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七点,方处长把手术结果书面报出去。汇报比往日的三行多了一行:患者已安返特护病房,手术成功,术中出血约六百毫升,未输血。使馆方面没有多问,只回了四个字:收到,谢谢。
第二天晨会,科室里的人没有提前问。散会时,顾北辰走到门口,才回头说了一句:“那台手术,我看了录像。第二肝门那段,我看了三遍。”
“哪一段?”林述问。
“破口那一段。”顾北辰说,“你缝第一针之前,停了两秒。那两秒,是在看破口的方向。”
“破口是横的。”林述说,“横口,纵缝,三针变两针。”
“我知道。”顾北辰说,“我看出来了。所以我说,我看了三遍。”
他没有再多说,出了门。钱大壮在门口等他,手里抱着登记表:“林哥,F-020,昨天入的组,传统组。随访表我建好了,这周末第一通电话。”
“嗯。”林述说,“照常。”
晚上八点,克鲁格先生醒了。镇痛泵接在手上,他睁着眼看了天花板很久,才开口,声音哑。翻译站在床边,说:“他问,切下来的那部分,还能不能看一眼。”
穆勒在窗边站起来:“标本已经送病理科了。您可以看照片。”
克鲁格没有再说。他合上眼,又睡了过去。穆勒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德文,合上本子,看了林述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晚上十点,林述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手术记录写完,签了名,合上。窗外,住院部大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他闭了一会儿眼,视野深处那片淡蓝色光幕,亮了。
往常光幕只是安静地亮着。这次不一样,光幕中央先凝出一行字:
【检测宿主独立主导完成高难度手术:囊型肝包虫病联合切除术(二期精准肝段切除,囊肿与下腔静脉粘连,术中腔静脉修补)。】
【综合评定:S级。】
【掉落金色技能碎片:下腔静脉血管壁修补·精通(进度 1/3)。】
【碎片说明:该碎片将强化宿主对腔静脉、肝静脉等大血管壁损伤的修复能力。集齐三枚同源碎片,可升级为「血管壁修补·大师级」。】
林述睁开眼睛。
光幕安安静静地悬着,没有滚动更多数据。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把它关掉了。
桌面上,那份手术记录还摊着。他把它合上,放进文件柜,锁好。抽屉里那本笔记本还在,第一页写着两行字:
“如果最终阴性,就发阴性。”
“一期术后两周,评估;合格则二期。”
他翻到第二页,落笔写第三行:
“二期,收。囊肿完整切除,腔静脉修补两针,肝右静脉保全。残肝百分之四十六。”
写完,他合上本子,没有再看。灯灭了,门锁了,走廊里脚步声走远。
第259章 出院
出院定在术后第二十一天。
前三天,特护病房的节奏松下来。第十八天,引流管撤到只剩一根,伤口换药改成两天一次。
克鲁格先从床边挪到窗边,后来从窗边走到门口,每天多走几步。穆勒的笔记本换到第三本,前两本写得密密麻麻。
护士站值班的护士看见他在扉页写了三个汉字,念出声:“记住了。”
第二十天下午,穆勒拿着手机进病房,把屏幕递到克鲁格面前。屏幕上是病理科送来的标本照片:切下来的肝组织,连着一枚完整的囊肿,搁在不锈钢盘里,标尺压着边。
克鲁格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才把手机还给穆勒,用英语说了一句。
穆勒没翻译。他收起手机,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德文。
晚上查房,林述走到病房门口,穆勒正好出来。两人错身。穆勒停了一步:“标本照片,他看了。看了很久。”
“看清楚了?”林述问。
“他说,这回真的干净了。”穆勒说。
第二十一天上午八点,特护病房的窗帘拉开,十一月底的光斜进来,冷白,落在床沿。
鲁格坐在床边,脚上趿着拖鞋,手里拄着护士站送来的助行器,绕病房走了两个来回。穆勒站在门口,没扶。第三个来回,克鲁格松开助行器,自己走了两步,站定。
“第三周了。”林述说,“今天拔管,复查。”
拔管前,先查了一轮。肝功能正常,感染指标干净,CT上肝断面整齐,没有胆漏,残肝代偿良好。引流管里的液体清亮,昨天降到十毫升。林述看完最后一张影象,在出院评估单上签字。
“符合出院条件。”他说。
克鲁格坐在床沿,听翻译译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干净,右手腕上那块旧表还在,表带磨得发亮。他看了两秒,才用英语开口。
翻译说:“他说,二十年前出院,他是自己走的。八年前,坐轮椅走的。这一次,他想自己走出去。”
“能走。”林述说,“慢一点。”
穆勒在窗边收拾行李。三只箱子,一只装衣物,一只装文件,最小那只装着这二十一天的病历复印件、影像光盘和病理报告。出院前,林述让方处长把全套资料复制了一份给穆勒,按时间排好,封面贴着一行字:北京协和医院,手术记录,完整版。
穆勒把最小的箱子扣上,看了林述一眼:“林医生,这二十一天,我记了三本笔记。每一页,都是中文的。”
林述没接话。穆勒也没再往下说,把笔记本放进行李箱,扣上锁扣。
上午十点,国际医疗中心一楼大厅。
使馆的小型感谢仪式设在大厅东侧会客室。地方不大,一束白玫瑰,一瓶水,两排椅子。
来的人不多。使馆一位参赞、两名随员,沈副院长,方处长,林述,克鲁格和穆勒。翻译组两个人坐在角落。
没有记者,也没有摄影机。方处长提前跟使馆对过口径:仪式不对外,不拍照,不准备发言稿。
参赞那边答得干脆:“贵院的意思,我们照办。”大厅门口两名安保站得比平时直,胸牌换成特护病区那一套,看见穿白大褂的,先侧身让路。
克鲁格拄着助行器进会客室。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到椅子前,他自己坐下,没让人扶。参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会客室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参赞先开口,用中文说了一段,又换成英语说一遍。大意是感谢协和医院,感谢沈副院长统筹,感谢林述医生主刀。
患者的康复,是两国医学交流的一段佳话。说完,他把感谢函递给沈副院长。沈副院长接过,转交方处长。
“医院收下。”沈副院长说,“患者的康复,是医务处、麻醉科、ICU、感染科和特护病区全体同仁的账,不只是一个人的。”
说这话时,他看了林述一眼。林述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接话。
参赞转向林述,用英语问了一句。翻译译过来:“参赞先生说,林医生,您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患者本人说?”
林述想了一下:“我说一件事。手术前,患者签知情同意书,把两页纸都看完了,才签字。我当医生这些年,见过很多签字,大多数人在第一页就落笔。他是少数,从头看到尾的。”
翻译译完。克鲁格坐在对面,没说话。
“签字前看仔细,是对自己负责。”林述说,“签字后不反悔,是对手术负责。这两种负责,我这二十一天都看见了。”
会客室安静了一会儿。参赞点头,没有追问。
仪式十点半结束。参赞和随员先离场,方处长送出去。会客室剩了几个人。克鲁格站起来,拄着助行器走到林述面前,停住。
“林医生。”声音不高,“那两页同意书,我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就好。”林述说。
克鲁格没立刻走。他低头,把手腕上那块旧表解下来,托在掌心,递向林述。
“这块表,跟了我二十一年。”他说,“第一次手术戴的它,第二次也戴的它。这回,我把它留给你。”
林述看着表,没接。
“你收下。”克鲁格说,“不算谢礼。给下一台手术提个醒。提醒每一个上手术台的人,把该看清楚的东西,看清楚。”
穆勒站在两步外,没说话。
林述伸手,接过那块表。表壳是钢的,表带磨得发亮,表盘上一道细长划痕,从十点钟方向横到两点钟方向。他放在掌心看了两秒,收进口袋。
“我收下。”他说,“下一台手术,我戴着它上台。”
克鲁格点头,没再说。他转身,拄着助行器朝门口走。穆勒跟在身后,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林述一眼:“林医生,维也纳见。”
“不一定。”林述说,“看排期。”
穆勒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克鲁格走出会客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没回头看会客室,也没看林述。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两秒窗外。十一月底的天空,灰白,干净。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拄着助行器,脚步没停。
翻译跟上去前,回头看了林述一眼,低声说:“林医生,他刚才在病房里跟穆勒医生说了一句话,没让我译。我听见了。”
“什么话?”
“他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出院的时候,知道自己的病真的好了。”
林述没接话。翻译也没再说,快步跟上去。
第260章 感谢信与邀请函
上午十一点,使馆车队离开。两辆黑色轿车,一辆医疗车,从国际医疗中心侧门出去,车头朝向机场。林述站在大厅门口,看着车队拐过街角,才转身回去。
沈副院长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那块表,他给了你。”
“嗯。”林述说。
“三次手术都没摘下来的东西。”沈副院长说,“今天摘了。”
林述没接话。两人一前一后进电梯。电梯门合上时,沈副院长又说:“下午,使馆的感谢函归档。我让方处长在函上补了一句。主刀医生,林述。”
“不用补。”林述说。
“已经补了。”沈副院长说,“补完,我才签的字。”
中午在食堂,钱大壮端着餐盘坐过来:“林哥,F-021入组了,昨晚随机,改良组。随访表建好了,这周末第一通电话,还是我打。”
“嗯。”林述说,“华西那边,有回音吗?”
“没有。”钱大壮说,“顾主任上周又催了一次,那边说还在审。”
林述没再问,低头把饭吃完。收餐盘时,钱大壮又问:“林哥,那个外国人,出院了?”
“出了。”林述说,“今天上午。”
“以后还来协和吗?”
“随访转门诊了。”林述说,“该来的时候会来。”
下午,林述照常排了三台手术。两台胆囊,一例肝段切除,都是常规。傍晚查完房,他回办公室,把口袋里的表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
表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不紧不慢。他把它放进抽屉,和那本笔记本放在一起,没再看。
下班前,他拐到特护病区看了一眼。病房空了,床单换了新的。护士长带人把窗帘拉好,排班表上“特护”两个字划掉,改成“普通”。那张写了三周的表,最后一天名册上,克鲁格的名字旁边,值班护士用红笔写着:已出院,随访转门诊。
林述看完,把名册放回台面,没多说。
晚上九点,办公室的灯亮着。林述写完出院小结,签名,合上病历。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没坐下过几回。上午拔管、复查、签字,十点仪式,十一点送车队,中午食堂,下午三台手术,傍晚查房,晚上写小结。参赞的致辞、穆勒的笔记本、克鲁格那句“看清楚了就好”,一句一句从耳边过。手术成功了,患者出院了,表在抽屉里,邮件在邮箱里。明天还有排期。
他睁眼,坐直,把出院小结放进文件柜。
视野深处,那片淡蓝色光幕亮了。
不像往常那样安静常亮。光幕中央凝出一枚金色碎片,六边形,边缘泛着细碎金光,悬在正中,转了半圈,停住。
【检测宿主主导完成复杂肝包虫病手术(金色等级任务)。】
【综合评定:S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