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巷子的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
路明非撑着伞,站在距离她三米远的地方,没有出声打扰。
路明珞依偎在路明非身边,淡金色的眼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阴暗角落。
陈墨瞳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缓,绵长。
她正在下沉。
沉入这座城市的阴暗面,沉入执行部专员临死前所经历的绝望深渊。
侧写不是魔法,它是基于观察力、逻辑推演能力和共情所产生的现场重构。
在陈墨瞳闭上眼睛的世界里,周围的雨幕开始倒流。
地上的积水重新汇聚成暗红色的血泊,被风吹散的垃圾重新回到原位。
时间,回到了两天前的那个暴雨之夜。
陈墨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脸色变得苍白。
“我......我看到了他......”陈墨瞳闭着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如同梦呓,“拜尔德。他靠在左边的墙上,捂着肚子。他很冷,非常冷。肾上腺素和凝血剂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但生命依然在流逝。”
路明非的目光落在了巷子左侧的一面红砖墙上。那里确实有一大片不起眼的痕迹。
“他在害怕。”陈墨瞳的语速开始加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不仅有害怕.......还有震惊。他手里拿着改装过的手枪......装备部的格洛克?枪膛应该是热的,他开过枪了。”
“他打中目标了吗?”路明非低声问。
“打中了。”陈墨瞳的头微微向右偏了一下,仿佛在追随着某个看不见的影子,“钢芯子弹击中了那个怪物......那个怪物的胸口。冲击力让那个怪物退后了三步。”
陈墨瞳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她的双手猛地攥紧了风衣的口袋,指甲几乎要刺破布料。
“但是......没有用!”
第524章 各取所需......?
“但是......没有用!”
陈墨瞳的声音在雨巷中回荡,其中满是难以抑制的战栗。
她仿佛与那个濒死的执行部专员融为一体,她能清晰地“看”到,那几发钢芯子弹撕裂了怪物胸前的皮肉却仅仅只是让它停顿了半秒。
“它的自愈能力......太快了,快得违背了生物学常理。弹头被蠕动的肌肉直接挤了出来,掉在积水里。它根本没有感觉到痛,只有......饥饿。”
陈墨瞳的呼吸越发粗重,脊背忽然佝偻下去,双臂无意识地自然下垂,手指扭曲成类似爪子的形状。
她低着头,死死盯着面前那面长满青苔的红砖墙,仿佛那里正靠着一个绝望的猎物。
路明非撑着黑伞,静静地看着陈墨瞳的异状。
“它扑上去了......”陈墨瞳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野兽般的低喘,“利爪切开了防弹风衣,切开了皮肉。热的......是血。”
陈墨瞳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与飘进伞下的雨丝混在一起。
“脊椎......它对脊椎有着病态的执着。它徒手掰断了颈椎骨,像抽离一根管子一样,把脊髓抽了出来......”
说到这里,陈墨瞳的胃部猛地一阵痉挛。她干呕了一下,但强行咽了回去。
路明珞站在伞下,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她看着陈墨瞳那副痛苦又专注的模样,心里对这个红发女巫的评价稍微调高了一点。
“进食结束了。”
陈墨瞳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来,刚才那种暴戾和疯狂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陈墨瞳闭着眼睛,现实中的身体竟然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
她踩在肮脏的积水中,水花溅在她的马丁靴上。她越过了路明非,走到了小巷更深处的一个垃圾桶旁。
然后,她停了下来。
佝偻的脊背一点点挺直,扭曲如爪的双手慢慢舒展开,她抬起右手,在自己的嘴角边轻轻擦拭了一下,仿佛那里沾着血迹。
路明非的眼神在这一刻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陈墨瞳缓缓睁开眼睛,她转过身,看向路明非,脸上的表情古怪至极。
“它......”陈墨瞳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它......恢复了人形?”
这句话一出,幽暗的小巷里只剩下雨水敲击砖墙的滴答声。
“恢复人形?”路明非的眉头微微挑起,“你确定?跨过临界血限堕落的死侍应该会发生不可逆的龙化畸变。它们不可能再变回人类的样子。”
“我确定。”陈墨瞳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雨气,试图平复疯狂跳动的心脏。她看着自己刚才擦拭嘴角的右手,“这些痕迹都是属于人类的。”
“他甚至.......整理了衣服。”陈墨瞳咽了一口唾沫,“它从一个畸形怪物变回正常人。撑开伞像个没事人一样走出了这条巷子,融入外面的雨夜里。”
路明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昂热在电话里的猜测被证实了。
这绝对不是自然堕落的死侍。有人在温哥华投放了某种接近成功的“进化药”。
“什么样的人?”路明非沉声问道,声音格外冷硬。
陈墨瞳闭上眼睛,再次从脑海中榨取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残影。
“侧写捕捉不了具体面容。”陈墨瞳皱着眉头,努力用语言去描绘那个模糊的轮廓,“但是......感觉很违和。非常违和。”
“怎么个违和法?”路明珞冷冷地插了一句。
“它变回人类后的姿态......似乎是个很斯文的人。”陈墨瞳睁开眼,语气中透着浓浓的荒诞感,“它整理衣服时的动作应该很仔细,走路的姿态很优雅,不急不缓。”
“如果是走在白天的大街上,你绝对不会多看它一眼。看起来可能没什么攻击性?就像是一个按时上下班的高级白领,或者是在大学里教书的年轻教授。”
陈墨瞳看着路明非,“你能想象吗?一个前一秒还在生啃人类脊椎的怪物,下一秒却像个绅士一样擦干净嘴角的血,撑着伞漫步在雨中。它完全保留了人类的社会属性和智商。”
路明非没有说话,但紧紧皱起的眉头已经说明了他此刻的心情。
麻烦。
这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如果目标只是一头失去理智、只知道杀戮的死侍,那事情就简单多了。死侍再强也是野兽,野兽总会留下痕迹。路明非只需要放开“血系结罗”的感知,像雷达一样扫过温哥华,一旦发现剧烈的元素乱流,直接过去拔刀砍死就行。
但现在,情况完全变了。
如果那个怪物在进食后能够完美地恢复人形,收敛起所有的龙类气息,并且拥有像“斯文绅士”一样的高智商社会伪装......那它就变成了一滴水。
一滴藏在温哥华几百万人口这片汪洋大海里的水。
执行部派来的那十二个资深专员,还有楚子航、凯撒那帮精英新生,现在正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各个街区蹲守,企图找到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
但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要找的怪物,可能就坐在他们对面的咖啡馆里喝着热拿铁,甚至可能穿着西装和他们擦肩而过。
“这种状态下,基于血统的追踪起不到作用。它只要不感到饥饿,不主动暴露出龙化的特征,谁也找不到它。”
路明非在心里迅速评估着局势,越想眉头皱得越深。
他认为接下来很难直接揪出那个混血种了。
要在一个国际化大都市里排查出一个智商极高、懂得反侦察、甚至连生活习惯都非常“斯文正常”的凶手,这已经不是屠龙的任务,而是一场耗日持久的刑侦游戏。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会被困在温哥华。
可能需要三天,可能需要一周,甚至可能需要半个月,直到那个怪物再次感到饥饿,再次犯案暴露出破绽,他才能将其一击毙命。
一想到要在这种阴雨连绵、满是铁锈味的鬼地方耗上十天半个月,路明非的心情就变得极其糟糕。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远在京城的预科班,想起了他的女孩们。
苏晓樯还在等着他回去兑现“陪她多逛几天街”的承诺,小天女的脾气可不好惹,要是拖太久,回去肯定免不了一顿冷嘲热讽外加腰间软肉的物理攻击。
柳淼淼虽然嘴上说着没关系,但路明非知道那个心思细腻的女孩此刻一定在宿舍里担惊受怕,说不定连琴都弹不好了。
陈雯雯说要在宿舍里为他祈祷,如果他迟迟不归,那个看似柔弱实则执拗的女孩大概会夜夜失眠。
还有夏弥。那头刚刚决定“理直气壮蹭吃蹭喝”的小母龙,如果没有他按时投喂,天知道她会不会在京城惹出什么乱子来。
最关键的是,虽然他已经让苏恩曦把酒德麻衣调到了京城暗中保护,但那里毕竟是正统的眼皮子底下。离开自己的视线太久,路明非始终无法完全放心。
他不是来这里玩猫鼠游戏的。
“很耽误时间啊......”
路明非低声叹息了一句。他抬起头,看着被雨水冲刷的斑驳砖墙,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烦躁与迫切。
陈墨瞳站在一旁,将路明非的所有微表情尽收眼底。
她读懂了路明非皱眉的原因。
这不是面对强敌时的忌惮,也不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他眼底翻涌的是被打扰安逸生活后的不耐烦......以及迫切。
陈墨瞳猜到了他为何烦躁。
那股熟悉的酸涩与不甘再次涌上喉咙,她此刻最该做的就是冷笑一声,甩手离开,让他自己在这个烂摊子里慢慢熬。
可是,当她看着路明非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烦躁时,心底那股叛逆的火气却忽然熄灭了。
剩下的只有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冲动。
她想帮他。
不为了向他证明自己有多么优秀,不为了向那个叫路明珞的女孩宣示什么,甚至不为了从他那里换取什么承诺或交易。
她只是单纯地看不得他皱眉。
她只是想用自己的能力,去抚平他眉宇间的那抹烦躁,帮他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猫鼠游戏,让他如愿以偿地回到他想要的生活里去。
这是近乎卑微的妥协,但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成型时,陈墨瞳反倒觉得一阵释然。
“你想快点解决这只老鼠,对吧?”
陈墨瞳忽然开口,声音格外清冷。
路明非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白皙脸庞上,没有掩饰地点了点头,“非常想。我没时间陪他在几百万人里玩捉迷藏。”
“我可以帮你把他揪出来。”陈墨瞳直视着路明非的眼睛,语气里透着自信,“但光靠这一个现场不够。”
她转过身,指着那面残留着血迹的红砖墙。
“这是第五起案件,死的是B+级的混血种。”
她重新转回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路明非。
“如果你明天能带我去前四个案发现场走一趟,我能给你更多的线索。”
陈墨瞳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比起执行部的排查,这是能让你在最短时间内结束任务的方法。”
暗巷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路明非看着眼前如利刃出鞘的红发女孩,他能感觉到陈墨瞳态度的变化。
就在路明非准备开口答应的时候,一声轻柔的笑声在伞下响起。
路明珞微微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