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刺入血管壁的瞬间,系统面板闪了一下:
【亚稳态预测触发:当前操作环境,模拟儿童肝动脉吻合。风险因素识别:管壁过薄(预计撕裂风险指数7.2/10)。建议,进针角度控制在65-70度之间,避免垂直穿刺。】
林述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针尖顺利穿透管壁,没有撕裂。
“七点二的风险指数,还挺准。”他自言自语。
陆骁在旁边调试完另一台设备,走过来看了一眼:“你刚才怎么调整了角度?”
“嗯,管壁太薄,垂直进针容易豁开。”
陆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儿童肝移植的肝动脉吻合,缝合完成后需要做多普勒超声确认血流。实验室里没有超声机,你缝完之后,我会用亚甲蓝灌注测试吻合口通畅度。”
“好的。”
接下来三个小时,林述没有离开显微镜一步。
第一条鸡颈动脉,吻合用时二十二分钟,亚甲蓝灌注后发现微小渗漏,针距有一针偏大了零点三毫米。
第二条,十九分钟,零渗漏。
第三条,十六分钟,零渗漏。
第四条,他尝试加速,在十四分钟内完成六针吻合,结果后壁有一针内膜翻转。亚甲蓝灌注显示管腔内狭窄约百分之四十,失败。
第155章 幼儿肝移植
林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陆骁在旁边记录的电脑上打了一行字:“第四次尝试,失败。原因:追求速度导致精度下降。”
林述睁开眼:“陆老师,你记这个干吗?”
“秦老要求你的每日训练都有训练日志。”陆骁推了推眼镜,“他说,你自己的判断和系统的辅助之间如果有偏差,偏差值也要记录。偏差值越大,说明你越需要训练。”
中午十二点半。
林述从实验室出来,在食堂吃了一份红烧肉盖饭。
下午一点半。
林述回到实验室,继续第六次鸡颈动脉吻合。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追求速度。
持针器在指尖找到最舒适的着力点,针尖穿透管壁的每一丝阻力都被他的手指精准感知。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偶尔闪烁预警提示,他全部参考,但所有决策由自己的手完成。
第十八分钟,六针结束。
亚甲蓝灌注,吻合口通畅,无渗漏,无狭窄。
陆骁在记录上打了一个勾:“第六次,通过。用时十八分十二秒。”
她合上本子:“你进步得比我预想快。”
“还有二十七天。”林述说,“我要做到闭着眼睛也能完成。”
“你这太夸张了。”陆骁说。
“没夸张。”林述拿起第七条鸡颈动脉,“术前准备得越充分,台上就越不慌。”
九月十六日,周五,下午四点。
外科楼九层,二十六床。
林述在查房之前先去看了一次受体患者。
患者的妻子,也就是供体女孩的母亲,正坐在病床边的凳子上打盹,眼睛下面的乌青浓得像两团墨渍。
患者已经清醒了。他的面色依然偏黄,但比术前有了明显的改善。
T管里引出的胆汁金黄色的,滴落的速度不快不慢。
“感觉怎么样?”林述检查了生命体征记录。
患者的声音很小很哑:“有点疼……但是能忍。”
“疼说明神经在恢复。完全不疼才要担心。”林述在病历上记录,“今天肝酶复查结果出来了吗?”
“上午抽了血,还没看到结果。”
林述查了一下电子病历系统。ALT已经降到一百一十二,胆红素从术前的两百多降到了九十。
数据虽然不算完美,但趋势令人鼓舞。
“指标在好转。”林述说,“再坚持三天,如果胆汁量稳定,T管就可以夹管试了。”
患者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说:“林医生……我女儿那边……”
“她恢复得比你快。”林述说,“今天已经下床走了一圈。”
林述没有打扰,轻轻退出了病房。
晚上实验室。
林述已经连续四天每天训练四小时以上。
从鸡颈动脉到兔子股动脉,从九号线到十号线,从标准吻合到血管直径骤变的不规则修补,他把实验室里能用的动物血管全部练了一遍。
系统面板上的训练统计数据不断更新:【吻合成功率92.3%】【平均用时16.7分钟】【偏差响应率88%】。
他正在缝今天的第三十二条血管时,手机忽然震动了。
是值班护士打来的。林述接起电话。
“林医生,九号床那个供体女孩,就是活体肝移植那个,刚刚有点低热,三十七度八。她说右上腹有点胀,引流管引流量今早到现在大约九十毫升,比昨天多了。”
林述放下持针器:“我马上下来。”
他从实验室一路跑到九楼,用了一次楼梯,比电梯快了两分钟。
九号病房里,供体女孩半躺在床上,脸色比前两天红润了一些,但眉头微微皱着。她母亲站在床边,表情紧张。
林述戴上手套,检查了引流管。淡红色的液体比早上的颜色深了一点,但没有浑浊,没有血块。他又用手掌轻压女孩的右上腹,“疼吗?”
“有一点闷胀。”
林述给护士站打了个电话:“开急查血常规加CRP,加床旁B超。”
二十分钟后,B超结果出来了:肝创面周围有约七十毫升积液,包裹性。血常规白细胞略高,但CRP没有显著升高。
林述看着结果,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诊断思路。
系统面板闪了一下:【亚稳态预测:当前情况倾向于术后正常渗液积聚,感染风险指数3.2/10。建议观察,若明日引流液增多或体温超过三十八度,再考虑介入穿刺。】
林述关掉面板,对女孩说:“有点渗液,但不像是感染。今晚先观察,如果体温超过三十八度或者腹胀加重,直接按铃。我今晚在值班室。”
女孩点了点头:“谢谢医生。”
林述走出病房时,正碰上顾北辰从走廊那头走来。他穿着便服,看样子是刚吃完晚饭回来。
“什么情况?”顾北辰问。
“供体有点低热和右上腹胀痛,B超有少量包裹性积液。感染指标不高,我先观察。”
“行。”顾北辰拍拍他肩膀,“今晚我值班。有事叫我。”
林述回到值班室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没有睡觉,而是打开电脑,调出了那篇关于儿童肝移植血管并发症的综述,从头开始看第二遍。
他看得入神,直到系统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下。
【提示:宿主已连续训练36小时(累计),精神疲劳度78%。建议休息。过度疲劳将导致亚稳态预测功能准确率下降。】
林述盯着“78%”这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电脑,躺到了下铺。
上铺的钱大壮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接着打鼾。
林述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了那把显微镜下跳动着的、只有两毫米的儿童肝动脉。针尖正在接近管壁,距离只有零点几毫米。
“稳。”他对自己说,“越细,越要稳。”
他把这句话含在嘴里,慢慢睡着了。
九月二十日,周二。
儿童亲体肝移植的供受体术前评估会。
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二十个人:秦卫国、韩修远、顾北辰、林述、麻醉科主治医生、影像科阅片医生、重症监护室负责人、儿童外科的代表、还有供体,一位三十四岁的年轻母亲。
患者是个两岁七个月的男孩,先天性胆道闭锁,葛西术后复发肝硬化,唯一的生存希望就是肝移植。母亲体重五十五公斤,左外叶体积占全肝的百分之二十八,符合供体安全标准。
母亲坐在会议桌的一头,双手交握在桌面上,指节发白。她是个瘦小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但眼眶深陷,说话时声音颤抖但异常清晰。
“医生,我什么时候能签字?”她问。
韩修远看了秦卫国一眼。秦卫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们先看影像评估。”
投影幕布上显示出供体的肝脏CT三维重建:暗红色的肝脏模型,标注着各条血管的走行、直径、分叉位置。左外叶的肝动脉源自肝左动脉,直径约一点八毫米;门静脉左支直径约三点五毫米;左肝管直径约一点二毫米。
“都是A级质量。”影像科医生汇报,“没有解剖变异。”
秦卫国走到幕布前,用激光笔圈出左外叶的肝动脉:“这里,距离分叉处约一厘米,是吻合的最佳位置。受体侧肝动脉需要从肝总动脉起始段分离出来,保留足够长度。”
他转向林述:“你的任务,在这里。”
林述看着幕布上那根细如发丝的血管,点了点头。
“吻合方案已经确定了,”秦卫国说,“供肝左外叶的肝动脉与受体的肝固有动脉端端吻合,9-0 Prolene线,间断缝合五到六针。但有一个变数。”
他顿了顿。
“受体侧肝动脉的解剖可能会因为胆道闭锁和多次手术导致的粘连而变形。术中如果发现肝固有动脉不够长,需要做间置血管桥接。间置血管来自供体的髂内动脉,但也需要显微吻合。”
林述问:“间置血管桥接的话,有几个吻合口?”
“两个。供肝动脉-间置血管,间置血管-受体肝动脉。”秦卫国说,“总针数翻倍。”
“我能做。”林述说。
秦卫国看了他三秒:“术前话不要说满。台上见真章。”
会议结束后,供体的母亲在走廊里拦住了林述。
“医生,”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抖,“我想问一句真话。肝移植的成功率……到底是多少?网上说的百分之九十,是真的吗?”
林述停住脚步。
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女人。她的小腹微微隆起,那是即将被切走左外叶的肝脏所在的位置。她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毛衣,袖口起了毛球。
“百分之九十的成功率,是指五年生存率。”林述说,“但那是统计数字,不是承诺。我能告诉你的是,秦老主刀的活体肝移植,存活率高于全国平均水平。我会尽全力缝合那几针血管,它们是你孩子活下去的通道。”
母亲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谢谢。”她说,“我信你。”
她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林述看见她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