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桂生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虽然疲倦但很安稳的笑容：“好。有你在我就放心。“
周二一整天，林述把术前最后的工作全部完成：备血申请、麻醉会诊签字、手术室预约确认、器械清单核对。
下午他又去看了黄桂生一次，老人已经禁食了，输着葡萄糖和电解质液，正靠在床上看小说。
“黄叔，明天就手术了。紧张吗？“
“说不紧张是假的。“黄桂生放下书笑了笑，“但我听你们医生的。你们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林述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再说多余的话。
第二天林述来到手术室专用通道的门时，口袋里真放一个装着咖啡的保温杯。
他换好手术衣走进三号手术间的时候，麻醉科医生已经完成了术前准备。
黄桂生平躺在手术台上，全身麻醉已诱导完毕，气管插管固定稳妥，中心静脉导管和桡动脉测压管都已经置好了。
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平稳跳动着，心率七十二，血压一百二十六对七十八，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九。
林述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黄桂生的脸。
麻醉后的面容很平静，像是睡着了。然后退后半步，开始消毒铺巾。
七点五十分，周建民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绿色的手术衣，戴着帽子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述注意到他进来后第一眼看的不是手术台，而是器械台旁边的那个无菌纱布包裹的保温杯。周建民的目光在保温杯上停了一秒，然后转向林述，眨了一下眼。
“开始。“周建民说。
手术刀划过腹壁。
从剑突下到脐下的正中切口，长约二十二厘米，逐层切开。
腹壁打开的瞬间，腹腔内的情况和术前CT上看到的基本一致，肝脏表面光滑，腹膜没有种植结节，大网膜没有增厚和挛缩。
周建民的手伸进去做了系统性的腹腔探查，沿着肝、脾、小肠、结肠、盆腔摸了一圈，没有摸到任何可疑的转移灶。
“探查阴性。开始游离。“周建民说。
接下来的两个半小时，林述的世界再次收缩到了无影灯照耀下的那一小片区域。
周建民从胃结肠韧带开始游离，依次暴露出胰腺颈部、胆总管、十二指肠、门静脉前壁。林述手里的吸引器始终没有离开过术野，每一次渗血都被他及时吸走，每一条需要暴露的血管平面都被他用无齿镊轻轻拉开。
和上次何先生的手术相比，他发现自己这次从容了很多。
不管是手的角度、器械的握持方式还是配合周建民节奏的预判，都像是肌肉记忆自动接管了操作。
他甚至有余力在周建民分离肠系膜上静脉的时候注意观察对方的入路选择。
“第八组。“周建民突然说了一声，手指指了一个方向。
林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在胰头后方的脂肪组织里，有一枚黄豆大小的淋巴结，质地偏硬，和周围脂肪的触感明显不同。
周建民用分离钳轻轻夹起那枚淋巴结，放在一块湿纱布上递给林述：“送冰冻。第十三组。“
林述接过那枚淋巴结，小心翼翼地放进标本袋里，然后快步走到手术室门口的传递窗边。
病理科的送检护士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把标本袋递过去：“普外科三号间，第十三组淋巴结，冰冻。“
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标签，转身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述回到手术台前的时候，周建民已经停止了操作。
术野保持开放状态，所有器械都没有离开原位，但主刀的手放了下来。
这是冰冻等待期，必须等到病理结果回来才能决定是继续常规清扫还是扩大范围。
“二十分钟。“周建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对巡回护士说，“小刘，帮我把那个保温杯递过来。“
巡回护士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从无菌纱布里取出保温杯送到周建民手边。
周建民用没戴手套的左手接过杯子拧开盖子，里面飘出一缕咖啡的香气。
整个手术室里的人都看着周建民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手术台旁边，穿着手术衣戴着口罩，喝了一口。
“你放糖了？“周建民放下杯子看了林述一眼。
“半勺。“
“下次别放。“周建民把盖子拧回去，把杯子放回小推车上，然后双手重新套进无菌手套里，“还有十二分钟。等着吧。“
第111章 术后胰瘘
做完手术后，黄桂生就被送回病房了。
林述跟着推床一起进了病房。
麻醉的余劲还没有完全退去，黄桂生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儿子，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护士已经将监护仪接好了，患者现在心率八十八，血压一百一十五对七十二，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八，都在正常范围。
林述还弯腰检查了三条引流管。
胰肠吻合口、胆肠吻合口、胃肠吻合口各一根，分别通向床尾的三个引流袋。
他把引流袋提起来看了看颜色，一号淡黄清亮，二号胆汁样绿色，三号淡血性浆液，一切都在预期的范围内。
“黄叔，你的手术已经做完了。你现在在病房里可。“林述在床头上方对黄桂生说，“只是身上有引流管和尿管，暂时不能动。等明天麻药完全退了，可以慢慢翻身。有什么不舒服就按铃。“
黄桂生这次听清了。
他眨了一下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
林述转向黄桂生的儿子，然后把人带到走廊里。
他尽量用通俗易懂的话对他进行解释：“手术是成功的。但接下来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是危险期，吻合口有没有渗漏、有没有出血、有没有感染，都要在这两天看出来。你需要二十四小时在这里守着。如果发现你爸发烧、腹痛、引流液突然变多或者颜色不对，马上叫护士。引流液我会一天来看三次，你注意千万别碰引流管。“
他儿子红着眼睛点头：“好，林医生。我就守在我父亲身边，哪儿也不去。“
傍晚五点，林述又去看了一趟。
引流液量没有明显增加，颜色维持正常。
黄桂生已经清醒了大半，正在慢慢尝试着用吸管喝一点水。
胃肠吻合口术后的，第一天在理论上是不能进食的，但是少量润喉的水是允许的。
“感觉怎么样？“
“肚子胀……伤口疼……“
“这是正常的，切口这么大不疼才怪。不过镇痛泵已经给您用上了，如果觉得不够可以按追加键，但别按太频繁。“
林述查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据，又观察了一下黄桂生的面色，没有苍白、没有冷汗，说明没有活动性出血的迹象。
七点钟，林述下班前又去了一趟十一床，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黄桂生已经睡着了，他儿子趴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也睡着了。
他没进去打扰。
苏晚又去出差了，林述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就躺在床上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林述在交班会前先去了趟，十一床看了看。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黄桂生正半靠床头坐着，他儿子在旁边喂水。
“林医生！“黄桂生看到他，连忙打招呼。
“黄叔，昨晚怎么样？“
“还行，就是躺得腰疼。护士来给我翻了几次身。没有发烧，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林述走到床边先看引流袋，一夜的量加起来大约一百二十毫升，三根引流袋各四五十毫升，颜色清亮，没有浑浊和异味。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翻看病历上的化验单。
今早抽的血，化验结果已经回报了一部分：血色素从术前13.2克降到11.8克，有轻度的下降，不过是属于术后正常范围的血液稀释和少量失血；白蛋白正常，肝功能指标稳定，淀粉酶和脂肪酶都在安全范围。
“恢复得不错。“林述把病历夹放下，“今天可以试着让家人扶着在床边坐一会儿。但千万不能下地。等明天看引流量再决定引流管拔不拔。“
从十一床出来，林述去隔壁的九床看了一眼何先生。
何先生术后已经快三周了，引流管全部拔完，切口拆了线，正在做出院前的最后评估。
他靠在病房窗边晒太阳，看到林述就笑了：“林医生，你好啊“
林述走过去，“差不多能出院了吧？“
“周主任说今天再查一次血，没什么问题明天就让我走。“何先生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现在吃半流食已经完全没问题了，力气也在慢慢恢复。林医生，你帮我跟周主任说说，让我早点回去。再在医院住下去，我都快生锈了。“
林述笑着说：“行，今天查血结果出来如果没问题，我帮你去说。“
中午十一点半，林述正在办公室写病案，值班护士小周急匆匆跑进来：“林医生，你快来看看十一床的引流袋，一号引流液突然变多了，而且颜色有点浑。“
林述放下笔站起来就走。
走到病房的时候，黄桂生正躺在床上，表情有些不安。
他儿子站在床边，手里举着一号引流袋给他看。
林述接过来提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一号引流袋不但液体量比早上查房时增加了近一倍，而且颜色从清亮的淡黄色变成了稍浑浊的微黄色。
他晃了晃引流袋，里面有一些细小的絮状物悬浮着。
胰肠吻合口引流增多伴浑浊，这是胰瘘的早期征象。
林述平静的把引流袋放回床边，对黄桂生说：“黄叔，引流液稍微多了一点，我怀疑可能是胰腺和肠道吻合的地方有极微量的胰液渗漏。我先抽个血查一下你血液里的淀粉酶，再看怎么处理。“
黄桂生听到“胰瘘“这个词的时候脸色就变了：“林医生，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述开了急诊血淀粉酶和脂肪酶的检查单，又加了一条腹腔引流液淀粉酶测定。
他把单子递给护士，然后站在病房里等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的等待让他感觉十分煎熬。
四十分钟后化验结果出来了：血淀粉酶一百八十单位每升，比早上的九十五升高了近一倍；腹腔引流液淀粉酶则高得惊人，达到了八千多。
已经可以确认了。
就是胰瘘。
应该是胰肠吻合口有少量的胰液渗漏，渗入了腹腔引流管的周围，然后被引流了出来。
好消息是渗漏的量不大，而且引流通畅，胰液没有在腹腔内积聚。
如果引流通畅，胰液被及时引出体外，就不会造成腹腔内感染和腐蚀血管导致的大出血。
林述回到病房，把结果告诉了黄桂生和他儿子。“黄叔，确实有一点胰瘘，但量不大。我们现在的处理方案是，先保持引流管的通畅，继续禁食，用生长抑素减少胰液分泌，同时加强营养支持。如果引流量不增加、不出现腹腔感染和出血，大概一到两周左右这个小的瘘口会自己愈合。“
第112章 急诊的呼救
他儿子在旁边攥着拳头问：“林医生，这个胰瘘危险吗？“
“任何胰瘘都有风险。但黄叔这个目前是可控的，因为引流通畅、量也不大、还没有感染的征象。我们现在把它当作一个慢性过程来管理，不急、不慌、不乱动。观察、支持、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