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564节

  但陈湛做起来却不一样,无论是气度还是语气,都理所应当,仿佛棋盘就该如此,这一盘也就该他赢。

  陈湛起身,抱拳,“道长,陈某此来,为山上藏书。”

  “知道,”

  守拙也起身,从墙根提起一盏气死风灯,“跟老道来。”

  石屋在坛口后院,背靠山岩,铁皮包门,三道锁。

  守拙提着灯在前,陈湛拍门叫人,把管事的点传师从被窝里拍了起来,姓崔的大点传师披着褂子出来,灯笼一照,看见生面孔,脸先沉下去,看见守拙,又疑惑,

  “守拙道长,深更半夜……”

  陈湛从怀里取出一方木印,托在掌心。

  印不大,黄杨木,印底朱文两个字,无极。

  崔点传师的瞌睡一下子没了。

  这方印随道主十几年,发愿单上盖的就是它,山上山下几百个坛口认印不认人,他盯着印看,又抬眼打量陈湛,喉头滚了滚,

  “道主他老人家……”

  “道主云游,命我取物。”陈湛收了印,“开门。”

  崔点传师的眼珠转了两圈,深夜,生人,道主的印,桩桩透着不对,话到嘴边,看一眼陈湛的眼睛,又咽回去,转身摸钥匙,

  三道锁,开了一刻钟。

  石屋里干燥,樟木箱码了半屋,箱上贴着签,按省份、门派分得清楚,看得出主人的用功。

  陈湛逐箱开验。

  拳谱,剑谱,内功诀,丹道抄本,各派的东西都有,来路写在签上,有买的,有换的,签上写着巧字的,占了多半。点齐装箱,三只大樟木箱。

  角上一只小箱,签上写着,八卦。

  陈湛开箱,取出一函旧册,蓝布函套磨得起毛,他递给叶凝真。

  叶凝真接过,解开函套,就着灯光翻开首页。

  纸黄了,朱笔的批注一行行爬在字缝里,扉页上一方印鉴,篆文,她指尖从印上抚过去。

  光绪年间散出去的东西,董公一脉,正根。

  她合上函套,抱进怀里,没说话,抱得很紧。

  三大架道藏单独码在最里面,守拙的灯照过去,书脊上的签都是旧的,桐柏宫藏,某年某月。

  “这三架,抬回去。”陈湛说。

  他单手一撑,三大箱顿时立在手掌上,纹丝不动,回到坛口,做最后一件事。

  功德账册,信众名册,发愿单的存根,一贯道在浙东几十个坛口的花名底册,从库房里搬出来,堆在院子当中,半人高。

  打开火折子。

  崔点传师看出苗头,扑过来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啊!这是几十万信众的名录,坛口的根,烧了,下面的功德钱就收不上来了,道主回来要怪罪的……”

  陈湛手中一按,火折子顿时烧得旺盛。

  “道主云游去了,不回来了。”

  火苗舔上纸堆,一蹿,半院子亮起来。

  崔点传师瘫坐在地上,看着火,嘴张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廊下挤着看的点传师里,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盯着库房的方向,眼珠子在火光里转,

  各人的算盘,火堆旁边就打起来了。

  陈湛拎起三只樟木箱,捆作一担,挑上肩,和叶凝真出了坛口。

  下山。

  五更天,山道上露水重,东边的天刚泛出一线灰白。

  走到山脚,叶凝真回头。

  半山腰,那点灯火还亮着。

  “灯还点着。”

  山上,小院。

  守拙独自坐在灯下,把封了的棋盘重新摆开,黑一手,白一手,自己跟自己,把那盘棋从头到尾又下了一遍。

  没有输赢。

  老道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木盒,黑归黑,白归白,盖上盖,

  吹灯拔蜡,寿元将近。

第522章 归路

  下山的路和上山时一样,石板潮湿,竹林里的雾气没散干净,露珠从叶尖往下滴,打在樟木箱的盖板上,啪嗒啪嗒。

  陈湛觉得手举着三个大箱子太奇怪,索性找了个扁担,挑着箱子走在前面,竹扁担压在肩上,两头的箱子晃都不晃,几百斤的份量搁在他肩头,步子照样轻快。

  叶凝真背着装八卦掌谱的小箱跟在后面,走路的时候刻意端着肩,学来时练过的市井步态。

  到了山脚,拐进镇子。

  来时吃过面的那家铺子,门板钉死了,四块杉木板用铁钉横着封住,缝隙里长出一截青苔,粉牌还在墙上,最上面那层红纸被风揭了一角,底下露出旧价钱。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

  “面馆怎么关了?”陈湛停下来问。

  老板瞟了一眼钉死的门板:“儿子被拉了壮丁,前天夜里来的人,连招呼都没打,第二天老板娘收了摊,往乡下躲去了。”

  说完低头接着拨算盘,算盘珠子碰得很响,多一个字也不愿意讲。

  街面上的人少了。

  来时挑担子的货郎占了半条街,喊价的、吆喝的、蹲在路边等生意的,热热闹闹,如今走一百步才见着两三个人影,脚步都急,没有闲逛的。

  茶馆的门帘掀开半边,里头没人打牌了,几张桌子空着,掌柜在擦桌面,擦了一遍又擦一遍。

  巡逻的宪兵多了一倍,步枪上了刺刀,三个一组沿街走,走过茶馆门口的时候掌柜的手停了一下,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擦。

  天气闷热,风里带着一股焦躁的味道。

  到了曹娥江边,来时坐乌篷船的渡口已经变了样。

  十几条木船被铁链串在一起,首尾相连拦在江面上,船头架着机枪,帆布盖着弹药箱,两个兵蹲在船舷上抽烟,枪口朝着对岸。

  渡口关了,铁栅栏拉起来,上面挂了一块木牌,写着“军事管制,暂停摆渡”,墨还是湿的。

  岸上排着队。

  推板车的,背铺盖卷的,抱孩子的妇人把孩子勒在胸口,孩子哭,她也不哄,盯着江面发愣。

  队伍不动,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放行,有人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旁边的人嘴里嚼着草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中原打起来了,听说整个师都开过去了。”

  “哪跟哪打?”

  “还能哪跟哪?反正南边在调兵,火车全停了,铁轨上跑的全是军列。”

  陈湛挑着担子从人群边上走过,没停,叶凝真跟在后面,两人穿过排队的人群,沿江岸往上游走。

  走了十几里,天黑透了,江面上没有灯火,水声在暗处哗哗地响,两岸的芦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浅滩,水没到腰。

  叶凝真把小箱举过头顶,趟水过去,脚底踩着江底的卵石,水流冲着腿,她稳住重心一步一步往对岸挪。

  陈湛一手挑着三只大箱,箱子始终没沾水。

  过了江,岸上歇了片刻,鞋袜拧干,继续走。

  原计划走铁路北上,到了车站发现情况变化很大。

  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半是兵,军装脏得看不出颜色,领章歪着,绑腿松了,三三两两坐在地上靠着背包打瞌睡,有人抱着步枪蜷在墙角,枪托上系着一条灰布,布上有字,看不清写的什么,是番号还是名字。

  站台尽头的水龙头前排了几十号人,搪瓷缸碰来碰去叮叮当当响,有兵有民混在一起,谁也不让谁,打满一缸水就蹲到旁边喝。

  一个军官站在售票窗口前拍桌子,嗓门很大,说他的部队要上车,地方上的人全让开。

  售票员把铁栅栏拉下来,灭了灯,任他拍,不出声。

  火车来了一趟,闷罐车皮,连站台都没停稳,车门关着,车顶趴着人,手指扣在铁梯上,车过站台带起的风把地上的碎纸和烟头卷了一圈。

  挤不上去,也没必要挤。

  叶凝真去镇上转了半圈,租了一辆骡车,车把式是本地种田的农民,四十多岁,脸上全是晒出来的褶子,开价十块大洋,来时骡车只要三块。

  “世道变了,有命赚钱没命花。”车把式接过大洋吹了一下,收进腰带。

  骡车走乡道北上,避开大路,车轱辘在泥路上颠,樟木箱在车板上跳,陈湛伸手按住。

  走了一天半,又撞上关卡。

  竹篱笆夹出一条窄道,道口一张条桌,桌后坐着个少尉,二十出头,嘴唇干裂,眼皮直打架,桌角的马灯芯子快燃尽了,火头一跳一跳。

  两个兵靠在篱笆上,枪挎在肩膀上,看骡车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了一下。

  来时过卡的那个副官不在了,换了人,换了防区。

  少尉接过良民证翻了翻,手指捏着纸角,指腹上全是泥,翻到照片那一页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陈湛的脸,对不太上,懒得细究。

  “车上什么东西?”

  “旧书,乡下祠堂搬家。”

  兵过来掀开箱盖,翻了几下,满箱线装旧书,竖排繁体,一个字也看不懂,抓起一册抖了抖,没有夹层,扔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少尉把良民证丢回来,挥手放行。

  骡车过了篱笆,车轱辘碾过一滩泥水,溅了少尉一裤腿,他低头看了看,没吭声,趴在桌上继续打盹。

  叶凝真坐在车板上,低声说了一句:“换人了。”

  陈湛点头,“八成人没了。”

  越往北走,路上的面孔换了一批。

  散兵少了,民兵多了,年轻小伙子背着老套筒,绑腿扎得齐整,站在路口查路条,开口叫“同志”,声音亮堂堂的,跟南边关卡上拿枪指人的兵完全两个气象。

  村口的土墙上刷着标语,红底黑字,“保卫解放区”、“参军光荣”,墨还新,有几个字往下淌了一道。

  打谷场上堆着军鞋和粮袋,妇救会的人坐在席子上做鞋,麻绳穿过鞋底的声音嚓嚓嚓连成一片,缝好的鞋码了半人高,一双双摞着。

  旁边有人在分装粮食,秤砣碰秤杆叮的一声,报个数,记在本子上。

  骡车进了村子,叶凝真跳下车,脚刚落地,打谷场边上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干部抬起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鞋底掉在地上。

  她一下认出叶凝真,认识太久,面容不一样,但身形气质独一无二,叶凝真在隐秘战线上干了十几年,经手转移过三条情报线的全部人员,十几个人的命是她保下来的。

  撤回来的人散在各个解放区,消息传得快,她失联的事上面通报过,所有人都以为她牺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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