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白大褂的下摆吹起来,他用手压了一下。“所以说这一切都是你做的?”
“是。”
“为什么?”
吴浩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无法形容的笑容。“你在普外科待了不到一个月,陈卫国就让你去听心外科病例讨论。赵智杰在普外干了半年才混到一助的位置,你干了几天就上手了。方远志那种老实人,在消化科干两个月什么风浪都翻不起来,你一进急诊科,护士长主动要求延长你的轮转时间。”
他顿了一下,声音往下沉了一点:“林述,你知道规培生留院的名额,整个普外科一年能有几个吗?”
“两个。”
“对,两个,还是整个普外科。”吴浩说,“你现在也许就是候选人之一。虽然你进来的时间很短,名义上你还在轮转期,按程序来说你不能算正式的候选人。可是有陈卫国那种人在背后推你,你到年底留院的可能性很大。一旦你留了,名额就会少一个。那个名额。本来可能是我的关系户,可能是赵智杰,可能是别的等了好几年的人。但绝对不是你。”
林述看着他:“所以你这么做,是为了让院办对我产生怀疑,把我踢出留院候选?”
“不是踢。”吴浩说,“是让你慢下来。你跑得太快了,医院里节奏不是这样跑的。你要是被院办问上两周,谁也不会真把你开除。但你会在行政环节里卡住一段时间,等你解释清楚了,规培轮转期已经过了大半。到时候你再想争取留院。名额已经定了。”
林述听完之后,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他说:“吴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院办持续收到关于同一个规培生的匿名反映,你猜院办的人会怎么想?”
吴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会觉得。肯定是有人在针对这个人。”林述继续说,“我今天上午去见了院办的王敏老师。她跟我说‘近期你可能会受到一些关注,但你继续正常工作就行’。你猜猜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你解释清楚了?”
“因为她调了急诊科的值班记录。”林述说,“急诊科每一例由我接诊的病例,都有胡斌老师的签字。那些签字的时间、内容和患者情况,全部对得上。院办只要看一眼记录,就知道所谓的‘越权决策’根本不成立。那接下来院办要查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了。”
林述看着他:“谁在匿名举报?为什么举报?”
风在天台上卷过一阵。
吴浩没有说话。
“匿名举报这件事本身就是可以追踪的。”林述说,“院办收到的书面材料,笔迹、纸张、打印方式、送交时间,全部有迹可循的。王敏老师今天虽然没有当面跟我说她打算追查举报人,但她说了一句话。‘反映是书面的,但匿名’。因为她知道这件事还会有后续的。”
吴浩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么一丝。
很细微,像冰面上裂了一条头发丝一样的缝。
“你在威胁我?”吴浩说。
“不是威胁。”林述说,“是告诉你你选的这个打法有漏洞。你指望院办把我卡住,但你没有想过。院办如果真的认真查,先被卡住的人可能不是我。”
两人面对面站着。
风从女儿墙上方灌进来,吹得吴浩的头发散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天台的地面移开,看向远处城市的轮廓。
“林述,”吴浩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以为我不做这些,你就能顺顺利利留院?”
“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我至少不会用这种办法去挡别人。”
吴浩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拿出一串钥匙,走过来把天台的铁门锁上了。
他转身看着林述:“我今天约你上来,本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有人比我先动了。”吴浩说,“我上周把匿名材料送到院办以后,有另外一个人也往院办送了一份东西。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内容是什么。但院办那边收到的反馈速度比我想象的快。我本来以为他们会拖上几周,但他们两天就联系了你。这不正常。”
林述看着他:“你是说院办核查你的举报,比平时快?”
“对。说明有人催了院办。”吴浩把钥匙放回口袋,“那个人可能不是针对你,也可能是在帮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匿名举报这件事已经不在我的掌控范围内了。”
风又大了一些。
吴浩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多留,他转身走向铁门,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在他身后“咔嗒”一声关上了。
第23章 开心果碎片
林述一个人站在天台上。
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女儿墙边上,看着楼下医院的院区。门诊楼、急诊楼、住院楼、行政楼,全都清晰地排列在视野里。
车辆在院区道路上缓慢行驶,穿白大褂的人影在连廊里走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天台上那场对话让他知道:表面平静的水面底下,有人在推暗流。
吴浩说他只是想让林述“慢下来”。
但如果吴浩说“有别人也动了”这件事是真的。
那问题就更复杂了。
至少有两股力量在针对他:一股是吴浩,试图用行政手段卡他;另一股不知名,在暗中推波助澜。
林述从天台回到了普外科值班室。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
第一,吴浩是他的明面对手。
但吴浩的诉求不是“毁了他”,而是“让他慢下来”。
吴浩的手法有可预测性。行政举报、匿名反映、院办施压。
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规则游戏,有迹可循、有书面材料可查。
第二,那个“比吴浩先动了”的未知者,手法更隐蔽。
吴浩说他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内容是什么。
这意味着那个未知者可能在院办之外、在规则之外操作,信息完全不对称。
第三,院办王敏的态度很奇怪。
她约谈林述,核实之后说“记录吻合”,但又补了一句“你近期可能会受到一些关注”。
这句话像是某种预警,不像是按照程序该说的话。
王敏可能在暗示林述:这件事不止一个举报者,院办那边也在观望。
林述站起来,从柜子里抽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在封面上写了几个字:“备注:行政相关”。然后他翻开内页,开始写。
他把第一张匿名纸条的时间、内容写进去。
把方远志说“人事科来打听”的时间和人描述写进去。
把院办约谈的时间、王敏的每一句话写进去。
把吴浩在天台的对话内容写进去。
把“未知者”的信息也标注为“待查”。
写完了,他把文件夹放进柜子里锁好。
晚上七点半,急诊科晚班。
林述今天的心不在科室里。
他走进急诊大厅的时候,脑子里还盘旋着天台上的对话。
但当他走到抢救区门口看到推床上的患者时,那些想法立刻被另一种更紧迫的东西取代了。
推床上躺着一个十多岁的男孩,面色发灰,嘴唇紫绀,鼻导管吸着氧,血氧饱和度显示89%。
“气喘两天了,”值班护士快速汇报,“十二岁,哮喘病史,昨晚开始喘加重,今天下午说胸痛。在社区医院做了两次雾化后没有缓解,家长就立即送了过来。”
林述走到床边把听诊器放到男孩胸前。
他先听心音。心率快,每分钟一百一十多,节律齐,心音清晰,没有杂音。
然后把听诊器移到肺部。双肺可闻及弥漫性呼气相哮鸣音,这是哮喘急性加重的典型体征,提示广泛的小气道痉挛。
但当他仔细听左肺下野的时候,他捕捉到了一个不同的声音。
在那个区域,哮鸣音的基础上重叠着一个高调的固定连续性声响,吸气相和呼气相都存在,像是气流通过一个固定狭窄处产生的“口哨声”。
他又重复听了几次,确认那个固定位的高调音真实存在。
左肺下野固定位置的气道狭窄音,在哮喘急性加重的基础上叠加出现,意味着这可能不单纯是哮喘发作。
“他以前哮喘发作的时候有没有过胸痛?”林述问护士。
家长说:“没有,他以前哮喘喘起来就是喘,没说过胸口疼。”
林述放下听诊器,又做了肺部叩诊。
左肺下野叩诊音比右侧偏浊,提示该区域肺组织可能存在实变或肺不张。
“先不急做雾化。先拍一个急诊胸部CT平扫。”林述对护士说,“我怀疑左肺下叶支气管内可能有异物或痰栓堵塞,引起了肺不张。单纯的哮喘不会导致固定部位的局限性叩诊浊音和固定位哮鸣音。”
急诊CT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左肺下叶支气管内可见一高密度异物影,大小约0.6×0.5cm,管腔近乎完全堵塞,远端肺组织呈肺不张表现。
影像技师标注了一句:“异物形态疑似坚果类,建议支气管镜检查。”
“花生?”林述问家长。
家长愣了一拍:“他前两天……吃开心果的时候呛了一下,咳了好几下,后来没事了就没管……”
又是气道异物。
跟上周那个五岁小女孩的情况一模一样。
呛入后的即刻症状消失,家长就以为没事了,结果异物下行进入了支气管,堵住了管腔,造成远端的肺不张和继发性炎症。
哮喘患者的气道本身就更敏感,异物刺激更容易诱发气道痉挛,加剧了原本的哮喘症状。
“需要做支气管镜取异物。”林述说,“联系儿科支气管镜室。同时先给他做一次雾化,扩张一下支气管,这样可以让内镜操作更顺畅。”
二十分钟后,儿科支气管镜室的医生到了急诊。
林述作为助手参与了操作。
这次比上次配合得更熟练。
他扶着孩子的头部保持合适体位,在镜身进入声门的时候调节呼吸机参数避免屏气。
异物被取出来了,一颗开心果仁的碎块,被黏液包裹着,卡在左肺下叶支气管开口处。
异物取出后,管腔通畅,远端肺组织的通气瞬间恢复,监护仪上的血氧饱和度从89%上升到了98%。
孩子咳了几声,呼吸音明显改善。
家长抱着孩子哭了起来。
林述摘掉手套的时候,脑子里响了一声清晰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