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线以六号线穿过心包补片的边缘时,线体的走向正好沿着缺损的边缘走行。
每一针之间的距离都保持均匀,间距约一毫米,缝线的打结力度不松不紧,使补片与缺损边缘的贴附恰好密合但不致缝线过紧。全段连续缝合完成后,他在补片周围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可见的渗漏,然后松开了下腔静脉的阻断夹。
“血流恢复,补片固定位置良好,无渗漏。”
手术继续进入常规阶段,离断受侵肝组织、切除整块标本、检查创面止血、放置引流管。创面止血阶段的处理时间控制在了预定的范围内。
关腹开始。林述在做完了逐层缝合后说:“关腹完成。手术结束。”
站在一助位置的姜建宁在他摘掉手套的时候说:“心包补片缝合的那一段,你可能需要跟下面的人讲一讲。”
林述洗手的动作没有停下来:“讲什么?”
“讲你是怎么在贴合缺损边缘的时候,保持针距和力度一致的。”姜建宁说,“那一段的操作不是常规技术。需要有人知道。”
林述关上水龙头:“好。”
第73章 陈卫国的邮件
傍晚,林述坐在办公室里写这台手术的术后记录。写到心包补片缝合那一段的时候,他把缝合的步骤顺序、针距控制方法和打结力度标准按照实际操作顺序记录了一遍。
陈宇从旁边的工位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心包补片缝合?你今天那台左三肝做了下腔静脉修补?”
“对。侵犯了肝中静脉主干,切除后需要修补下腔静脉缺损。”
“你做完了?”
“做完了。”
陈宇沉默了一下:“这台手术在天坛过去五年做过几次?你做了第几台?”
“做过三台。这是我第四台了。”
陈宇没有继续问。他转过头去做自己的事了。
周三上午,林述在住院楼八楼的走廊里遇到了沈朝阳。
沈朝阳正在一张阅片灯前看刚出的CT片,看到林述过来抬了一下下巴。“你上周那台下腔静脉修补,我今天早上看到术后CT了。补片位置准确,形状贴合,没有渗漏。术后第三天的肝功能指标也在预期范围内。”
“患者恢复得怎么样?”
“引流液已经降到了十五毫升以下,今天早上开始进食流食了。”
林述在CT片前站了一会儿,看完了那几张影像,然后走回了办公室。
他坐下来,打开碎片面板,又看了一遍底部那行“技能组合效果已激活”的字样。
周四下午,姜建宁在办公室跟他谈了一次关着门的话。
“你的进修期还有两个月。”姜建宁说,“你在这边做的所有事情我都看到了。手术、比赛、病例报告。如果你愿意留下来,不是进修,是正式入职,我可以向院里推荐你。普外科今年有一个留院名额,推荐名单我可以把你放在第一位。”
林述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姜主任,省城普外科的带教老师在我来进修前就说过,进修结束后回省城那边有留院安排。”
“我知道。你原医院那边陈卫国跟我通过电话,他说你是他科室培养出来的,他希望你回去。”姜建宁说,“我没有要求你现在就做决定。我只是告诉你这条路径是通的。”
“我明白。”
“你下周五那个学术年会病例报告,做完再说。”
“好。”
周五下午,林述去病房看了那台左三肝加下腔静脉修补的患者。
患者的精神状态已经明显好转,可以下床走几步了。他在床边检查了引流量和生命体征,确认一切稳定之后在病程记录上签了字。
走出病房的时候,他在走廊的拐角处看到那名外籍胰腺手术患者正被家属扶着在走廊里缓慢行走。患者认出了他:“林医生!我能走动了!”
“看着状态不错。引流管拔了?”
“昨天拔的。今天感觉好多了。”
“继续活动,但不要太剧烈。饮食慢慢加上去。”
患者点了点头,继续沿着走廊挪动。林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周六的整个下午,林述坐在宿舍桌前重新整理病例报告的幻灯片。
他把左三肝手术中的心包补片修补步骤提取成了单独的一页,包括操作顺序的照片标注、缝合角度和力度的文字说明、术后CT的对比展示。
幻灯片的总数从十张增加到了十二张,讨论部分也做了一些补充,引入了过去五年关于肝脏手术中血管重建的文献数据。
周日,BJ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有屋顶和树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
林述站在宿舍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看到院区道路上行人撑着伞走过,伞面上落了一层白色的细粒。
他站了一小会儿,然后回到桌前继续看病例报告的内容。
周一早上,林述到科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白大褂的肩膀上落了几片没拍干净的雪粒,他抬手掸了一下。
办公室里的暖气已经开了,温度比走廊里高了不少。他走到工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周五病例报告需要用的幻灯片文件,又检查了一遍格式和内容的完整性。
上午十点,陈宇从手术室回来,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林述,学术年会那边有个补充通知,你的病例报告被排在了会议第一天的下午,时间是两点四十分。”
“好。”
“还有,会议组那边说每个报告人可以有十五分钟展示和五分钟讨论。五分钟讨论里如果有评委提问,你需要在回答前注明你来自哪个单位。”
“天坛医院。”
“对。”
林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继续做幻灯片最后的格式调整。
调整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十五分钟的报告内容在脑中过了一遍:开场三十秒介绍病例背景,三分钟展示术前评估和影像资料,四分钟讲解手术路径和术中决策,四分钟展示关键操作步骤和技术要点,三分钟讨论术后管理和总结,最后三十秒收尾。
推演的时候,诊断预判技能在他的脑中按照幻灯片切换顺序同步生成了一条“如果被问到X问题应如何应对”的结构树,备选答案按评委可能提问的方向分为术前评估、术中决策、术后管理三个类别,每个类别下面分支展开可能的追问路径和对应的回答要点。他睁开眼,拿出笔记本,把那些追问路径中自己觉得不确定的部分写了下来,在旁边做了标记。
周三下午,林述收到一封来自省城的邮件,发件人是陈卫国。
邮件正文很简短:“林述,听说你在BJ做了一台带下腔静脉修补的左三肝。如果有空,过年回来的时候跟我谈谈。祝你进修一切顺利。”
林述把邮件看了两遍,没有立刻回复。
而是关了邮件窗口,继续整理周五报告用的资料。
周三晚上,他坐在桌前给陈卫国回了一封邮件:“陈主任,过年期间我回去,到时候到办公室找您。这台左三肝的手术记录和术后影像我带回去一份给您看。”
第74章 两条路
周四,也就是全国肝胆外科学术年会的前一天。
BJ会议中心的报告厅在当天下午开放了设备调试。
林述去的路上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棵棵掠过光秃的行道树,树杈在灰白色的天幕背景下构成细密的网络。
会议中心的报告厅比他预想的更大一些,可以容纳大约两百人。
讲台上的屏幕尺寸也更大,视频清晰度足以看清手术视频中的细节。
他在讲台上调试了一下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投影设备,在麦克风前试了一次音量,“各位评委老师好,我的报告题目是《肝中静脉侵犯的左三肝切除联合下腔静脉修补一例》”,然后关闭了设备。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分,林述站到了讲台上。
台下坐着大约一百五十名参会者,前排是会议主席和评审专家席,中间是各医院的医生代表,后排是学生和进修人员。
“各位老师下午好,我是天坛医院普外科的林述。我今天报告的病例是一台左三肝切除联合下腔静脉修补术。”
他点击了播放键,开始十五分钟的报告。
术前影像展示的时候,他标注了肝中静脉受侵段的具体位置和长度,以及下腔静脉修补的预判位置。术中操作部分,他在心包补片缝合的段落停下来说明:“这是这台手术的核心技术环节,下腔静脉缺损的修补。补片的大小和形状根据缺损范围预先修剪,缝合的针距控制在约一毫米,缝线张力保持在低位以避免补片卷曲。”
视频播放到补片固定完成、血流恢复的段落时,他停了一下,继续推进:“补片固定后血流恢复通畅,没有可见的渗漏。术后第三天复查CT显示补片位置准确,周围无积液。”
报告总用时十三分五十秒,比预定的十五分钟早了一分钟结束。他站上讲台侧方等待讨论环节。
第一个提问来自坐在第二排的一位中年医生:“林医生,我想问一下:切除肝中静脉主干之前,你做了哪些措施来确认下腔静脉的代偿储备充足?”
“术前门静脉造影显示肝右静脉和肝左静脉的汇合角度正常,血流方向未受明显压迫。术中在血管夹闭肝中静脉受侵段前后,我们分别做了一次门静脉压力监测,阻断前后的压力差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出现急剧升高。这些数据综合起来支持代偿储备足够的判断。”
第二个提问来自坐在第一排的会议主席:“下腔静脉侧壁修补术后,术后抗凝方案你怎么管理的?”
“术后前三天使用低分子肝素预防深静脉血栓,配合弹力袜和早期床旁活动。
术后三天复查凝血功能无异常后转为口服抗血小板药物,持续两周。该方案在天坛医院近年的下腔静脉修补术后常规使用,血栓和出血事件的发生率均在可控范围内。”
讨论环节在四分钟三十秒后结束。
报告结束时,林述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谢谢各位”,然后走下了台。他回到座位上坐下,听到报告厅里响起了比常规礼节性鼓掌时间稍长一些的掌声,持续了约四秒。
姜建宁在散场时从第三排走过来:“你的报告时间控制得很好。”
“我提前练过几次。”
“下周一科里会讨论进修生的留院推荐名单。你在这个报告之后,科室和院里的评估会有一个更完整的依据。”
林述没有接话,但他在回去的路上把姜建宁的话重新思考了一遍。评估依据,这意味着他已经跨过了被看见的门槛,下一步将决定他能否被留下来。
周二,林述收到了来自院人事处的通知,进修医生留院推荐名单的院内讨论会在下周三举行,所有被推荐人需要提交一份个人综合材料。
他要在周四前完成了材料的准备,进修期间的手术量统计、获奖证明、病例报告邀请函,整理打包后上传到了人事处的系统。
周三下午,林述收到方远志的消息:“林述,省城这边的过年排班表出来了。陈主任说你在大年初六之前不用值班,但初七之后要开始排班。他说等你回来之后再定具体的安排。”
“好。我大概大年初三或初四回去。”
“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
“不用。”
“那我就去办公室等你。”
林述没有回这句话,但嘴角动了微不可查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周五,BJ的天还冷着,但雪停了。林述做完一台常规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后,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他关上水龙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轮廓跟几个月前刚到BJ时相比变化不大,只是眼眶下方的阴影更深了一些,但眼神比以前更定了一些。
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的年轻人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沓资料,看起来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林述?”那个人先开了口。
“我是。”
“我是院人事处的,通知您一下,您的个人综合材料已经通过初审了。下周三的讨论会结束之后,结果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您。如果有任何问题,您可以随时联系我。”
人事处的人说完就走了。
林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人走远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然后转身走回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院区里的雪已经全部化了,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他走回工位坐下,继续写今天的手术记录。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腊月二十八,BJ的天彻底放晴了。
林述站在宿舍窗前往外看的时候,院区里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路面上只剩下阴凉角落里几片残留的白。阳光从东南方向照过来,把行道树枝干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形成平行的深色条纹。
他今天只有一台手术,上午的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常规难度,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下台之后他回到办公室,把年前最后几份病历签了字,整理好桌面,给工位上的台式机关了机。然后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待了几分钟。
陈宇从旁边的工位探过头来:“你今天的车票是几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