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桂生听完林述的话,然后问:“林医生,我这个情况,有其他病人遇到过吗?“
这个时候九号床的何先生说话了:“老哥,没事的,我上次也出现过,过两天它就自己好了。”
林述点了点头:“何先生说的是,胰十二指肠切除术后,胰肠吻合口的渗漏是发生率最高的并发症。我们有成熟的处理流程。你放心。“
黄桂生“嗯“了一声,重新靠回床头,闭上了眼睛。
手术后的第四天,黄桂生的术后胰瘘出现了好转。
虽然一号引流管还留着,但引流量已经降到了每天二十毫升以下。
早上查房的时候林述把管子周围敷料揭开看了看,创口愈合良好,没有红肿渗液。
黄桂生的精神头也一天比一天好。
“黄叔,今天感觉怎么样?“
“能吃能睡,就是引流管这个地方还有点扯着。“黄桂生指了指右上腹,“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恢复得很好,比我预期的要快。“
黄桂生笑了:“林医生,那我这个月能出院不?“
“按这个速度的话,这个月肯定能回家。“
黄桂生听了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他儿子听到“这个月能回家“的时候,肩膀明显塌了下去,那是长舒一口气的姿态。
林刚从病房走出来,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号码是急诊科的分诊台座机。
“林医生,急诊有个车祸伤,高度怀疑肝破裂,刘老师让你下来看看。”电话那头是小杨的声音。
“行!我马上就到。”林述快步往急诊方向走,经过拐角的时候和赵刚擦肩而过。
赵刚看到他,侧了一下头:“又回来串门了?我们急诊科的设备都快被你盘出包浆了。”
“包浆也是你们自己盘出来的。”林述没有停下脚步,推开急诊大厅的侧门走了进去。
小杨站在分诊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份转运单正在核对。“刘老师在抢救室,病人刚到,血压已经掉了。”
林述推开抢救室的门,一股浓烈的酒精混合着血腥气扑了过来。
床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全身衣物上沾满了灰尘和泥渍,右腿裤管被剪开了一半,露出肿胀的小腿和一道已经结痂的擦伤。
他的面色苍白,嘴唇带着不正常的灰白色,呼吸急促但幅度浅,像是每一次吸气都在顾忌着什么。
患者的右臂随意搭在床边,左臂则保持着一种防御性姿势,一直压在左上腹的位置,像是本能地在保护那里。
刘志远正在床边看监护仪,听到门响转过头,看到林述进来了。“你来看看,外伤四十分钟,左上腹撞伤,血压开始往下掉,心率一百一十几。”
林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转向患者:“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
患者微微睁了一下眼,嘴唇动了动,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林述没有追问,掀起患者左上方腹壁的衣角,皮肤表面有一块比拳头略大的青紫色淤斑,按压时有明显抵抗。
他放下手,转向刘志远:“床旁超声推过来了吗?”
“已经在路上了。”
林述需要床旁超声进行一个判断,就是这个病人是能等CT,还是必须直接上手术台。
系统在床边超神被推到患者床边时弹出一条提升:
【急诊肝外伤快速评估。建议以床旁FAST作为主要决策依据,避免因等待CT造成延迟。碎片预判提示:患者血流动力学不稳定,时间窗口狭窄。】
超声探头贴上患者腹壁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层暗色区域,患者的脾周和肝周都有积液,而且液体分布范围比单纯脾损伤更广,至少有一部分出血来自肝脏。
林述收回手,直起身:“肝破裂,腹腔积血,血压在掉,不能再等了。CT不做了直接送手术室。”
急诊科的一个年轻医生试探着开口:“林老师,不做CT的话,出血的具体位置和范围不清楚,手术切口怎么定?”
林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如果CT做完了发现出血量不够做手术,那是白做一台。但如果他倒在CT室门口的推床上,我们连白做一台的机会都没有。查体、休克指数、超声结果叠加起来,已经足够支撑开腹探查的决策了。我来签字。”
“你签字?”角落里又一个声音冒出来,“你一个普外科的住院医,签字能算数吗?”
林述抬头,看到问话的是急诊科的值班主治,还是一个他不怎么熟的面孔。
林述没有跟他理论,只是转头看了刘志远一眼。
刘志远作为急诊科主任,从头到尾站在床边没有插手,也没有催促。
他看到林述投来的目光,才开口说:“他签了就算数。你们准备转运。”
值班主治没再说话,转身去准备转运单了。
林述走回患者身边,看了一眼输液泵上的液体流速和通道数量,确认两条静脉通路都通畅。
“准备送手术室,普外科那边我来联系。家属在路上没有?”
“打了电话,正在赶过来。”护士说。
“先送上去,家属到了直接上七楼手术室门口签字。手术不能等家属到了再做准备,那样就晚了。”
担架床从抢救室推出来,被送往了手术室。
患者从抢救室被推往手术室的路上,林述一直走在担架床的左侧。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监护仪。
血压还稳定在九十五左右,心率一百一十五,暂时没有再往下掉。
输液泵的管路在快速滴注,液体通过静脉通路以常速进入体内,填充着血管里正在流失的那部分。
担架床经过急诊大厅的时候,候诊区的家属们纷纷侧目,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拍了一下。
周建民已经从手术区里面走出来了,站在手术室大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打开的手术记录本。“麻醉到了?”
“已经在准备。”手术室护士长从门内探出半张脸,“周老师,手术间已经空出来了,三号间。”
第113章 术前责任评估
“好。”周建民侧身让开通道,担架床从推进去的那一刻开始,手术室的气压和温度都变了。
无影灯亮起来的声音很小,有一种几乎是电流嗡嗡声的轻微背景音,像是整间屋子在屏住呼吸。
器械护士已经在清点托盘上的器械,监护仪的导联线被熟练地连接到患者胸部,麻醉医生正在调整监护仪上的参数。
林述洗手的时候,水流冲过他的指缝和指甲边缘,感受着手术手套戴上之后的那种隔离感和紧束感。
手术刀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接过来调整了一下握持的角度。“开始。”
腹壁切口选的是右上腹旁正中切口,打开腹壁各层之后,腹膜被切开的那一瞬间,暗红色的血液从腹腔里涌了出来。
吸引器开始工作,把积血和血块吸走的同时,腹腔的内部逐渐暴露出来。肝脏的表面和预期一致,有一道裂伤,位置在肝右叶前方。
裂伤边缘不规则,最大深度约两厘米,裂口两端能看到少许活动性出血。
“肝右叶裂伤,没有累及大血管。”林述说了一句,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已经确认过的事。
周建民站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你的判断是缝合?”
“缝合。裂伤范围不宽,不需要做肝部分切除。先控制入肝血流,再做缝合。”
林述说完开始进行操作。
第一步是用Pringle手法阻断肝门。用一根血管钳夹住肝十二指肠韧带,阻断入肝血流。
这一步是为了让术野更清晰,避免肝脏在缝合过程中持续渗血影响视线。
阻断之后,肝裂伤的出血明显减少了,术野变得干净了一些。
他开始清理裂伤边缘的不规则组织,修剪出平整的创面,为缝合做准备。
“你做过几台肝外伤手术?”周建民问。
“在急诊科的时候跟过三台。有两台是开腹做的,一台是保守治疗没做手术。”
“难怪你这次缝合手感这么好。”
林述没有接话,已经开始缝合了。
第一针穿进肝实质之后,他从组织的反馈感觉到创面的质地比正常人偏软,可能是撞击导致的局部缺血性改变,也可能是酒精性肝病的影响,但并不会显著影响缝合的牢固程度
。他放慢了速度,让针距保持一致,打结的时候控制好松紧度,既不能太松导致渗血,也不能太紧导致组织切割。
第一层缝完之后渗血明显减少了。
他冲洗了创面,又加了一层间断缝合加固。
第二层缝完之后,松开Pringle阻断钳,入肝血流恢复。
肝脏的颜色从阻断期间的暗红色变回了正常的红褐色,创面的缝合线排列整齐,没有活动性出血,肝包膜的张力适中。
周建民弯下腰,近距离看了看缝合后的创面:“缝得不算快,但每一针都在安全范围内。第一次主刀肝外伤能做到这个程度,够用了。”
“冲洗腹腔,放引流管,逐层关腹。”
关腹的过程比开腹快得多。
当腹膜被最后一针缝合完毕的时候,林述放下持针钳,退后半步,整个人从持续高度集中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器械护士开始清点纱布和器械,护士长在记录单上写下了手术时间和耗材使用情况。
麻醉医生调整了镇静药物的输注速率,患者依然处于麻醉状态,等待被转运到ICU继续观察。
林述在更衣室里脱下手术衣的时候,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框。
【急诊肝外伤修复术完成。操作完成度评估:A-。碎片掉落:金色碎片×1。当前【急诊肝外伤处理】碎片累计:6/10。】
他靠在更衣室的柜门上,把湿透了的手术衣扔进回收桶里,换回了白大褂。
外面走廊里,患者已经被推出了手术间,正在向ICU的方向移动。
林述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正好在走廊转角处遇到了患者的家属。
她站在手术室门口,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着却不肯弯下去的树。“医生,我老公的手术……”
“肝破裂已经修补好了,出血已经止住了。目前他在ICU,今晚需要观察。如果情况稳定,明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林述说,“你等他醒了之后可以探视,但今天尽量别跟他说话。”
她点了点头,肩膀从紧绷的状态中松动了一点。“谢谢医生。”
林述走回普外科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周建民正坐在桌子对面翻一本杂志,看到林述进来合上杂志,推了推老花镜:“你今天在急诊科说‘我签字’那句话的时候,急诊科有人不太高兴了。”
林述拉开椅子坐下来:“当时的情况实在是太紧急了。”
“我知道。你以后再碰到这种事,你可以打个电话给我,不用自己扛。”周建民的语气没有批评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操作规范,“我并不是说你做错了,而是说你没必要一个人把所有东西都背在身上。你在急诊科待过,应该知道有些事不是技术问题,是程序问题。”
林述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周主任。”
周建民没有继续说下去,打开电脑开始看明天的排班。
林述坐在办公桌前,把今天这例肝外伤的术前评估和术中处理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在急诊科的时候从来没有意识到“签字”这两个字的分量,当时只觉得那是流程的一部分,是医生给家属的一张纸,填完了就能进行下一步操作。
但今天他签了字之后,那个急诊科值班主治看他的眼神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做的这个决定,不只是技术上的判断,还带着某种责任归属。
家属信任的是他签在同意书上的名字,而不是“普外科”这个科室的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