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思远没说话。他低下头,又看了那页一眼,才继续往后翻。
林述站在桌边,看着王思远翻。王思远不问,他也不解释。
这本子,孟学礼给他那天,也是十二月。孟学礼把本子放在他桌上,只说了一句:看完,锁起来。
又翻过几页,是一页名单。
王思远翻到这一页之前,纸页在他指尖一张一张过去。有几页写满了字,有几页只写了半行。半行字的末尾,笔没有收好。
有一页边缘翘起来,他用手压平,才继续翻。他翻到名单那一页,没有马上往下翻。
没有标题。一行一行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几行小字。
王思远在中间看到一个名字,手指停在旁边,没有碰。
林述。
肝门分离,第一次。
第三次。
第八次,独立完成。
“林老师,这里。”王思远说。
“嗯。”林述说,“我第一次做肝门分离,是他记的。”
“第一次就记下来了。”
“他带的人,他都记着。”林述说,“谁做到哪一步,他心里有一本账。”
“第八次,独立完成。”王思远说,“之后呢?”
“之后,我不再数了。”林述说,“他也不再记了。”
第266章 汇报(1)
名单里还有别的名字。排在林述前面的,有两个名字。
名字后面的进度,停在某一页,没有再续。有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有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字:走。
“排在您前面那两个名字?”王思远问。
“一个调去了外地。”林述说,“一个去了国外。”
“他们都做完了吗?”
“做完了。”林述说,“肝门分离,都做完了才走的。”
“这个‘走’字?”王思远问。
“是孟主任自己写的。”林述说,“他带过的人,走的时候,他都记一笔。”
“记一笔,做什么?”
“不做什么。”林述说,“记着。”
王思远又翻了几页。有一页写着一排日期,每行日期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王思远看了一阵,认出那不是排期表。是孟学礼给自己定的规矩:每月一台,教台。主刀位,学生做,我站着。
“孟主任也带教台。”王思远说。
“带。”林述说,“他当主任那些年,也留出半天,专门教台。没断过。”
“周三下午这个规矩?”
“不是我立的。”林述说,“是他立下的。”
“那他立这个规矩,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手留下来。”林述说,“人走了,手留下来。”
“立了多久?”
“立到他退休。”林述说。
孟学礼当主任那些年,科室的规矩不多。一条,是周三下午。还有一条,是术前读片,主刀自己画一遍血管图。
这两条,林述都接了下来。
今天本子摊在桌上。周三下午,术前画图,都写在这几页里。
王思远没再说。他往后翻。翻到后面,有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墨色深,落笔重:
手稳,是因为心定。心定,是因为账算清楚了。
这行字旁边,同一个位置,又写了一遍,笔划更重。两行字挨在一起。
第一行墨色旧,第二行新,压在同一处。
王思远把这两行字看完,又看了一遍。一样的笔迹,一样的句子。后一遍的笔画更重,重到纸背都凸起来。
他伸出手,指腹沿着第二行字的笔迹,摸了一下。
“这行字,他写了两遍。”王思远说。
“嗯。”林述说,“第一遍,他当主任第三年。第二遍,他退休那年。”
“这话,是写给他自己的,还是写给后来人的?”
“写给他自己的。”林述说,“后来人看着,会以为写给他们。”
“退休那年,他把本子给了您?”
“给了。”林述说,“他说,看完就锁起来,别给人看。”
王思远握着本子,没接话。他抬起头。
“林老师,您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不为什么。”林述说,“看完,你自己想。”
王思远没出声。他低下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比前面的都小,落笔很轻。最后一个字收笔的时候,笔尖抬得慢。
一个外科医生的手,最终不属于他自己。
王思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又看了一遍,没有翻页。
办公室里的光暗下来,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他坐在椅子上,没动。
林述没有催他。他坐在桌子对面,也没有说话。
王思远坐了一阵。办公室里的光完全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路灯。
他把本子合上,手指沿着书脊那道胶带,摸了一下,才开口。
“林老师。”他说,“我想留下。”
林述看着他,没有出声。
“我知道留协和要走考核。”王思远说,“下周三的教学手术,主刀位,我自己报一例。主任查房,我汇报。材料我自己准备。”
“嗯。”林述说。
“原单位那边,我自己回话。”王思远说。
“回清楚。”林述说,“别拖。”
“嗯。”
王思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
“林老师,这本笔记。”
“等你当了主任,”林述说,“它到你那儿。”
王思远没再说。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
他走了一段,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门关着。他在原地站了两秒,才继续走。
林述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收干净。
他把本子从桌上拿回来。放回抽屉的时候,指腹在深蓝色的封面上按了按,才放进去,锁好。
桌上那封信还在。王思远走出去的时候,没有把它带走。
林述把信收进信封,放进抽屉,挨着本子。抽屉重新锁好。窗外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傍晚查完房,林述路过示教室门口。门虚掩着,王思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在跟人说话。林述没有停,走了过去。
晚上九点,他写完当天的手术记录。值班护士在门口探了一下头。
“林医生,王医生还在示教室。”
“几点走的?”
“还没定。说是下周三主刀位报台,在翻病例。”
顾北辰走那天,BJ下了第一场雪。林述在手术室,没送。
后来钱大壮说,顾主任登机前发来一条消息,只写了一行:广州的事,我去谈。林述回了一个字:好。
走之前,他把科里的事交代了一遍。周三下午的排期排到十二月底,一例没落。走的那天早上,他在办公室留了张纸:有事找林述。
这九天,广州的消息一截一截传回来。第一天,顾北辰见中山大学附属医院科主任,谈了两个钟头。第三天,医务处把方案初稿发回,改了两处入排标准。第五天,张萌带顾北辰看G-001的随访记录,一页一页翻完。第七天,意向书改到第四稿。第九天,签字。
第五天晚上,招待所走廊的灯坏了。钱大壮说,这是医务处随行的人回来讲的:顾主任借了前台的手电,站在走廊里,把G-001的随访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第二天一早,他把随访表还回去,说了三个字:没问题。
这些,都是钱大壮从医务处听来的。顾北辰在那边,一天一个电话也没往科里打。林述也没问。
上午那台右肝叶切除,病人是青海转来的,病灶贴着肝中静脉,粘得紧。林述主刀,做了两个钟头零四十分。关腹的时候,器械护士数纱布,十四块,对上数。
下台,他换了衣服,去病房转了一圈。回办公室,桌上病历还没收,昨天那台复查的片子摊着。他看了两分钟,合上。钱大壮的消息就是这时候来的。
林述上午做完一台左外叶切除,中午在食堂吃了半碗饭。钱大壮端着餐盘坐过来,把一只鸡腿夹进他碗里,压低声音:“顾主任的航班落地了。下午三点,科会。说是广州那边有结果。”
林述把鸡腿吃了,剩下的饭扒完。收餐盘时,他问:“几点到的?”
“十二点四十。”钱大壮说,“落地就奔医务处,待了半个钟头,才回办公室。”
钱大壮说这话时,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林述看他一眼。钱大壮把碗筷摞好,没再讲。
“嗯。”
十二月底的BJ,天短。下午两点,光斜进会议室窗子,落在白板上。暖气片烧得热,靠窗那排没人坐,人都往中间挪。
两点五十分,林述到会议室。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白板擦得干净,左上角还留着上周排期表的印子。顾北辰的位子空着。
第267章 汇报(2)
王思远坐在后排靠窗,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又抬起来。钱大壮坐在他旁边,抱着随访登记本。小周、小吴坐在中间,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普外转来的那个观摩医生坐在门口,旁边是护士长。
林述在第一排靠边的位子坐下,把本子摊开,笔搁在页边,没有写。
三点整,顾北辰推门进来。深灰西装,没打领带,腋下夹着文件袋。他没坐,站在白板前,把材料一样一样拿出来,对齐,摆好。摆好,他把袖口往上挽了一道,才开口。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