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禁食加胃肠减压四十八小时后，老人的腹胀几乎完全消失了。
昨天下午他排了一次气，今天早上又排了一次，林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顿时踏实了大半。
他走到床前，用手轻轻按了按马大爷的肚子，腹壁柔软，叩诊不再是左上腹鼓右下腹浊的不对称音，整个腹部叩诊均匀一致。
“大爷，今天可以吃点东西了。“林述把医嘱本翻开，“先喝点米汤，清淡的，别放油。如果喝了之后没有不舒服，明天再喝稀粥。“
马大爷的老伴一听这话，眼睛里立刻有了光。
她从床头柜里掏出保温壶，里面是早就熬好的米汤，一直温着。
老太太颤着手倒了一小碗，吹了又吹，才小心翼翼地递到老伴嘴边。
林述站在旁边看着马大爷喝下第一口。
老人的嘴唇沾到温热米汤的那一刻，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四十八小时没吃没喝，对他来说像是熬了半个世纪。
“慢点喝。“林述轻声说。
马大爷喝了小半碗，放下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活过来了。“
林述在病历上记下“恢复经口进食，耐受良好“，然后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赵铁军正靠墙站着等他，看到林述出来就迎上来：“怎么样？通了？“
“通了。保守治疗成功，不用手术。“林述边说边往办公室走，“你怎么一大早就跑过来了，骨科不忙？“
“今天上午没安排手术，我特意过来看看你那个肠梗阻的后续。“赵铁军跟在他后面，声音压低了半度，“还有，昨晚你说的那个烤红薯文献，我回去真的查了。确实有报道，高纤维食物诱发粘连性肠梗阻，尤其是红薯、玉米这种。“
“是吧？医学文献里有很多有意思的东西，但教科书上不一定写。“林述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来，打开电脑准备写查房记录。
赵铁军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林医生，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如果那个马大爷保守治疗两天之后还没通，你打算怎么做？“
林述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赵铁军的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点。
“如果四十八小时后仍然没有排气排便，腹胀持续不缓解，那就说明保守治疗失败了。原因可能有几个，第一，梗阻是完全性的，食物残渣把肠管彻底堵死了；第二，粘连带勒得太紧，即使肠管减压了也无法复位；第三，可能存在我们没发现的绞窄性肠梗阻，肠管已经缺血了。“
“那怎么办？“
“手术。剖腹探查，找到粘连带，把它切掉。同时检查被压迫的那段肠管，如果缺血了还得决定是保留还是切除。“林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但手术是最后的选择。对七十多岁的老人来说，能不开刀就不开刀。“
赵铁军若有所思地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站起来拍了拍林述的肩膀：“你行啊林医生，这才来普外科多久，就有自己的判断了。我在骨科轮了仨月，还只会跟台和换药呢。“
林述被他说笑了：“你那是谦虚。“
第104章 幸运者
两个人正说着，值班护士小周敲门进来：“林医生，九床何先生的病理科查了记录，说结果已经出来了。你要现在去看吗？“
林述才想起，今天是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第七天，病理结果出来了，这是何先生和他全家等了整整一周的答案。
肿瘤是良性还是恶性？如果是恶性，分期如何？淋巴结有没有转移？这些问题将决定何先生后续要不要做辅助化疗，也决定了他的长期生存预后。
“我去一趟病理科。“林述站起来，对赵铁军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病理科在住院部一楼。
林述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推开病理科的门。
值班的病理医生张远航正在看显微镜，看到林述进来摘下眼镜：“林医生，九床何国强的报告，你来得正好，我刚签完。“
他从桌上的文件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林述接在手里，目光迅速地扫过报告上的文字。
“标本名称：胰十二指肠切除术标本。组织学类型：胰腺导管腺癌。分化程度：中分化。肿瘤大小：3.2×2.8×2.5cm。浸润深度：穿透胰腺被膜，侵犯胰周脂肪组织。神经侵犯：阳性。脉管侵犯：阴性。淋巴结转移：0/15（送检淋巴结15枚，均未见癌转移）。切缘状态：胆管切缘阴性，胰管切缘阴性，胃切缘阴性，十二指肠切缘阴性。病理分期：pT3N0Mx。“
林述把报告反复看了两遍。
胰腺导管腺癌，中分化，侵犯了胰周脂肪但淋巴结没转移，所有切缘都是阴性。
这就意味着何先生的肿瘤被完整切除了，区域淋巴结中没有发现扩散。
在胰腺癌中，R0切除是唯一可能治愈的机会。
何先生抓住了这个机会。
林述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对张远航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病理科。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给周建民发了条消息：“主任，九床病理结果出来了。胰腺导管腺癌，中分化，pT3N0，切缘阴性，淋巴结0/15。“
消息发出去三十秒，周建民回了一个字：“好。“
他回到病房区的时候，何太太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双手攥着一条手帕，指节发白。
看到林述走过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林医生……“她的声音像被掐住了，“结果出来了吗？“
林述把她引到安静一点的角落，尽量让语气平静而温和：“出来了。是恶性的，胰腺癌。“
何太太的脸一下子白了。
林述赶紧接下去说：“但你先别急着难过，听我把话说完。肿瘤是恶性的没错，但手术切得很干净，所有切下来的边缘都没有肿瘤细胞，我们送检的十五个淋巴结也都没有发现转移。肿瘤被完整地切掉了，没有残留。“
何太太攥着手帕的手指松了一些，但嘴唇还在抖：“那……那还能治好吗？“
林述只能耐心的解释：“胰腺癌确实是一种比较凶险的肿瘤，但像何叔这样能做到R0切除、淋巴结阴性的，术后有辅助化疗的话，长期生存的机会很大。接下来我们科室会讨论后续的化疗方案，肿瘤内科也会参与进来。“
何太太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里。
林述听到她在轻轻抽泣，但那哭声是一种劫后余生的释放。
他站在旁边没有走。
过了两三分钟，何太太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林医生，谢谢你们。我们在县医院的时候，人家说胰腺长了东西基本就没救了，我们本来都不抱希望了……“
“周主任技术好。“林述说，“您好好照顾何叔，后续的事我们会安排。对了，今天可以告诉他病理结果了，好让他心里有个数。“
何太太点了点头。
林述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赵铁军还在那儿坐着，翻着一本普外科的教科书。看到林述进来，他合上书：“怎么样？“
“胰腺癌，但切干净了，淋巴结阴性。“林述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赵铁军吹了声口哨：“那是天大的好消息啊！胰腺癌能R0切除+淋巴结阴性的，五年生存率能到百分之二三十呢。“
“你还查过这个？“
“我昨晚不光查了烤红薯，还把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预后文献扫了一遍。“赵铁军嘿嘿笑着，“这不，跟你混就得跟上你的节奏嘛。“
林述看了他一眼，这位东北来的骨科医生虽然嗓门大、块头大，但脑子转得快、学习劲儿足，比很多外科系的人还像外科的苗子。
“对了，“赵铁军想起什么，“你下周的培训准备得怎么样了？我听说是要练血管吻合，还做动物实验。“
“还没开始。我打算周末找个模型先练练手感。“林述说，“腹腔镜下用针和缝线跟开腹完全不一样，手的支点、视角、张力控制都不一样。“
“那周末叫我一起呗？我也想练。“赵铁军拍了拍胸脯，“虽然我是骨科的，但血管吻合在骨科也常用，断指再植、皮瓣移植，都是血管的活。“
林述想了想：“行。周六下午我联系一下技能中心，看能不能借几套模拟器。“
中午，林述特意又去了一趟九床。
何先生已经知道了病理结果，出乎林述意料的是，他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林医生，我活了六十二年了，够本了。“何先生靠在床头，语气淡然，“能做手术、能切干净就是赚的。后续怎么治，你们说怎么来我就怎么配合。“
林述长舒了一口气，医生最怕的就是病人不配合。
下午查房的时候，周建民在九床多停留了几分钟。
他翻阅了病理报告，然后对何先生说了四个字：“好好休息，恢复得还不错。“
何先生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红。
周建民走出来的时候，林述跟在他身后。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周建民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问了一句：“七床那个粘连带肠梗阻，你后续的治疗计划写好了？“
“写好了。今天开始经口进食，观察两天，如果没有反复就安排出院。“
周建民点了点头，顿了两秒：“下周的培训，你报名了？“
“报了。“
“好好练。“周建民说完这三个字就走了。
傍晚下班前，林述又转了一圈病房。
马大爷喝了米汤之后并没有不适，正在病床上跟老伴聊天，声音比入院时洪亮了许多。
何先生在何太太的搀扶下在病房里慢慢踱步，引流管已经夹管观察，如果明天没有异常就可以拔管了。
他推开住院部的大门走出去。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铁军发来的消息：“林医生！我约到技能中心了！周六下午两点，两台模拟器，六根猪肠，八条鸡血管！整不整？“
林述看着手机屏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回了一个字：“整。“
第105章 猪肠和鸡血管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分，林述骑着共享单车到了城西的医学技能培训中心。
这鬼地方确实偏。
从省人民医院出发，骑了快四十分钟，穿过了大半个城市才到。
培训中心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夹在一家汽修厂和一个驾校训练场中间，门口挂着的牌子都快褪色了，得仔细看才能辨认出“南华省医学技能培训中心“几个字。
林述把车锁好，推门进去。一楼大厅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值班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
他报了名字，大爷拿着一张登记表对了对，朝二楼指了指：“203室。“
他上到二楼推开203室的门，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
赵铁军已经到了。
他坐在一张操作台前，戴着手套，正对着一截猪肠发呆。
看到林述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林医生！你来啦！你看看这个猪肠，我怎么觉得我缝上去的线一拉就松啊？“
林述走过去看了看。
操作台上的猪肠赵铁军已经缝了三针，但每一针的间距都不均匀，而且线结打得松松垮垮，轻轻一扯就脱开了。
“你用的是持针器夹针？“
“对啊，不都是这么用的吗？“
林述戴上手套，拿起另一把持针器和缝针。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把猪肠的两端对好，调整了一下方向，然后才开始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