁,不要超过两毫米。”
分离继续。囊肿与腔静脉的粘连面,从拇指宽推到手掌宽,CUSA一层一层啃过去,每一次振动,都能看见壁层在分开。
手术室里只剩超声刀的低鸣,吸引器一下一下地抽。
老孙在麻醉机后面报数,声音压得很低:“血压稳定,中心静脉压零点三。”
林述没有抬头。刀头贴住最后一层纤维壳,振动,冲洗,吸引。
他右手稳着CUSA,左手拿着长柄吸引器,把剥离出的间隙撑开。下
腔静脉的壁层在灯光下泛着淡青色,薄而亮,每一次振动,都贴着它擦过去。
纱布一块一块地添。器械护士数到第二十七块的时候,林述停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
“从这里,能看到腔静脉壁了。”他说。
王思远顺着他的视野看了一眼:“看清了。前壁,完整。”
做到粘连面的最深处,林述停了一下。
“出血了。”他说。
第258章 欧洲政要病例(6)
腔静脉前壁,米粒大的一个破口,鲜血渗出来,血往外涌,没有喷射的力道。手术室里的人动作都停了一下。王思远手已经伸过去要压,林述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纱垫,没有立刻按。
“老孙,中心静脉压再降一点。”他说。
“降到零点二了。”老孙说,“低不了更多了。”
林述拿过吸引器,把渗血吸干净,看清破口。米粒大,边缘齐,是CUSA的刀头在最后一层蹭破的。他换了长柄镊,夹住破口两侧的血管壁,提起来,另一只手用五零的prolene线缝了一针,打结,再补一针。
“缝上了。”他说,“继续分离。”
破口处理完,器械轻碰声重新接上。CUSA继续往前,粘连面彻底分开。囊肿后壁与下腔静脉前壁之间,露出最后一片干净的组织平面。林述用吸引器把最后一层纤维壳剥下来,整枚囊肿完整地脱离腔静脉,落在肝床里。
“囊肿,下来了。”他说。
肝右静脉的主干还在原位,搏动清楚,没有损伤。王思远看了一眼,低声说了一句:“它保住了。”
“肝段切除。”林述说,“沿右前叶边界走,超声刀断肝,CUSA跟在后头。”
肝实质离断开始。超声刀沿预定的切除线切开肝面,CUSA清除断面上的碎组织,显露肝中静脉与肝右静脉之间的界限。阻断带收紧。十五分钟,分秒没有超。
这十五分钟,没人开口。林述的超声刀顺着切除线走,王思远在对面用吸引器维持视野,器械护士盯着台上的器械,一块一块递。老孙在麻醉机后面报数,每三十秒一次,声音没有起伏。第十五分钟,林述松开阻断带,说了一句:“血流恢复,断面上血点,处理。”
肝断面立刻泛出均匀的渗血。血流回来了。双极电凝沿断面扫过,一个一个血点封住,渗血收干。切下来的肝组织,连同一枚完整的囊肿,整块放在标本袋里,称重:一千一百克。
“关腹前,检查断面。”林述说。
肝断面清洁,没有胆漏,没有活动性出血,创面上血点用双极电凝一一封住,再铺上明胶海绵,放两根引流管,一根朝肝断面,一根朝右膈下。关腹,分层缝合,敷料盖上。
“收台。”林述说。
老孙在麻醉记录上签完字,报了一句:“生命体征平稳,准备苏醒。”
手术进行了五个小时十七分。
林述退到更衣室,摘掉手术帽,脱了手术衣。他拧开水龙头,手在池子里泡了很久。走廊里,苏黎世的画面还没有关,Dr. Smith坐在屏幕那头,面前那杯咖啡一口没动,已经凉了。
更衣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敲得不急。
孟学礼站在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茄克,手里拄着那根用了很多年的旧拐杖,没有进手术区,隔着门框站着,往里面看了一眼。
“师父。”林述说。
“做得干净。”孟学礼说,“我在外面听了四个钟头。里头静,就是好。”
“血管保住了。”林述说,“腔静脉缝了两针。”
“我看出来了。”孟学礼说,“你的手,五点钟以后才抖的。四点以前,没有抖过一下。”
林述没有接话。孟学礼也没有再多问,拄着拐杖,慢慢往电梯口走过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下午,你把那台手术的录像拷一份给我。我回家看。”
“好。”林述说。
“梅奥那边,你去不去,是你的事。”孟学礼说,“我不拦你。我只有一句话,不管在哪张手术台上,手稳,是因为心定。心定,是因为账算清楚了。”
电梯门开了,孟学礼走了进去。
“林。”Dr. Smith开口,“五个小时十七分钟。下腔静脉那个破口,两针,缝得很好。”
“看见了?”林述问。
“全程都看见了。”Dr. Smith说,“破口出现的时候,我这边没有声音。你缝第一针的时候,我的助手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这是他来缝,他要三针。”
“两针够了。”林述说。
Dr. Smith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Now you have to come to Mayo.”
林述站在更衣室的门口,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术帽摘了,手术衣脱了,无菌手套还戴在手上,没有摘。
他摘掉第一只手套,接着摘第二只。
手在抖。
手术台上五个小时十七分,那只手稳得几乎不动。手套摘掉之后,手指尖的颤,收也收不住。他把两只手套丢进污物桶,把手背在身后,站了一会儿。
“梅奥,”他说,“我记下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一月傍晚的风灌进来。他转身,朝特护病房的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