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住会怎样?”
“粘住就做不了。”旁边那个说,“胰十二指肠切除,是这科最大的手术。”
“做多久?”
“五个小时起步。”
“五个小时?”第一个实习生没再问,低头看台上。
台上,手术继续。
“淋巴结清扫。”林述说,“幽门下开始。”
胃周淋巴结、幽门下淋巴结,连同胰十二指肠周围的脂肪淋巴组织,整块清扫。林述的剪刀贴着肝总动脉走,把动脉周围的淋巴结和神经丛一并推开。动作不快,每一下都停在结构的分界线上。
“肝总动脉周围,清扫。”他说,“注意副肝左动脉。”
“没有。”第一助手说,“我看了。”
“嗯。”林述说,“没有就好。”
胆囊切除,胆总管游离,各上一根阻断带。肝总动脉、胃十二指肠动脉游离出来。林述用无损伤钳夹住胃十二指肠动脉,阻断十秒,观察肝动脉的搏动。
“阻断试验,血供好。”林述说,“离断GDA。”
台下,一个实习生压着嗓子问:“为什么先夹一下?”
“阻断试验。”王思远说,“看肝动脉的血供够不够。够,才能离断。”
王思远站在观摩位最前头。林述的探查、Kocher、评估、离断,他看过很多遍。步骤没变,手越来越快。到钩突,他的背挺直,视线跟着剪刀走。
双重结扎,离断胃十二指肠动脉。胆总管在胰腺上缘横断,断端送病理。
“胆总管断端,送冰冻。”林述说,“胰颈,准备横断。”
超声刀贴着胰腺颈部切下去。胰背动脉出血,缝扎。胰腺断端,胰管开口,直径约四毫米。
“胰管,四毫米。”林述说,“记。”
器械护士在台上记。
“胰管的位置,偏后。”林述说,“吻合的时候,注意方向。”
“钩突。”林述说。
第269章 手术(2)
钩突贴着肠系膜上静脉的后壁。切浅了,肿瘤留残。
切深了,静脉出血,看不清来源。林述的剪刀贴着静脉后壁走,一点一点往前。第一助手把钩突向右上方牵开,林述用吸引器在静脉表面开路。
视野里,静脉壁的淡青色一层一层露出来。
“钩突的尖,还在后面。”第一助手说。
“看见了。”林述说,“从下面绕过去。”
那支血管,在这里出现。
从胰十二指肠下动脉分出,贴着肠系膜上静脉后壁走,绕到钩突深面。跟CT上画的一样。林述没有停。他换了长柄镊,把血管周围的系膜分开,看清全程走形,双重结扎,切断,又缝了一道。
“这支血管,”林述说,“CT上画过。实际走形,跟画的一样。”
台下,王思远看着台上,视线往林述办公桌那边偏了一下。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纸,他前天见过。林述画完,折好,压下去,一句话没有说。今天,这支血管在台上出现了,跟纸上画的一致。
顾北辰站在观摩区,没有坐下。他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术前画过图的手术,台上一路不用停。”
王思远没有答。他盯着台上的手。
后排,一个实习生拿着笔记本,写了几行,又抬头看台上。旁边的实习生问:“写什么呢?”
“记步骤。”他说,“这个手术,步骤太多了,我怕记不住。”
“记不住没关系。”王思远在旁边说了一句,“先看手,再记步骤。”
一个实习生盯着台上,问:“王医生,胰肠吻合,为什么用那么细的线?”
“六零。”王思远说,“胰管就四毫米,线粗了,缝两针就漏。”
“漏了会怎样?”
“胰瘘。”王思远说,“Whipple最怕的两个字。”
实习生没有再问,把“六零”记在本子上。
标本整块移除。胰头、十二指肠、胆总管下段,连同一圈淋巴结,整块放进标本盘。第一助手把标本翻过来,看了一眼切缘。
“切缘,干净。”他说。
器械护士称重:“标本,四百六十克。”
“收标本。”林述说,“重建。”
重建。器械护士把支架管递上来。林述接住,量了一下长度,剪掉一截,又比了一比,才递给第一助手。
“支架管,剪到六公分。”他说。
胰肠吻合。胰管黏膜对黏膜,六零PDS线,后壁四针,前壁四针。支架管插进胰管,固定一针。缝到第三针,林述把线尾提起来,看了一眼针距,没有改,继续缝。手术室里没有人说话。针尖穿过胰管壁,出针,拉线,打结。针距均匀。
“后壁,四针。”林述说,“前壁,开始。”
前壁四针缝完,他把支架管的位置又核对了一遍,才剪线。
“胰肠,完。”他说,“胆肠。”
胆肠吻合。四零PDS,后壁连续,前壁间断。胃肠吻合。直线切割闭合器,手工加强一层。
“重建完成。”林述说,“检查吻合口。”
冲洗腹腔。三处吻合口,没有渗漏。放两根引流管,一根朝胰肠吻合口,一根朝胆肠吻合口。关腹,分层缝合。腹直肌前鞘,连续缝合。皮肤,皮内缝合。敷料盖上,引流管固定。
林述把手术单放平,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整个术野。
“干净。”他说。
“收台。”林述说。
老孙报了一句:“生命体征平稳。手术时间,五小时零三分。”
台下,几个实习生互相看了看。一个实习生压着嗓子说:“五个小时,中间一次都没有停。”
顾北辰站在门口,没接话。钱大壮抱着随访登记本,本子没有翻开。他看着台上,好一会儿,才说:“林哥这台,做得真顺。”
“顺,是因为这台他做了快一百次了。”顾北辰说。
“第100台了?”钱大壮问。
“第100台。”顾北辰说。
钱大壮把随访本合上,说:“我随访两年,Whipple术后胰瘘,一例都没报过。”
“等三十例。”顾北辰说,“数据到了,一起说话。”
顾北辰在门口等林述。林述走到门口,他开口:“这台,我看了全程。钩突那段,你停了两次,都是换角度,没有停手。”
林述没说话。
“可以了。”顾北辰说,“你可以去梅奥了。”
林述回到更衣室。摘掉手术帽,脱了手术衣,洗手。手在池子里泡了很久。他举起手,看了一会儿。
没有抖。
五小时零三分,下了台,也没有抖。
他打开储物柜,把那块表拿出来,戴回左腕。表带收紧一格,秒针在走。
他走出更衣室。走廊里,患者家属站在门口。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岁上下,手里攥着住院腕带。她看见林述,没有问,站着。
“手术做完了。”林述说,“切干净了。送ICU,观察两天。”
“他下来了吗?”她问。
“醒了。”林述说,“刚醒。明天能说话。”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朝手术室那边看了一眼。
林述没再停,往办公室走。一月的天光从窗子里斜进来。走了几步,视野里那片淡蓝色光幕亮了。
【检测宿主独立完成第100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Whipple)。】
【综合评定:S级。】
【传承者模式持续生效:教学复现度+15%;带教领悟度提升;技能传承速度+20%。】
【传承链已建立。】
最后一行字停在光幕正中。光幕停在那儿,没有滚动更多数据。
林述盯着那行字,抬手,关掉。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说,早上七点,她看见一个老头拄着拐,站在手术室外面,没有说话。有医生认出他,要上去打招呼,他摆了摆手。
五小时零三分,他就站在那儿,没有进去,也没有走。
走廊尽头,窗边站着孟学礼。他穿着深灰色的旧茄克,拄着那根用了很多年的旧拐杖。他没有进手术区,也没有走近。这是他退休后,第一次回医院。
林述停住脚步。
“师父。”林述说。
“做完了?”孟学礼问。
“做完了。”林述说,“五小时零三分。”
“我在外面,听了一个上午。”孟学礼说,“里头静,就是好。”
“第100台了。”孟学礼说。
“嗯。”林述说。
孟学礼没接话。他拄着拐,站着,朝手术室那边看了一眼。
“你带的学生,在台下站了一个上午。”孟学礼说,“一步没挪。”
“他看的是钩突。”林述说。
“看出来了。”孟学礼说,“钩突那段,他站得更直。”
林述没说话。
“那个本子,你给他看了?”孟学礼问。
“看了。”林述说。
孟学礼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拄着拐,站着,又朝手术室那边看了一眼。
“我来看你带的学生。”孟学礼说。
林述回头,朝手术室那边看了一眼。门开着一条缝,灯光还亮着。王思远站在观摩位,正在跟那几个实习生说话。一个实习生手里拿着笔记本,在问什么。王思远用手指着台上,比画了一下。
林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