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我在医院捡碎片 第156节

  “收到了。”林述说,“明天看。”

  “您看的时候,重点看门静脉右支那一段,我标了。”

  “标得好。”

  “下周的第一通随访电话,我来打。”张萌说。

  “嗯。”林述说,“打完,把记录单发我。”

  “好。”

  手机屏幕亮着,那几条消息停在对话框里。林述没回“记住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打开中央数据库,翻到分中心页面。

  表格里排着一行行条目,协和序列从F-001排到F-021,每条后面都跟着随访进度。

  广州那一栏,今晚之前是空的。

  他刷新页面,那一栏跳出G-001的记录。

  他点进去,确认编号、分组、入组日期都对得上,在备注栏补了一行:分中心首例,术者独立完成,术中无方案变更。

  他看完这行,没马上关。他点开G-001基线表,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年龄,五十二。性别,男。既往手术史,一次。

  Kodama分型,Ⅲa。病灶位置,右肝叶。影像编号、生化数值、知情同意书签署日期,每一项都有对应的双签。他看得很慢,一项一项,没跳行。

  基线表核对完,他没马上关。他把三项生化数值又看一遍:总胆红素四十二,白蛋白三十八,凝血酶原时间十三点九秒,都在手术许可范围内。

  影像编号格式跟方案书里定的一致,G-001-IMG-001到004,四组序列一张不少。

  他关掉页面,在备注栏最后补了一行:基线核对完毕,随访节点已建立。

  做完这些,他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窗边。十二月夜晚的住院部,灯光一层一层亮着。他站了一会儿,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萌发来一张照片。

  他点开。照片是术野。肝断面处理完成,引流管在位,断面干净,肝中静脉贴着切缘走,在照片里泛着暗红。

  照片下面一行字:“术后第一天的,引流管还挂着。”他把照片放大,看了一遍,又缩小,从切缘头看到尾。

  断面上的小出血点,一个一个都封住了,双极电凝的痕迹还在,位置排得齐。

  肝中静脉的走形贴着切缘,全程没有变道。他把照片存下来,没回复。

  断面处理得干净。切缘的弧线顺着肝中静脉走,没多切,也没少留。引流管压在断面最低点,角度对,不打折。他盯着照片又看了一会儿,还是没回复。

  隔了一会儿,张萌又发来一张。

  这张是缝合的照片。切口缝合完成,九针,线走得平,从第一针看到最后一针,针距大体均匀。

  林述把照片放大,目光停在第三针和第四针之间。张萌又发来一条:“切口是今天换药的时候拍的。”

  间距比别的针距宽了一点。

  不算明显。整条缝合线笔直,针距一致,只有那一处,第三针落针的位置偏了不到两毫米,收线之后,间距比其他针距宽出一点。

  他看了两秒,没关照片。他又把照片放大一次,确认不是角度问题。从针眼位置看,是进针的点偏了。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一遍。

  “照片拍得不错。但第三针的间距可以再均匀一点。”

  他按下发送。手机屏幕亮着,那行字停在对话框里。

  他没再补第二句。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桌上那摞随访记录收拢,对齐边角,放回文件柜。

  抽屉里那本笔记本还在,他没翻开。他把抽屉合上,锁好,关灯,带上门。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锁上门,走过护士站。

  值班护士抬头叫了一声“林医生”,又说:“明早第一台是周三下午那台教学手术的复查,材料我放您桌上了。”林述应了一声,没停步。走到楼梯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

  那块表还在走。

第265章 去留

  林述做完一台左肝段切除,回办公室。收台时,老孙报了一句:“血压稳。”林述点头,没多说。病人送进复苏室,他在台边站住,盯着监护仪上的数字落稳,才脱手术衣。

  手术衣一脱,里层刷手服后背湿了一片,贴着脊背发凉。他回办公室。桌上病历没收,手术记录摊着,笔搁在页边。他坐下,拿保温杯倒水。杯口冒白气,水还烫,杯壁烫手。门被敲了两下。

  走廊里,王思远站了一阵才敲门。敲门之前,他把那封信折了一下,又展开。敲两下,停住,又敲一下。

  “进。”

  王思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信。他走到桌前,没坐,把信放在桌上。折痕没压平。

  王思远规培三年,最后一年定在肝胆外科。他是西北一家市级医院送来的。

  来时医院跟他签过协议:规培期满,返院报到。

  第一年,他在普外。第二年,急诊。第三年,才进肝胆。

  头两年,他连手术室的门都少进。到第三年,他做肝门分离,科里已经有人愿意跟他搭台。

  原单位外科做普外,胆囊、疝、阑尾。肝的手术,一年见不到几台。

  送他来规培时,科主任说了一句:学完回来,我们那儿缺能开肝的。

  这三年,他见过孟学礼两次。一次科室大查房,孟学礼拄拐,站在人群外面听。一次医院老专家会诊,孟学礼坐角落里,从头到尾只问了一个问题。两次,王思远都记得。

  “原单位来函了。”他说,“人事科发的,限期月底答复。”

  林述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接。

  “信今天下午到的?”

  “今天下午。”王思远说,“科里先收的。转给我时,封皮都拆了。”

  “信上怎么说?”

  “A4纸,红头。”王思远说,“说科室编制一直为我保留,望按期返院报到。边上还夹了一张返院流程单。”

  “他们没催你?”

  “没催。”王思远说,“家里催了。我妈打电话来,说回去吧,回去安稳。”

  “你怎么想?”

  王思远站着,手搭在椅背上,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家里说,回去的编制还留着。他们说,回去是熟路。留在这儿,前头看不见底。”

  “你自己呢?”

  “我想听听您的。”

  “林老师,我想问您一句。”王思远说,“三年规培,我学了什么?回去能用上吗?”

  “你学了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知道。”王思远说,“可回去,用不上。”

  “为什么?”

  “我们那儿,一个月做不了几台肝。”王思远说,“回去了,手就生了。”

  “你规培三年,原单位的编制留了三年?”

  “留了。”王思远说,“回去就是主治的位置。”

  “嗯。”林述说,“你回去,是主治。你留下,从头来。”

  林述没再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上面的东西挪开,他从最底下拿出一个本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王思远没马上接。他看了林述一眼,才伸手,把本子拿起来。

  办公室的灯没开。窗外的天光斜进来,落在桌面上。王思远接过去时,光正好照在本子的封面。

  本子旧。深蓝布面,边角磨白,书脊裂过一道,用透明胶带粘着。纸页泛黄,边缘卷起。

  王思远把本子托在手里,翻到扉页。纸页比看上去厚,翻过去时,能听到纸页磨擦的声音。有几页边缘被手指摩挲得起毛,翻过很多次才有的样子。纸页泛黄,翻动时有旧纸的气味。

  扉页写着一个名字。蓝黑墨水,笔画方正,一笔一画,用力写上去。名字下面两个小字:孟学礼。

  “孟主任的笔记本。”林述说,“他当主任那些年,记的。”

  “孟主任的字,跟我想的不一样。”王思远说。

  “你想的是什么样的?”

  “听说他脾气硬。”王思远说,“字倒写得慢。”

  王思远没抬头。他翻过扉页。第二页是一张手绘的图。

  肝门部解剖示意图。钢笔画的,线条粗细不一,有几处描过两遍。血管的走形一笔一笔连出来,旁边标着几个箭头。图下方有一行批注,字小:

  血管走向,因人而异。术前读片,要读到能画出它。

  王思远的手指沿着那条血管的线条,描了一下。手指停住的地方,是肝门部。

  “他画的?”王思远问。

  “他画的。”林述说,“他做住院医那年画的。后来每次读片,他都要先画一遍。”

  “画了多久,才能画成这样?”

  “不知道。”林述说,“他说,画到不用看图,也能把血管的位置说出来。”

  王思远又翻过几页。有的页是手术记录,有的页是病例摘要。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快。快的时候,笔画连成一片。

  有一页,记的是一台胆囊切除。术前诊断写了两行,术中经过写了一行半,最后一行写着:胆管损伤,改胆肠吻合。术后随访,半年,正常。

  下面隔了几行,又写了一句:此例,记。

  王思远在“此例,记”三个字上多看了一眼,没问。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

  这一页,字比别的页都密。最上面写了一行:

  第二肝门,第二次。

  这一页的纸,比前面的页皱一些。翻的次数多了,边角起了毛。

  下面几行写的是术中经过,字迹一行比一行快。写到分离到腔静脉前壁那一段,笔画连在一起,有几处看不清。有一处墨迹拖出一道长痕,笔在这里顿过。

  最后一行,隔了很远,才写上去,落笔很轻:

  手抖了。下台。在更衣室坐了很久。

  王思远看着这最后一行字,没有翻页。他看完,抬起眼,看了林述一下。

  “那是他第二次下台。”林述说,“他当主任那些年,第二肝门碰过三次,三次都没做下来。”

  “三次都?”

  “三次都下了台。”林述说,“后来他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谁都没给看。”

  “他后来,没有再碰第二肝门?”

  “碰了。”林述说,“第三次,还是下了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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