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干部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腕,眼眶红了:“叶同志,你回来了,上面说你失联了,我们都以为......”
话没说完,后面又围上来几个人,有人敬了个礼,有人只是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区委的同志很快来了人,带路,安排住处,一路上不断有人打招呼,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但都知道“叶同志”三个字的分量。
叶凝真被簇拥着走了,她与陈湛交谈了一句,因陈湛不想暴露身份,便独自去了军区大院。
陈湛走到驻地院子门口,放下担子,看到院门口蹲着一个人。
短褂,绑腿,袖子挽到肘弯上面,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短棍,正拿砂石在棍头上蹭,嚓嚓嚓,蹭得很认真。
陈厉。
他跟三水帮的弟兄一起撤回来的,到了解放区被编进地方武装,在民兵连当教员,教拳。
白天带人操练,晚上自己加一个时辰的功课。
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目光扫到后面的人。
愣了一下。
陈湛担子搁在地上,礼帽压着半张脸,面目是易容后的模样,骨架变了,颧骨高了,谁也认不出。
但陈厉认得。
“师......师父?”
陈湛摘了礼帽,内劲催动,面部骨骼归位,颧骨落回去,眉眼恢复原样。
陈厉站在门口,思绪万千,在上海见过一面,深夜仓促,师父说了几句话便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
如今日光底下,面对面站着,他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陈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何必多愁善感?拳练得怎么样?”
陈厉咬着嘴唇使劲点头,“练着呢,天天练。”
陈湛没多说,拍了拍他后背,转身挑起担子进了院门。陈厉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走进院子里去,好半天才迈开步子跟上去。
三间土屋,院里一棵枣树,墙外是打谷场,白天碾谷声和出操的口号交替响着,天一黑就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远处哨兵换岗踩碎树枝的动静。
三只樟木箱搬进西屋,箱盖打开,陈湛把里面的东西按门派分了类,拳谱归拳谱,丹道归丹道,内功诀单独码在一摞,摆了半间屋子。
路守一的手记放在桌上最顺手的位置。
陈湛放好东西,带陈厉返回院子里:“小狐狸,十几年不见,功夫进境倒是不小,上次没来得及考较你,来搭搭手。”
陈厉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在院子中搭手,虽然陈厉进境确实很快,但毕竟还不到三十岁,实力距离陈湛天差地别。
两人搭手,主要是陈湛在指点他。
陈厉主修形意和八极,拳打刚猛,符合性格,所以没有跟随叶凝真练八卦,他的八极拳来源于李健吾,十年前跟李健吾学过一段时间。
但这位现在在做贴身保镖,官职也不低,亦是没时间指导陈厉了。
不过陈湛回来了,自然不用任何人指导了。
就这样,陈湛安稳住下,每日和陈厉切磋指点一番,夜里帮助叶凝真疗伤。
第523章 你想跟我双修?
这日,叶凝真在东屋。
八卦掌谱的蓝布函套解开,一册一册摊在炕上,窗户的光落在发黄的纸页上,朱笔批注一行行爬在字缝里。
她盘膝坐在炕沿,左手按着书页,右手的食指顺着劲路图谱的线条慢慢走。
董海川的手书。
虽然程廷华是董海川亲传,但功夫到了手里,练到深处,多少会有差别。
此时看着,叶凝真感觉到与她师承的路子有细微差异,走转的步幅窄了半寸,换掌的时机早了半息,劲路拧裹的角度在肩井穴和曲池穴之间多绕了一道弯。
差半寸,差半息。
换在化劲以下,半寸半息几乎可以忽略,但到了化劲巅峰往抱丹冲的关口,差一厘都是一道天堑。
十几年练出来的东西,一招一招拆开,掌法、步法、劲路,全部摊在地上重新校正。
早上站桩一个时辰,三体式,气沉到脚底,收桩之后对着掌谱走转,一圈又一圈,每走完一圈停下来,闭眼回想劲路走过的每一个关节。
陈湛每隔三天给她推宫过血一次,掌心贴在命门穴上,温厚的劲力顺着经脉往里渗,养受损的筋膜,填亏空的气血。
日子过得很慢。
她的气色一天天变好,左肩阴天也不会再疼,面色从灰白里透出一层浅红。
每天傍晚,陈厉会来院子里。
站在枣树下打五行拳,劈崩钻炮横,一遍一遍打,步子踩在枣树的影子里。
陈湛坐在屋檐下看,偶尔开口说一句“腰再沉半寸”或者“出拳的时候肩不要送”,陈厉应一声,接着打。
叶凝真有时候收了功出来,坐在台阶上看他们师徒两个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从院子里一直拖到墙外面去。
陈湛的日子更简单,读书。
路守一半生搜罗的丹道抄本,几十册,他一天翻两册,天亮开始读,读到油灯烧干。
速度极快,指尖划过纸面,一页翻过去,下一页已经在手里了。
大部分内容对他用处有限。
养气延寿的法门,龟息吐纳的口诀,各家内丹术的火候记录,路守一写得详尽,每一门功法几月几日得自何处,练了多少遍,效果如何,批注密密麻麻,像一本流水账。
只有几册稍有不同。
桐柏宫旧藏的《灵宝源流》里,夹着几页散页,纸质比其他页更老,泛着深黄,墨色淡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字体跟正文不同,正文是工整的馆阁体抄本,散页上的字瘦长,笔划带着一股道家符箓的意味,像是从另一本更古老的书里脱落出来的。
“这是......?”
几页纸摊在灯下,他拿铅笔在旁边的白纸上画了几道线,把散页里的内容和路守一手记中某一段批注连在一起看。
半个月后的一天夜里。
叶凝真在院子里收功,活动筋骨,月光从枣树的叶缝里落下来,碎了一地。
她转腕,握拳,松开,再转,左肩的活动幅度比半个月前大了一截,力气恢复到了八成以上,气血走到夹脊穴的时候不再堵了,能顺顺当当地过去。
西屋的蜡烛亮着。
她推门进去,陈湛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几页散页,翻到中间某一页,白纸上用铅笔画满了线,墨迹有新有旧,显然看了不止一天。
“还不睡?”
陈湛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把散页合上,站起来。
“凝真,我找到一个法子,能让你的身体恢复更快,甚至可以更快抱丹。”
叶凝真看着他的脸。
陈湛虽然表情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说完之后视线往窗户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跟陈湛相识十几年,从没见他说话的时候往别处看。
“什么法子?”
陈湛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院子里的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
“你坐下,我与你细说。”
叶凝真坐下来,顺手把桌角的煤油灯拨亮了一点,灯芯往上蹿了一截,屋里的光落在她脸上,比半个月前好看多了,颧骨上面有了肉,嘴唇也不像刚回来时那样干裂发白。
她把椅子往桌前拖了拖,坐得很随意,一只手搁在桌沿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陈湛。
“快说。”
陈湛坐在对面,手里还捏着铅笔,桌上摊着白纸和那几页发黄的散页。
他把铅笔搁下,想了想措辞,没有急着开口。
叶凝真等了几息,笑了一下:“想什么呢,吞吞吐吐的,不像你。”
“我问你。”陈湛抬头看她,“你听过上古的房中养生术吗?”
叶凝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眉毛挑起来。
“还有丹道双修术,你知道多少?”
屋里安静了两息。
叶凝真的表情变了,有点不可思议,也有点说不清楚的窘,她盯着陈湛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忍着没笑出来。
“双修?”
“嗯。”
“你想跟我双修?”
语气里带着调侃,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但看了看陈湛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收了笑,坐正了一些。
“江湖上打着双修旗号骗色的术士我见过不少,你要是跟我说的是那路东西,恐怕有些不靠谱。”
两人早已经有了夫妻之实,叶凝真倒是不在意床事,她的调侃,大多是源于‘陈湛居然会被这种东西迷惑’。
陈湛摇头:“你知道的那些,跟我要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世人提起双修,想到的全是旁门八百、左道三千里的野路子,正统的丹道双修,跟那些东西毫无关系。”
叶凝真没有接话,看着他:“所以你琢磨出来真正的双修法门?”
陈湛把桌上那几页散页推到她面前,让她先看纸质和字迹。
“你摸摸这纸。”
叶凝真拿起来,指腹在纸面上摩了一下,纸很脆,边角碎了好几处,墨色淡得要凑近灯才看得清,字体瘦长,笔画带着符箓的味道。
“这个纸,很老啊,”她翻了一下,“像是从另一本书里脱落出来的。”
“对,桐柏宫旧藏的《灵宝源流》里夹着的,路守一搜罗来的时候应该也没注意,散页和正文混在了一起。”
陈湛往椅背上靠了靠,开始从源头讲。
“道教创立之前,华夏已经有了房中养生术,属于上古黄老养生的一支,核心就四个字,慎房事,固精气。是节制、调和、延年的法门,跟纵欲完全相反。”
“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过几种帛书,《十问》、《合阴阳》、《天下至道谈》,我在京城时见过一位学者手里的拓本,内容全是房室起居的养生禁忌和导引调息之法,没有半个字涉及淫邪。”
叶凝真听着,没有插嘴。
她知道马王堆,但不知道里面有这类帛书,她是练武的人,对道藏典籍涉猎不深。
陈湛继续说:“东汉天师道创立之后,吸收了一部分上古房中养生的理念,早期炼养里出现过男女合气调阴阳的说法,但只是养生辅助,没有成为修炼体系。魏晋方士把房中术往修仙的方向靠,多数停留在世俗养生的层面上,丹法体系尚未成熟。”
他伸手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放下碗,接着说。
“真正的转折在隋唐。道教从炼外丹转向炼内丹,把人体当丹炉,精气神当丹药,追求性命双修。内丹学以阴阳为核心,从这里分出了两条路。”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
“一条叫清修独修,以一己之力调和自身阴阳,是绝对的主流,历代正统道门走的都是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