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还在。”林述说。
孟学礼没有再问。他拄着拐,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手稳,是心定。心定,是账算清楚了。”
“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孟学礼说,“现在,它记在你们几个心里了。”
他没有再说,走进电梯。
林述站在走廊里,没有动。手术室的门缝里,灯光还亮着,说话声传出来。他看了一眼,转身,往办公室走。
钱大壮从后面跟上来,说:“林哥,F-022入组了,昨晚的随机,改良组。随访表建好了,这周末第一通电话。”
“嗯。”林述说,“周三下午,教学手术照常。王思远的台。”
第270章 第一台
BJ的一月下旬,天亮得迟。早上七点半,住院部走廊的灯还亮着,护士站的值班表已经翻到新页。周三下午那格写着“教台”,旁边多了一个红笔小字:王。
林述查完房,从示教室门口过,看见王思远已经在里面。他没进门,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一月第四个周三,下午一点,示教室。
示教室的灯亮着。王思远十二点半就到了。他把今天的片子调出来,在阅片灯前站了十分钟,才把图摊开。画图时屋里没人,只有笔尖刮纸的声音。
王思远站到台前,把一张手绘图摊平。图是昨天画的,右肝段切除的切除线贴着肝中静脉走,笔迹一层压一层。他画了三遍:第一遍纸角卷了,第二遍划破一道,第三遍才干净。
小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王哥,这张图,画了三遍?”
“画到不用看图,也能说出来。”王思远头也没抬,“林老师说的。”
“那您画到第几遍了?”小周问。
“第四遍。”王思远说,“第三遍画完,我闭上眼,把肝中静脉的位置说了一遍。说对了,才算数。”
他停了停:“今天上台,我只看一眼图。剩下的,在脑子里。”
图摊在台面上,纸边压着两把止血钳。王思远把最后一支笔收起来,笔帽拧紧,放回笔袋。
“肝中静脉,右前叶边界。”他对着图,把切除线又过了一遍,“段间平面,从这儿走。”
他说得轻,只有小周听见。
“王哥,您这图,跟林老师画的那张,差不多。”小周说。
“不一样。”王思远说,“他的图挂在墙上,给人看。我的图得跟着我上台。”
他把图折起来,夹进病历本里。
下午一点四十,手术室护士在更衣室门口核对名单。器械护士扫过排期表:“今天主刀,王医生?”
“王医生。”值班护士说,“林老师坐台下。”
器械护士又把名单看了一遍,才在本子上打勾。
两点整,六号手术间。
手术间空调开得低,冷气从领口往里钻。消毒水味重,盖住了其他气味。
监护仪一声一声,麻醉机送气,面罩下胸口起伏。观摩位多出一排椅子。实习生来了八个,白大褂新得发硬,胸牌上“实习”两个字亮得扎眼。顾北辰站在观摩区最后,钱大壮抱着随访本坐在门口。
林述坐在观摩位第一排,面前没本子,也没笔。那个位置,平时是学生坐的。
两点前十分钟,人陆续到齐。八个实习生站成两排,最前面那个把笔记本捧在手里,笔帽拧开,等着。顾北辰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钱大壮把随访本搁在膝盖上,没翻。
一个实习生小声问:“今天为什么这么多人来?”
“今天不一样。”另一个说,“主刀的不是林老师。”
“那是谁?”
“王医生。林老师的学生。”
“学生主刀,老师坐着看?”那个实习生说,“那老师得急死。”
“不会。”另一个说,“林老师这人,不上手。”
王思远刷完手,站到主刀位,把器械台过了一遍。超声刀、双极、阻断带,他挨个检查。器械护士把刀递上来。
“今天,主刀,王思远。”林述说,“我坐台下。不伸手。”
“好。”王思远说。
手术开始前,顾北辰走到林述身边:“你今天真不伸手?”
“不伸手。”林述说。
“要是他停住了呢?”
“停住了,我再上去。”林述说,“他没停。”
顾北辰没再问,退回观摩区。
“开始。”王思远说。
王思远把图从病历本里抽出来,目光落上去,又放回去。
“看一眼就够。”他说。
切口打开。右肋缘下,逐层进入。腹腔暴露出来,右肝段边界清楚,没有粘连。王思远没急着动刀。他先看术野全貌,又看屏幕上的超声图象。
“右肝段,边界清。”他说,“肝中静脉在右前叶的边界上,我从它的左侧进。”
小周在对面应道:“好。”
王思远的剪刀贴着肝十二指肠韧带走,游离肝动脉。动作比上周慢,每到该停的地方就停住。到了胆总管,他停手,目光回到术野。
“胆总管前面,这条小动脉。”他说,“放大。”
器械护士把镜头推近。屏幕上,小动脉贴着胆总管壁,向下,绕到后方,走形清楚。王思远换角度,剪刀绕过它,继续往下游离。肝动脉、门静脉、胆总管,一根一根游离出来,各上一根阻断带。动作不快,没有一次回头。
“上周那台,林老师教过。”他说,“看不清来源的出血,最容易慌。”
台下,一个实习生压低声问旁边:“他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另一个说,“林老师一下没伸手。”
“肝门分离完成。”王思远说,“阻断带挂好,没打紧。”
游离到肝中静脉那一段,王思远停手。屏幕上,一支肝短静脉贴着切除线走,比影像上粗,位置也偏。
“这支静脉,”王思远说,“CT上画过。实际走形,跟画的不一样。”
没人接话。小周在对面压着嗓子问:“王哥,怎么办?”
王思远没马上答。他换长柄镊,把静脉周围的肝实质分开,看清全程走形。
“它贴着线走,但可以从后面绕过去。”他说,“不切它,绕。”
他换角度,剪刀从静脉后方绕过去,继续分离。那支静脉完整留在原位。
台下,林述坐着,没动。顾北辰站在后排,目光从林述身上掠过,没吭声。
“为什么绕?”一个实习生小声问。
“血管是活的。”王思远说,“画在纸上是一条线,长在肝里是一根管。它贴线走,不等于要切它。能保,就保。”
断肝。超声刀沿切除线走,嗡声压得低。断面上的小血管一根一根露出来,双极一碰,冒起白烟,焦味混进消毒水里。王思远速度不快,每一步都稳。肝中静脉贴着切缘走,全程没变道。
切到断面中段,一块肝实质比周围硬。超声刀推得慢,刀头碰上钙化带,手上能觉出阻力。
“这块,什么情况?”小周问。
王思远没答。他抬起超声刀,用吸引器吸开断面,看过去。
“以前穿刺过的针道,钙化了。”他说,“不碍事,慢一点过。”
他没换工具,也没停。超声刀贴着钙化带边缘,一点一点啃过去,断面上的血管一根没断。
“断面,血点处理。”王思远说。
双极电凝沿断面扫过,血点一个一个封住。断面干净,没有胆漏。
标本称重,三百八十克。切缘干净。
第一助手把标本翻过来,看了看断面:“切缘干净。肝中静脉,保住了。”
“嗯。”王思远说,“收台。”
手术时间,两小时零七分。
林述坐在台下,手一直搁在膝盖上。没伸过一次,也没开口。眼睛跟着台上的手走,头没动。
顾北辰站在后排,看了看林述,又看台上,没搭话。
第271章 第一台(2)
林述没有马上起身。他坐在观摩位上,看空下来的手术台。无影灯还亮着,器械护士清点器械,金属碰金属,一声一声。台上的器械一块一块放进托盘。器械清点完,他才站起来,往更衣室走。
术后,更衣室。
王思远洗手洗得慢。水龙头哗哗响,水凉。他站在水池边,把手翻过来。掌心被洗手液泡得发白。他在水池边站了一会儿,才出去。
走廊里,林述站在门口,没走。
“林老师。”王思远说,“那支肝短静脉,我绕过去了。”
“嗯。”林述说,“为什么绕?”
“它贴着线走,但不在切除范围内。”王思远说,“切了,多一个出血点。绕过去,断面更干净。”
“画图的时候,你想的是纸。”林述说,“上台的时候,眼睛看的是血。你今天,两样对上了。”
王思远没接话。
“那支静脉,”林述又说,“影象上偏了,你上台前,想过没有?”
“想过。”王思远说,“画图时,我把它画在线边上。上台一看,比画的还偏。我停了一下,想它为什么会偏。”
“想出来了吗?”
“肝右静脉的位置,把它顶偏了。”王思远说,“位置被顶开,跟变异不是一回事。”
林述没再说。他转身,走两步,停住:“下周三,还是你的台。”
“是我的台。”王思远说。
下午四点半,办公室。
钱大壮抱着随访登记本进来,把两页纸放在桌上:“林哥,F-023、F-024,昨晚和今天上午,连续两个随机,都是改良组。随访表建好了,这周末第一通电话,我打。”
“嗯。”林述说,“协和到多少了?”
“F-024,协和二十四例。”钱大壮说,“加上广州G-001,二十五。华西那边,还没信。”
“嗯。”林述说。
钱大壮没马上走。他站在门口:“林哥,下午王思远那台,我看了。他肝门那一段,跟您一个路数。”
“别把他算成我。”林述说,“他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