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述在清晨六点半走出宿舍楼的时候,地面有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会有轻微的脆响。他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线下变得清晰可见,停留几秒后才消散。他穿过院区走进住院楼的时候,迎面碰到陈宇,陈宇正在门口跺着脚上的霜。
“十二月最后一天你回去过了?”陈宇问。
“没有。”
“你进修到现在没回过?”
“等过年再回去吧。”
两个人一起往电梯口走。电梯到了,里面已经站着沈朝阳,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看到他们两个进来,把豆浆举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电梯上行的时候,陈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排期表上有一台右后叶切除,姜主任主刀,林述你上。”
“患者情况怎么样?”
“昨晚急诊收的,肝右叶肿瘤破裂出血。做了急诊介入栓塞止血,但栓塞后仍有少量渗血,需要手术切除。”沈朝阳说,“我昨晚值班,看了CT,肿瘤在右后叶第6段,直径约五厘米,破裂口在肿瘤表面,已经渗血了大约四小时。栓塞做了,但肿瘤本身需要切除。”
林述走进办公室,调出了患者的急诊CT。破裂出血的肿瘤在右后叶,位于右肝蒂的后支供血区域,与右侧肝静脉之间的距离在CT上无法精确测量,但目测不超过五毫米。肿瘤破裂口周围有一片低密度区域,是血肿和栓塞物混合形成的。
他在脑中快速做了一次三维重构,通过CT的连续层面,推算出肿瘤边缘与右侧肝静脉之间的最小距离约为四毫米。这个距离在可操作范围内,前提是游离过程中对右侧肝静脉壁的牵拉要控制在最小。如果术中震动或过度牵拉导致肿瘤破裂口再次出血,止血过程会增加手术时间并延长肝门阻断时间,因此需要先控制肝蒂血流再开始游离。
交班会上,姜建宁看了一眼排期表:“第一台,肝右叶肿瘤破裂出血术后,开腹探查。林述主刀,我一助。”
会议结束后的走廊里,陈宇快步跟上林述:“你今天主刀?这台手术的基础条件是肿瘤已经破裂过一次,介入栓塞后的组织平面比常规手术更模糊,因为栓塞剂会在肿瘤周围形成炎性反应带,游离的时候分界不清晰。”
“我看了CT。肿瘤跟右侧肝静脉的距离大约四毫米,游离的时候只要牵拉角度控制在十五度以内,不会牵张到静脉壁。”
“你怎么在CT上看出十五度的?”
“在脑子里重建了一下。肿瘤和肝静脉之间的角度在横断面上大约呈现一个斜向关系,如果游离时垂直牵拉,静脉壁的变形风险会增大。如果顺着这个斜向角度做牵拉,静脉壁不会受力。”
陈宇看了他一眼:“你在脑子里重建了三维结构?”
“是的。”
陈宇没有继续问了。
第71章 用手去‘感知’
上午八点四十分,林述站在主刀位置上接过了手术刀。患者右侧肋弓下方的皮肤已被消毒铺巾覆盖,肿瘤破裂出血的术前状态使得这个区域的解剖平面比常规手术模糊,肿瘤周围的肝实质因为血肿和栓塞后炎性反应,质地变硬,与周围组织分界不清。
他切开了腹壁。腹腔进入后,吸净腹腔内的残余血性液体,暴露右肝下缘。肿瘤位于右后叶,在肝表面形成一个隆起的区域,表面覆盖着一层炎性渗出物,与周围肝组织的分界线在术野中隐约可见。
“先控制肝门。”林述说。
姜建宁没有出声,但他的器械在他开口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位置。
林述用血管吊带将肝十二指肠韧带环绕后收紧,暂时阻断入肝血流。阻断开始的时间被记录在手术记录中。
然后他开始游离肝右叶的附着结构,镰状韧带、冠状韧带、肝肾韧带,在维持牵拉角度不超过十五度的前提下,逐步将右肝叶从膈肌和右肾前筋膜上分离出来。
右肝蒂的处理阶段进行得顺利。后支动脉的游离和结扎都没有遇到困难。
但在接近右侧肝静脉的时候,林述的手指在触碰到肝组织表面时,视野中自动浮现了一条曲线,那是血管感知技能通过指尖反馈生成的对右侧肝静脉走行方向的持续追踪。
他的手指可以“感觉”到静脉壁的走向,即使静脉被肝组织覆盖、在屏幕上不可见。
他沿着那条曲线推进剪刀,从肝实质中剥离右侧肝静脉的外侧壁。
每一步的推进深度和角度都由触觉反馈实时校准。屏幕上显示不出那条线的位置,但他的手指知道那条线在哪里。
在游离到肝静脉和肿瘤边缘之间剩下约三毫米的时候,他停下了剪刀,换用了吸引器和纱布做钝性分离。
“右肝静脉壁已游离,未受侵犯。”林述说。
肿瘤的切除沿用了常规的路径,超声刀沿缺血线推进,肝实质被逐层离断,创面上可见的血管断端逐一用双极电凝凝固后剪断。
标本取出后,创面止血阶段他做了双侧检查,确认没有遗漏活动性出血点,然后放置引流管,开始关腹。
手术结束。他摘掉手套的时候,陈宇在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站着:“右侧肝静脉那一部分你做了多长时间?”
“大约十二分钟。”
“通常一助做这部分需要二十分钟以上。你省了将近一半的时间。”
“游离的方向顺了就可以省时间。”
下午,林述在办公室里翻看学术年会的病例报告幻灯片。桌面上摊着开着的电脑屏幕,那个右后叶破裂出血的病例PPT他已经做了七张幻灯片,从术前急诊CT的影像表现开始,到介入栓塞的初步处理,再到手术切除的时机选择,最后是术后管理方案。还差术中的两个关键段落和讨论部分的总结。
他坐下来开始写术中段落,写到右侧肝静脉游离细节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在想怎么把“实际时间比常规短”的描述转换成一段客观的、不带自评价的文字,然后他继续往下敲。
下午四点,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两次。第一次是关于同一病房的一个患者术后三天引流液突然增多。林述赶过去看了,引流液的颜色和性状判断属于正常的术后炎性渗出,不需要特殊处理,只需要密切观察。第二次是关于一个即将出院患者的拆线,林述做完了拆线操作后回到办公室,在椅子上靠了一会儿。
傍晚六点,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
沈朝阳还在工位上改一篇文献综述的参考文献格式。
陈宇下班前特意过来跟林述说:“你今天右手游离右侧肝静脉的时候,你的小指有一个很细微的震动,我能从你手腕的肌肉活动看到。那不是在做操作,而是你在用指尖感知。你在感知血管的走向,对吧?”
林述说:“能感觉到血管壁的厚度和方向。”
陈宇没有追问,点了点头:“明天有一台肝门部胆管癌的术前讨论,有空的听听。”
“几点?”
“十点。”
“到。”
周三,林述去姜建宁办公室拿了一份新患者的CT片。那是一台计划做左三肝切除的肝癌患者,肿瘤位于左半肝,侵犯了肝中静脉主干。
姜建宁说:“这台手术的手术路径比常规左三肝更复杂,因为肝中静脉主干被肿瘤侵犯,需要切除肝中静脉主干并重建下腔静脉侧壁。”
林述在阅片灯前站了一段时间。他看着CT片上的肿瘤在肝中静脉主干部位的走行方向,重建图像在脑中自动生成,肿瘤侵犯了肝中静脉的中段约两厘米,下腔静脉侧壁没有直接受侵,但在重建路径上需要做下腔静脉侧壁的局部切除和修补。
“下腔静脉侧壁的切除长度大约一点五厘米,可以用自体心包片或者大隐静脉补片做修补。”林述说,“修补用的材料需要提前准备好。”
“你之前做过下腔静脉修补吗?”姜建宁问。
“没做过。”
“那你要在术前多看几台录像。”
“已经看过了。天坛过去三年的下腔静脉修补手术录像,我在上周的课程里看完了。”
姜建宁没有继续问。他点了一下头,示意林述可以把CT片带走了。
周四下午,林述在示教室里用投影仪看了一段下腔静脉修补的手术录像。
画面中的主刀从心包脂肪组织中取了一片约两厘米乘以两厘米的心包片,修剪成与下腔静脉缺损相匹配的形状,用五号线连续缝合固定在缺损边缘。
缝合完成后检查血流通畅,没有渗漏。
他反复看了这段录像三遍。缝合的顺序、针距的分布、打结时张力控制的时机,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周四晚上,他坐在宿舍的桌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下腔静脉修补的示意图。
示意图上的修补缝线按顺序标出了进针点和出针点,旁边注明了每一针的缝线张力和打完结之后的松紧度调整方法。
画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
第72章 那层纸
周五上午,学术年会病例报告的PPT完成了终稿。
他把最后一张讨论小结的PPT存好之后,发给了姜建宁的邮箱,然后坐在桌前安静了片刻。
周五下午,林述在病房里做了左三肝切除的术前谈话。
患者是一位五十五岁的男性,得知肝中静脉主干需要切除后,情绪明显比之前的患者更紧张了一些。他的妻子一直在旁边握着他的手。
“肝中静脉被切除之后,肝脏的血液回流主要靠肝左静脉和肝右静脉代偿。”林述说,“代偿机制在大多数患者中都能在术后两周到一个月内建立起来。但术后早期需要密切监测肝功能和门静脉压力。”
患者问:“如果代偿不建立呢?”
“如果出现肝功能不全的早期征象,我们会用药物支持肝功能和降低门静脉压力。极少数情况下,如果代偿不良持续进展,可能需要做二次干预。这种概率在天坛医院的记录中大约是百分之三到五。”
患者和他的妻子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患者说:“好,我知道了。”
术前谈话结束后,林述在病房的走廊里站了一下,看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路灯亮起,照在院区的小径上。
周六下午,林述接到了一条来自省城方远志的微信:“林述,你过年回来吗?”
“回的。”
“陈主任说如果你回来的话想跟你当面聊一下明年的排班安排。”
“我回去之后去办公室找他。”
方远志没有回。林述也没有继续发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在宿舍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晾在窗台上的一件白大褂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周日傍晚,林述在宿舍里把左三肝切除的手术路径重新推演了一遍。
在这次推演中,血管感知技能自动生成了肝中静脉受侵段与下腔静脉侧壁之间的空间关系图谱,精确到了毫米级。
图谱显示下腔静脉侧壁的修补区域在右肝静脉开口的下方约五毫米处,在这个位置做心包片修补不会影响到右肝静脉的血流。
他把推演结果记在了笔记本上,然后合上本子,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窗外缓慢变暗的天光。
周一的早晨比往日更冷,院区花园里的小径两旁,草坪上覆着一层均匀的白霜,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足迹。林述从宿舍走到住院楼的路上,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形成短促的雾团,然后被风吹散。
他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了。姜建宁站在护士站旁边,正在看一块白板上写着的手术排期。看到林述进来,他没有移开目光:“那台左三肝的术前准备完成了?”
“完成了。心包补片已经准备好了,备用的自体大隐静脉也已确认可以取用。麻醉医生确认了术中血流动力学监测方案,术后ICU床位的排期没问题。”
“患者今天状态怎么样?”
“昨晚没有出现新的不适,引流管已经拔了,今早的血压和心率在正常范围内。”
姜建宁点了一下头,走回了办公室。
上午八点三十分,手术间的无影灯亮了起来。患者躺在台上,肤色与未消毒区域之间的分界线清晰。器械台已经铺设完毕,五号线和六号线按照不同的吻合部位分区排列,旁边备着一块修剪好的心包片,浸泡在肝素盐水中。
林述站在主刀位置,接过手术刀。
切口线沿着右上腹的肋缘下方延展,刀尖切开皮肤和皮下层,腹壁肌层逐层分离,腹膜在仔细确认后被切开。
腹腔暴露出来后,他没有立刻开始游离,而是先做了一次全面的探查,肝表面光滑,腹腔内没有发现转移灶,胃和十二指肠状态正常,脾和结肠未见异常。
“探查完毕,无腹腔转移。”林述说。
他开始游离肝周韧带。左三角韧带、镰状韧带、冠状韧带左侧、肝胃韧带,依次被电凝剪刀切开。
游离过程中,他的器械角度和牵拉力度始终维持在固定范围内,没有出现不必要的偏移或过度牵拉。
左肝蒂的处理按预定步骤进行。
左肝动脉在肝门板的左侧被发现,走行方向没有变异,夹闭后离断。门静脉左支在动脉后方露出,同样被夹闭离断。左肝管在门静脉左支的上方走行,离断后断端有清亮的胆汁流出。
然后进入手术的关键部分,受肿瘤侵犯的肝中静脉主干。
肿瘤已经在肝中静脉的表面形成了明显的侵犯平面,CT和术中超声的定位数据在他的手上以触觉反馈的形式指引着分离的路径。
他将肝实质沿缺血线逐步离断到肝中静脉的前壁,换用剪刀后开始沿着静脉壁的走向向远端剥离。
“肝中静脉主干,侵犯段长度约二点五厘米。”林述说,“侵犯段位于静脉中段,距下腔静脉入口约四厘米。”
他继续沿静脉壁剥离,将整段受侵区域从肿瘤组织中分离出来。
这一步用了约三十分钟。侵犯段完全游离后,他在静脉的上下两端分别放置血管夹,阻断血流后剪除了受侵段。
在剪除受侵段后,下腔静脉侧壁上的缺损呈椭圆形,长约一点五厘米,宽约一厘米。他接过浸泡在肝素盐水中的心包补片,用剪刀修剪到与缺损形状匹配的大小,然后开始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