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响了一阵,后排有站起来道贺的人。
“第二名,北京天坛医院,林述。”
林述坐在座位上没有动。他听到自己的名字在报告中厅里响起的时候,周围有目光向他投过来。旁边的选手拍了一下他的肩,陈宇在后排站了起来朝他挥手。他过了约两秒钟才站起来,朝报告厅的前方微微点了一下头。
主持人继续宣布了第一名的名字,来自广州中山医院的一位选手,展示了一台腹腔镜胰十二指肠切除术。
终评结束后的合影和颁奖环节持续了约四十分钟。林述站到了第二名的位置上,手里接过了一份印有“全国青年医师手术视频大赛二等奖”字样的证书。照片拍完之后,陈宇和沈朝阳从后排跑了上来,站在他旁边让工作人员又拍了一张三个人手持证书的合影。
下午五点四十分,林述走出会议中心的大门。BJ的十二月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初亮。他站在门廊下面,晚风吹过来,冷而干,没有任何气味。
陈宇和沈朝阳从后面走出来。陈宇看了一眼林述手里的证书:“你拿了全国第二名。你是进修生。你在一台你自己主刀的胰十二指肠录像里做了套入式吻合,拿了全国第二名。”
“是‘并列第二’。”沈朝阳纠正他。
“并列第二也是第二。”
林述没有说话。他把证书卷起来放进了双肩包侧面的夹层里,拉好拉链,然后把双肩包甩到背上。
三个人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路。晚上的风从建筑之间的空隙吹过来,裹着街道上车辆驶过的低频噪声和远处某个商铺放出的音乐声。林述走了一会儿之后放慢了脚步,抬头看了一眼路灯光圈边缘散开的微黄色光晕。
“明天科室交班会,姜主任可能会提你那个奖。”陈宇说。
“提不提都行。”
“提了就有人知道你的名字了。”沈朝阳说,“一个科室里的名字一旦被提多了,就不再是‘那个进修生’,而是‘那个人’。”
林述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段路,然后三个人在宿舍楼下分开了,陈宇和沈朝阳住在同一栋楼的不同楼层,林述住了单独的一层。他上楼,开门,进了房间。他把双肩包放在桌上,拉链打开,把证书从夹层里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证书上的字印刷工整,盖着章。
他把证书平放在桌面上,然后坐了下来。
窗外BJ十二月的夜空是深蓝黑色的,没有月亮的影子。远处有高楼的轮廓被航标灯勾勒出断续的线条,那些灯以稳定的频率闪一下、暗一段、再闪一下。
他坐在桌前,在安静的房间里坐着没有动。
周一清晨,科室交班会比平时多了三分钟。
姜建宁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保温杯里冒着热气,交班记录本翻在中间页。
他像往常一样听了夜班汇报和新收患者情况,然后合上本子,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开场,只说了一句话:“上周六,全国青年医师手术视频大赛终评结果出来了。天坛普外科的进修医生林述拿了二等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拍了一下手,是陈宇,坐在后排角落,拍了两下。
紧接着沈朝阳也拍了,然后科室里陆续有人跟着拍了一阵。
掌声不算响亮,但持续了大约五秒钟,没有中途断掉。姜建宁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等掌声结束后继续说了下一件事:“今天的手术排期,第一台右半肝,林述主刀,我做一助。”
林述坐在会议桌侧面的位置上,跟往常一样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那些投向他的目光在他说完“好”字之后仍然停留了一会儿才陆续移开。
交班结束后,陈宇从后排追上来:“听到没有?姜主任在交班会上只说了你的名字和奖项,没有说‘进修生’三个字。”
“他没说‘进修生’,就说了‘林述’。沈朝阳也跟着走出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在科室交班会上不被定义成‘进修生’,说明你已经被当作‘科室里的人’来提及了。这是一个阶段的结束。”
“什么阶段?”林述问。
“从‘新来的进修生’到‘那个林述’的阶段。”
林述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走进办公室坐下,开始调阅今天第一台右半肝的术前资料。
上午九点,林述站到主刀位置上的时候,右脚在手术鞋里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术前准备完成,器械到位,患者在手术台上躺着,右侧肋弓下方的标记线在无影灯下呈深蓝色。
姜建宁站在一助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拿起手术刀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台右半肝的术前资料显示,肿瘤位于右肝后叶,直径约四厘米,紧贴右侧肝静脉。
林述在术前规划中已经把切除路径画了两遍:从肝裸区下缘开始游离,先处理肝短静脉,再分离右肝蒂分支,然后沿缺血线推进肝实质离断,在接近右侧肝静脉时切换剪刀做钝性剥离。
手术的过程基本沿用了他在天坛医院的常规操作方式,但每一个动作的时间间隔都在缩短,器械传递的间隙里他同时在做视野的评估,止血的过程中他已经在预判下一步暴露的方向。
整台手术从切皮到关腹结束用时三小时五十四分钟,比他在终评前那台右半肝快了约二十分钟。
关腹结束的时候,脑海里响起了一声清晰的提示:
【复杂肝胆手术·金色碎片×1】
【当前进度:9/10】
第65章 手术室里没有亚军
林述把持针器放到托盘上,摘掉了手套。
他没有在手术室里停留,直接去更衣室换了白大褂回到办公室。
他坐下来,打开碎片面板看了一眼那行金色的进度条:9/10。
最后一枚金色碎片的获取条件是什么?他回忆了之前九枚金色碎片的触发场景,左三肝、右半肝、右后叶、胰十二指肠,每一枚都对应一台需要精细解剖肝蒂或处理肝静脉的手术。
最后一枚金色碎片应该也在类似的场景中触发。
他关掉面板,继续写术后记录。
下午,孟庆涛出现在办公室门口。他今天下午没有手术排期,穿着整齐的白大褂,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走到林述的工位前停下。“终评的比赛录像,我昨天看了剪辑版。”孟庆涛说,“你胰肠吻合的第七针跟第八针之间的间距比前六针大了大约零点五毫米。只有一针的差异,不会影响吻合口的密闭性,但如果你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下次可以做得更均匀。”
林述看了一眼孟庆涛:“你看完了整段吻合视频?”
“我看了三遍。”孟庆涛把那张折叠的纸放在林述桌上,“这个是我整理的天坛近五年胰十二指肠手术的吻合口并发症统计。你终评答辩的时候如果有评委问‘套入式吻合在胰腺质地软的患者中应用效果如何’,你可以参考这份资料里的数据。”
林述打开那张纸。上面是一张表格,列出了近五年天坛医院普外科完成的一百零七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按胰腺质地分级、吻合方式、术后胰漏发生率、术后住院时间分组对比。
数据清晰,分组严谨,表格下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软胰腺中套入式吻合的胰漏率约8%,端侧吻合约7.5%,差异不显著。”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统计?”林述问。
“上周。你有终评答辩,你的病例代表科室,我顺手做了一下。”孟庆涛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待,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林述把那张纸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平整地夹进了笔记本里。
周三下午,林述被姜建宁叫进了主任办公室。
姜建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蓝皮文件夹。姜建宁把文件夹转了个方向,推到了林述面前:“你进修期的中期评估表。我这边已经填完了,所有项目都是合格以上,操作技能和临床决策两项填了优秀。”
林述翻开文件夹看了一眼,在评估表的最后一页签字处签了名。“姜主任,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问。”
“天坛医院普外科的进修生留院制度,具体要求是什么?”
姜建宁靠在椅背上:“没有固定要求。每年科室会根据当年的名额和候选人的综合评估提出推荐意见,上报院人事处审批。今年普外科有一个留院名额,会在明年春季确定。”
“候选人包括进修生吗?”
“包括。”姜建宁说,“但竞争的人很多。你评估表上的打分只能让你进入候选名单,不能让你直接获得名额。”
林述把签好字的评估表推回给姜建宁:“我明白了。”
姜建宁把文件夹收好,打开了电脑屏幕。林述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陈宇正好经过,看到林述从姜建宁办公室出来就问:“中期评估?”
“签完了。”
“姜主任给你打了几分?”
“操作技能和临床决策两项是优秀。”
陈宇的脚步停了一下:“普外科给进修生的评估打分,‘优秀’这个档位每年不超过两个人。你拿了两个优秀。”
“姜主任说只是进入候选名单。”
“候选名单是候选名单,但两个优秀在候选名单里的排序不会靠后。”陈宇说,“你明年要是拿到天坛的留院名额,你在省城那边会怎么做?”
林述想了一下:“还没想这个问题。”
周四,天坛普外科收治了一个新的急诊病例。患者是一名五十多岁的男性,突发右上腹剧烈疼痛伴发热,CT显示肝右叶有一个约六厘米的不规则低密度病灶,病灶中央有液化坏死区,周围有炎性渗出。
初步诊断是“肝脓肿”,但病灶边缘形态不规则,增强扫描中有不均匀强化,不能完全排除肝肿瘤合并坏死的可能。
林述作为值班医生接诊了这个病例。他先看了CT影像,肝右叶第7段至第8段交界处有一个约六厘米的混杂密度占位,中央呈低密度液化区,周边有环形强化。
血常规显示白细胞升高,C反应蛋白显著升高,降钙素原正常。肿瘤标志物AFP正常,CA19-9轻度升高。
他站在阅片灯前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判断:“这个病灶更符合肝脓肿的影像学表现,中央液化区周围有环形强化,伴有厚壁和内部气体征。炎性指标升高也支持感染性病变。但肿瘤不能完全排除,CA19-9轻度升高可能是炎症引起的继发性改变,但需要密切随访。”
他制定了治疗方案:先按肝脓肿做抗菌治疗,同时做超声引导下的穿刺引流。如果穿刺液培养阳性且患者退热,脓肿诊断即可明确。如果穿刺液培养阴性且病灶无缩小,再做增强MRI进一步排查肿瘤。
患者被收入病房,林述在病历上写完了完整的诊疗计划和鉴别诊断分析。
他签完字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任何碎片提示,这个病例的诊断决策虽然涉及不确定性处理,但没有达到金色碎片的触发标准。
但他把这个病例的记录存了一份在自己的笔记本里,作为“复杂鉴别诊断”的积累案例。
周五下午,林述在病房做完巡诊后,遇到了一个意外情况,终评二等奖的奖状和证书送到了科室,被放在姜建宁办公室的桌上。姜建宁刚好不在,但奖状旁边贴了一张便签:“科室存档用。本人可拍照留存。”
林述没有拍照。他看了一眼那张奖状,确认上面的字迹无误,然后把它放回了桌面。
傍晚,他走出住院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方远志发来的消息:“林述,省城这边传你拿了全国二等奖。陈主任今天下午在交班会上提了你一句,说‘在BJ进修的人拿了奖,回来之后省城普外科也会跟着受益’。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坐在前排听得很清楚。”
林述站在路灯下回了一条:“还没定什么时候回。进修期还有三个月。”
方远志回了一个“等你回来”的表情。
第66章 第十枚
林述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沿着路灯照亮的路径走回宿舍。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在门廊处站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
窗台上放着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叶片在路灯的余光中反射出黯淡的光泽。
他上了楼,开了门,在桌前坐下。
周二早晨,天坛医院普外科接收了一台从外院转来的疑难病例。
患者是一名五十四岁的男性,两个月前在外院被诊断为肝门部胆管癌,已做过一次姑息性胆道引流手术,但术后黄疸没有完全消退,反复发作胆管炎。
转诊前CT显示肿瘤位于肝门部,侵犯了左右肝管汇合部,紧贴门静脉分叉处,肝动脉左支被肿瘤包绕。
外院评估认为肿瘤“不可切除”,建议继续做姑息治疗。
姜建宁在交班会上把CT片放在了阅片灯上。
画面上的肝门区域被一个不规则软组织肿块占据,左右肝管在汇合部被完全阻断,肝内胆管显著扩张。
门静脉主干和分叉部与肿瘤之间的脂肪间隙消失,分界模糊。
肝动脉左支走行在肿瘤内部,起始段已被狭窄至不足正常直径的一半。
“外院评估是不可切除。”姜建宁说,“但转诊过来的医生希望我们再做一次评估。我看了一下片子,肿瘤虽然贴近门静脉分叉,但门静脉主干近端和肠系膜上静脉没有明确受侵。门静脉分叉部有可能做局部切除重建。肝动脉左支被包绕了,但右肝动脉在肝门右侧走行,从肿瘤右侧绕过,可能没有被直接侵犯。”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姜建宁的目光扫了一圈:“这台手术如果我们接,计划做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加门静脉分叉部切除重建。手术范围涉及左半肝切除加尾状叶切除,肝外胆管全部切除,区域淋巴结清扫,门静脉分叉部局部切除后做端端吻合重建。”
“谁来主刀?”李远问。
“林述。”姜建宁说,“我全程做一助。”
会议室里有短暂的四五秒安静。一台涉及门静脉重建的肝门部胆管癌根治术,让一个进修医生主刀,即使姜建宁站在一助位置全程盯着,这个安排也超出了天坛普外科既往对进修生操作权限的惯例。
林述坐在会议桌侧面:“术前需要做门静脉三维重建评估分叉部的解剖变异。如果门静脉分叉部的切除长度超过两厘米,端端吻合可能有张力,需要做自体血管间置移植。”
姜建宁看了他一眼:“你去做术前评估。评估完成了告诉我可切除性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