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条叫阴阳双修,认为单靠自身阴阳有偏颇,需要借助外在阴阳之气辅助炼丹,极小众,秘传,从不外露。”
叶凝真问:“哪一派传下来的?”
“两宋时南宗紫阳派,张伯端的《悟真篇》,是讨论阴阳双修最有名的道书。但书里全用隐语,龙虎、铅汞、彼家、黄婆,后世丹家分成两派解读。”
“一派说全是内景隐喻,指的是自身心肾、神气,跟旁人无关;另一派说'彼家'实指外在道侣,存在阴阳互补的修炼法门。两派吵了几百年,谁也说服不了谁。”
“北宗呢?全真道怎么看?”
“王重阳创全真,出家、独身、断淫,一身之内自有阴阳,不需借助外人,历代祖师把肉身双修斥为旁门。全真道的路子你清楚,跟咱们练武的人亲近,内功心法多少都带着全真丹道的底子。”
叶凝真点了点头,她师承八卦掌,八卦掌和全真道确实有渊源,董海川当年在道观里待过。
陈湛的语气加重了一些。
“正统丹道双修有四样规矩,法、财、侣、地。法是正法口传,财是资粮供养,侣是同修道侣,地是清净道场,四样缺一不可。”
“配套的还有严格的火候、次第、心性修炼,核心是逆炼精气神以结丹,享乐是大忌,贪欢纵欲一入,气散丹破,功亏一篑。”
叶凝真听到这里,眉头松了,身体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陈湛看出她在消化,等了一会儿才接着讲。
“宋元之后,尤其明清,大量术士截取阴阳双修的名头,抛掉心性、火候、戒律,只剩下男女采补、纵欲养生那一套,编伪书,造歪理,骗财骗色。”
“正统道门管这些叫旁门八百,左道三千,历代高道痛斥不绝,从未收入《正统道藏》。”
他看着叶凝真的眼睛,把话说到底。
“你在江湖上见到的那些打着双修旗号的骗子,练的全是这路野术,跟正统丹法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叶凝真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手里那几页散页翻了翻,看不太懂丹道术语。
但能认出陈湛在旁边白纸上画的劲路图谱,线条走向跟她体内经脉的分布高度吻合,有几个穴位被铅笔圈了出来,标注得很细,正好是她多年来气血不畅的位置。
命门、夹脊、膻中。
她练功的时候,劲力走到这三处总要绕,绕久了成了习惯,新的劲路反而走不进去。
“你怎么知道我堵在哪里?”
“推宫过血的时候摸出来的,你的经脉亏空太久了,单靠自身修复,气血走到堵的地方就绕,绕来绕去把旁路都走宽了,主路反而废了。”
“双修的好处在于,我能将劲力渡入你体内,帮你内部调和,提升气血。”
陈湛把白纸上画的图谱转过来,朝向她,铅笔在纸上点了几个位置。
“你看这里,命门到夹脊这一段,力道衰减,靠你自己纠正,三年能摸到抱丹的门槛,用丹道双修的法子,两人气血互引,阴阳互补,恢复的速度会快得多,抱丹的时间可以大幅缩短。”
叶凝真盯着图谱看了好一会儿,手指顺着铅笔画的线条慢慢走了一遍。
她练了十几年的功夫,身体里哪条经脉通畅哪条堵着,自己清楚,陈湛标出来的每一个点都没有偏差。
“路守一的散页里写的?”
“散页里有一套丹道合气的法门,残缺不全,但关键的劲路走向和火候口诀保留了下来,我结合自己对经脉气血的理解,还有路守一手记里几十年养身法门的实践记录,把残缺的部分补上去。”
“有把握?”
“七八成。做好了,效果会超出预想。”
叶凝真把散页合上,放回桌面,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院子里月光照着枣树,树影落在土墙上,远处打谷场安安静静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
她手搭在窗框上,侧过脸看着陈湛,嘴角带了点笑。
“那...小女子便任你施为了。”
语气坦然,没有扭捏。
陈湛也笑了。
她走回来,坐下,把散页又拿起来翻了一遍,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你需要多久准备?”
“两天。散页里残缺的部分要补全,不能有半点差池,气血互引的过程里,劲力走偏一分,两个人都会受内伤。”
“地方呢?”
“找一处安静的院子,或者山里的空屋,不能有人打扰,至少半个月。”
叶凝真想了想:“东边岭上有几间石屋,原来是护林人的,去年撤了,离村子四五里路,水源不远,清静,我明天去看看。”
陈湛点头。
叶凝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笑意。
第524章 一夜疾风,雨打芭蕉(疯狂被审核,这都不让写?)
两天后,桌上那叠白纸画满内容。
陈湛把最后一张抽出来,借着煤油灯看,督脉上行的劲路,任脉下沉的回环,命门、夹脊、膻中三处用铅笔圈了又圈。
旁边补的小字密密麻麻,叠了三层墨色,最新的一层压在最上面,定了稿。
最后一页,是简笔划勾勒出的人形,两个人,几个动作,十分贴合。
这是给叶凝真看的,他已经完全记住。
叶凝真把地方也找好了。
东边岭上的两间石屋,原是护林人住的,去年人撤了,背风朝阳,门前一道溪涧顺着山势往下淌,离村子四五里,林子深,平日里连砍柴的都少往这边来。
干粮、清水、煤油、换洗的衣物,半个月的份量捆成两担,陈厉挑着上山。
到了山脚,陈湛让他把担子放下。
“回去吧,不用送饭,也不用来看,十五天之后我们自己下山。”
陈厉把扁担横在肩上又卸下来,看着两间石屋的方向,喉头动了动,话没出口。
他看着师父和师娘一前一后进了林子,背影在树影里走远,最后让一片竹梢遮没了,才转身往山下走。
石屋里头,一间堆物资,一间铺了厚褥子。
窗子拿布遮上,只留一线天光斜进来,落在地上一道窄白。
煤油灯搁在墙角,灯芯捻到最低,火头压成豆大一点。
入夜。
山里静下来,剩溪水声和虫鸣,一声一声,把石屋衬得更空。
陈湛让叶凝真换了身宽松的旧衣,盘膝坐到褥子上,后背朝着他。
他在她身后坐下,背贴着背,脊梁抵着脊梁,隔一层薄布料,能觉出对方后背的体温,呼吸一起一伏,肩头跟着轻轻动。
叶凝真仔细看了几遍行气图,按照自身穴位,将其完全熟练记住。
陈湛先调息。
他把自己周身的气血压到最平稳的地步,丹田里盘着的那头龙虎气血纹丝不动,只引经脉里日常流转的劲力。
这点劲力,搁在旁人身上也是数倍于常的分量。
调匀气息,陈湛双掌贴上叶凝真的后腰,掌心覆住命门穴,指尖扣着腰侧一块软肉。
热度透过布料漫进皮肉,和从前推宫过血那回截然两样。
叶凝真的身子绷了一瞬,随即松开,闭上眼,把呼吸调匀,后背靠到他胸口。
两个人的呼吸慢慢走到了一处,一吸一吐,前胸后背贴着,起落同步。
陈湛意识散出去,将房子周围数十丈笼罩,虫鸣鸟叫,尽皆收入耳中。
之后,两人按照图中动作,相对而坐修炼功法,
“呜呜...”
叶凝真轻呼一声,脸色微红,但身体十分镇定,之前陈湛叮嘱过,不要有气血起伏。
陈湛更没有丝毫调笑之意,现在不是享乐的时候。
开始渡劲。
头一道劲力从命门进去,顺督脉往上爬。
叶凝真的身子猛地一震,又没忍住:“呼——!”
练了十几年的功夫,也算见多识广,但被人气血侵入体内,还是头一遭。
陈湛已经把输出压到了极低,常规劲力用了不到一成。
渡入她体内,于她仍是滔天的洪流,她的经脉枯了多年,河道淤窄,骤然灌进远超承载的水量,两岸的堤都在颤。
她咬住牙,脊背挺直,额上沁出一层细汗。
到了此刻,叶凝真才真切掂出陈湛的身子里藏着什么。
她知道他强,强得离谱,从前都是在外头看,今夜却是完全明白了。
一道劲力自命门进来,沿经脉只走了不到三寸,她已觉得满身经脉都在发抖,五脏六腑被一股温热而沉重的力压着,喘不上气。
陈湛丹田里那头龙虎气血压根没动。那股气血若是渡入体内,她的经脉当场就要崩断。
劲力走到第七胸椎,堵住了。
叶凝真的经脉在这里岔了十几年,旁路早走宽走硬,主路反倒萎了、窄了。
陈湛的劲灌到这处,过不去,憋在胸椎两侧,一团火在脊里烧。
叶凝真疼得整个人往前弓起来,后背离了陈湛的胸口,两手攥住褥子,指头抠进里头,嘴唇咬出了血。
陈湛一手扣住她的肩,把她拉回来,让后背重新贴紧自己。
另一只手的劲非但没撤,反添了半分,硬往里推。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边,很近,气息扫过耳廓。
“忍住,过了这关就好。”
叶凝真的牙咬得咯吱响,浑身发抖,冷汗把后背的衣裳浸透,湿凉地贴在皮肤上。
陈湛加力,劲力在堵塞处一寸一寸地冲,经脉壁被撑开,一股钝痛从脊椎里蔓延上来。
叶凝真闷哼一声,没叫出来。
“啪。”
一声极细的响,绷紧十几年的弦松了。
堵死的经脉裂开一线缝,陈湛的劲从缝里挤过去,顺着督脉接着往上走。
叶凝真的身子一软,整个人靠进他怀里,大口喘气,头发散了,贴在额角和脖颈上,汗顺着下颌滴到衣襟。
她在他怀里喘了很久。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一下,又一下,和她胸口那阵狂跳分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