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肠吻合。”他说。
又是四十分钟。
然后是胃肠吻合。
三个吻合口全部完成的时候，手术台上已经过去了整整六个半小时。
关腹的时候，林述的肩膀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举了六个半小时的吸引器，期间几乎没有放下过。
但他一句话没说，直到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成，他才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右手手腕。
“手术结束。”周建民摘下口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下午两点四十分。
整个手术室的空气终于松了下来。
麻醉科医生开始给患者拔管复苏，护士清点器械，巡回护士记录手术时间。
林述站在手术台旁边，看着何先生腹部那块干净整齐的敷料，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在这六个半小时里，他经历了从紧张到专注、从专注到麻木、再从麻木到一丝莫名其妙的平静的全过程。
他换掉手术衣走出手术区的时候，看见周建民正靠在走廊的墙上喝水。
六十岁的人了，站了六个多小时之后竟然看不出太多疲态，只是端着水杯的手偶尔抖一下。
“主任，”林述走过去，“辛苦了。”
周建民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第一次跟这么大的手术，感觉怎么样？”
林述想了想，说了一个很朴素的词：“学到了很多。”
周建民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笑又忍住了。“回去把手术记录写一下，不用太详细，重点记吻合的方式和吻合口口径。下周交给我看。”
“好。”
第二天林述来到了，何先生住在普外科九床
林述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陪护的何太太。
她趴在床边打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合眼。
“林医生。“何太太站起来，声音沙哑，“他昨晚一直说肚子胀，睡不安稳。“
“我看看。“林述走到床前，先看了监护仪，患者的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掀开被子一角，引流管从右上腹引出，连到床边的三个引流袋上。
胰肠吻合口、胆肠吻合口、胃肠吻合口，每个吻合口附近都放置了一根引流管，分别标注着编号。
林述先看一号引流袋，胰肠吻合口附近的引流。
一夜的引流量约八十毫升，淡黄色浆液性液体，清亮透明，没有浑浊和异味。
他轻轻晃了晃引流袋，液体中没有絮状物。
这个还好，没有胰瘘的早期征象。
二号引流袋，胆肠吻合口，引流量约三十毫升，胆汁样绿色液体，量正常。
三号引流袋，胃肠吻合口，引流量约五十毫升，淡血性浆液，也基本正常。
林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记录单上写下数据。
然后他转过头问何先生：“何叔，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何先生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行：“肚子胀得厉害，像塞了个石头。你们说的那个自控镇痛泵我按了好几次，好像也没什么大用。“
“疼痛是正常的，这么大的手术，腹腔里切了四个器官又缝了三个口子，不疼才不正常。“林述把被子重新盖好，“镇痛泵是持续给药加上自控追加，你按得太频繁也没用，反而会加重恶心。先忍一忍，明天会好一些。“
“林医生，“何太太凑过来低声问，“他这样什么时候能吃饭？“
林述看了她一眼：“术后第三天或者第四天，等胃肠功能恢复了再说。在这之前，只能靠输营养液了。“
何太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林述正要走，余光瞥见三号引流袋里的液体颜色似乎比刚才深了一些。
他停下脚步，把引流袋对着窗外的晨光又看了看，是淡红色的浆液，但颜色确实比刚才的五十毫升样本稍微深了一度。
引流增多还是颜色加深？这两种情况都要警惕。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最常见的严重并发症就是胰瘘和出血。
如果三号引流液突然变成鲜血样，或者引流量激增，那意味着胃肠吻合口可能出现了活动性出血或吻合口漏。
林述在床边站了半分钟，没有立即下结论。
他决定过一个小时再来看一次，同时把观察记录写到医嘱里。
从九床出来，林述开始每天的例行查房。
第一床到第八床的患者挨个看过去，切口的敷料干不干燥、引流管通畅不通畅、体温曲线平不平、排便排气了没有、下床活动了没有。
他一边问一边记录，手里的病历夹翻得哗哗响。
和两个礼拜前刚来的时候不同，他现在查房的速度明显快了。
第101章 术后
九点半，林述从病房回到办公室写病程记录。
刚坐下来没十分钟，值班护士小周敲了敲门：“林医生，三床的家属说患者引流管好像不太通畅了，液体不往下流。“
三床是五天前做胃大部切除术的老爷子。
林述心放下笔就去了病房。
三床的老爷子术后恢复一直不错，吻合口瘘的保守治疗也顺利，引流量已经降到了每天四十毫升以下。
但今天早上引流管确实不流了，引流袋底部的液体少得可怜，只剩薄薄一层。
林述先检查了引流管本身。
管子弯弯曲曲地从腹壁穿出来，中间打了两个固定缝线。
他把引流管轻轻旋转了一下，又用注射器往管道里推了五毫升生理盐水，然后回抽通畅，盐水抽回来了，说明管道没有堵塞。
“引流管没有堵。“林述把注射器拔出来，“但液体确实不多了。老爷子昨天引了多少？“
“昨天全天三十毫升。“小周翻记录。
“今天到现在的量呢？“
“不到十毫升。“
量减少是好事。
说明吻合口瘘正在愈合，漏出的液体越来越少。
但是林述还是留了一个心眼，因为引流突然终止除了愈合好的可能，还有一种可能是引流管移位了，管尖离开了原来的位置，虽然有液体渗出但引流管抽不到。
他决定明天早上复查一个腹部B超，确认腹腔内没有积液。
“先不管它，继续观察。如果患者有腹痛、发烧或者腹部变硬的症状，立刻通知我。“林述对家属交代完，又叮嘱了小周一句。
午饭时间，普外科办公室里只剩林述一个人还在敲键盘。
他把上午看的九个病人的病程记录全部写完，又核对了一遍抗生素医嘱和营养支持方案，才关了电脑去食堂。
在吃完饭回科室的路上，碰到了周建民，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述，九床的术后化验单出来了。血淀粉酶和脂肪酶都在正常范围，肝功能也平稳。你看了吗？“
林述心里虚了一下，九床的血化验结果还没来得及查。“主任，我正准备去看。“
周建民把文件夹递给他：“以后早上第一件事，先把所有术后患者的前一天化验单都过一遍，再看引流管。化验结果比引流液更早提示胰瘘的可能。淀粉酶一百二十以下基本安全，一旦超过两百就要警惕。“
林述接过文件夹翻了一下。
九床的血清淀粉酶一百零五，确实在安全范围内。他点了点头：“记住了，主任。“
下午两点，林述又去了一趟九床。
三号引流袋里的液体量没有增加，颜色维持在淡红色浆液性水平，没有变得更鲜红也没有变得更浑浊。
何先生的状态比早上好了一些，疼痛有所缓解，已经开始在床上做腿部屈伸运动预防深静脉血栓。
“何叔，恢复得不错。“林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明天开始试着在床边坐一坐，别急着下地。后天如果排气了，可以喝点水。“
何先生点了点头：“林医生，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那个肿瘤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大概要五天到七天，等病理科把切片做完、免疫组化出结果才能确定。先别想那么多，把术后这一周扛过去再说。“
从九床出来，林述路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一个陌生的年轻声音，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年轻人坐在周建民对面的椅子上。
周建民看到他，招了招手：“林述，你来。这位是赵铁军，新来的骨科住院医师。今天报到。你带他去住院部熟悉一下环境。“
赵铁军站起来，身高至少一米八，块头很大，肩膀宽得能遮住半个门框，脸上却带着一股憨厚的笑意。
一看就知道是干骨科的料。
他冲林述伸出手：“你好你好，赵铁军，青医毕业的，刚分到骨科。“
林述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厚实，握力很大。“林述，普外科，比你早来两个月。“
“久仰久仰！“赵铁军的嗓门不小，周建民在对面喝茶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林述有些不好意思：“别这么说，都在学习。“
他带着赵铁军走出办公室。
“你怎么会学医的？“林述随口问。
“我家是东北农村的，小时候我妈得了股骨头坏死，在县医院治了好几年没治好，最后去省城换了个人工髋关节才能走路。“赵铁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林述注意到他攥紧了拳头，“从那以后我就立志要当骨科医生。“
林述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那挺好。以后多交流，骨科的手术和我们普外科有时候会碰到一起，髋部骨折合并腹部创伤的病例不少。“
赵铁军咧嘴一笑：“那必须的！到时候找你会诊。“
两个人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林述的手机响了。
是小周护士打来的：“林医生，九床的三号引流袋引流液变成了鲜红色，量不大，大概十毫升。患者没有腹痛，血压稳定。“
林述的心跳快了一拍。
鲜红色引流液，这是新鲜出血。
“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对赵铁军说，“不好意思，有个病人有点情况，你先自己逛。“
赵铁军摆摆手：“快去快去！“
林述转身快步朝病房走去。
三个吻合口，每一个都可能出问题。
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术后管理从来都不是一劳永逸的事，手术做完了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推开九床的门，他看见何先生正半靠在床上喝水，何太太在旁边端着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