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584节

  叶问没动,只看着他,淡淡道:“承让。”那汉子被一句话堵得没了脾气,悻悻地下了场。

  邵府那管事却不满意。

  他要的是能下狠手、镇得住场子的打手,叶问这一手太干净、太收着了。

  他冷声问了一句:“怎么不打死他?怕了?”

  叶问看了他一眼,他若想,方才那一记寸拳,再进半寸,那汉子的心脉就断了。

  只是他没有。

  管事的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把叶问记下了,这一身咏春,摆在邵府门口,撑场面够使。

  陈湛在一旁看着。

  还是当年那一手咏春,十几年了,叶问的功夫没撂下,反倒比从前更精了,逃难逃成这样,一身的本事没落下。

  更要紧的,是方才那一收。

  应募当打手的场子,多少人为了出头,往死里下手,搏邵府一个青眼,叶问赢了,却留着力、收着手,没拿对手的伤去换自己的好处。

  轮到陈湛的时候,他上去打了一场,故意打得平平。

  脚步虚浮,出手绵软,对着一个三流对手,磕磕绊绊地赢了,赢得勉强,赢得难看。

  邵府那管事瞥了他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本不想要。

  掌事的在旁边说,这是北边来的,看家护院、守门望风够使了,要的工钱又少。

  管事的这才不耐烦地点了头。

  散场的时候,叶问领了邵府先付的半月工钱,几块大洋,揣进怀里,往城南去。

  他投奔的是城南一个开拳房的老师傅,姓莫,佛山的老乡,早些年也在中华盟里头待过,后来盟散了,辗转流落到南京,开了间冷清的拳房,勉强糊口。

  莫师傅的拳房,没几个徒弟,世道乱,谁还有闲钱送孩子学拳。

  老头子一身洪拳的好功夫,如今靠着教几个半大孩子打基本功、给街坊看个跌打损伤,挣几个辛苦钱。

  叶问拖家带口逃来南京,无处可去,是莫师傅收留的,腾出后院一间小屋让他一家先住下。

  逃到南京这一路,叶问没跟人提在佛山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莫师傅也不问。

  江湖上的规矩,人肯来投,便是信得过,过往的事,不该多嘴。

  只是那天叶问拖着一家老小、风尘仆仆敲开拳房门时,莫师傅瞥见他袖口上那一片没洗净的暗红,心里就有了数。

  能逼得叶问这样的人,连佛山的家都不要了,举家往外逃,肯定不简单。

  屋里,叶问的婆娘张永成,就着昏暗的油灯补衣裳。

  两个半大的孩子,挤在炕上睡了,逃难一路,把家底都掏空了,一家人挤在这间漏风的小屋里,省着每一个铜板过。

  叶问把那几块大洋搁在桌上。

  张永成看了一眼,没问钱是怎么挣来的,她跟了叶问大半辈子,知道自家男人的脾气,知道他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断不会去给人当打手。

  叶问在桌边坐下,半晌没说话。

  堂堂咏春的传人,佛山叶家的人,如今要去给邵鼎臣那样一个贪官恶霸看家护院,听人吆喝,看人脸色。

  这口气,憋在胸口,咽不下又吐不出。

  莫师傅端着旱烟,坐在门槛上,瞧出了他的心思。

  “先忍着吧。”老头子吧嗒了一口烟,“这年月,能活下去就不容易了,一家老小得吃饭。”

  “咱们这些练武的,赶上这么个世道,能怎么样。”

  叶问没接话,望着窗外的黑夜。

  炕上大些的孩子睡得不安稳,含含糊糊叫了一声。

  张永成放下针线,过去给掖了掖被子。

  叶问看着自家婆娘、看着炕上两个孩子,练了一辈子拳,护得了自己,护不住这世道。

  但一家老小,他得护住。

  当年中华盟刚立起来那阵子,南北的拳师拧成一股绳,谁都觉着,武人也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也能挺直腰板做人。

  那时候的念想,如今散得一干二净。

  活下来的,他,莫师傅,都成了在这烂世道里讨一口饭的苦命人。

  盟散了,两边你死我活,他们这些不愿意参与两党争斗的,只能自谋出路,还要提防报复。

  但同时也很庆幸。

  当初不管加入哪边,恐怕这条命都交代了。

  早些年苏派那边比较惨,死的人很多,当年不在他之下的熊撼山也死了,那些老师傅更不用说,那位掌门人都差点没了命。

  而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江湖上都说,那位回来了,而且要将当年背叛的人都杀了。

  已经死了很多人。

  叶问自然是不信的,且不说那位在走之前做了什么,只是消失了十六年,也不可能再回来吧?

  什么伤,能养十六年?

  但传闻太真,越传越真,风声鹤唳,甚至有些人都能说出具体事情,以及死的那些人...

  “唉,莫师傅,那位不会真回来吧。”

  莫振生摇头:“传的太邪乎了,我也不知,不过咱们应该不算叛盟之人吧?”

  叶问点头:“不算是不算,只是那位若是不分青红皂白,咱们也只能认栽了。”

  “不会,如果他真回来,也不会难为咱们这种人的。”

  莫振生说完,看着所处的环境,哭笑不止。

  两人不知道,这一切都被陈湛在暗处听到了。

  陈湛暗自离开,知道了两人立场,也确实没有打算怎么样二人,盟会分裂,看不清楚前路,退出是最安全的行为。

  不好苛责。

  第二天,陈湛和叶问,都进了邵公馆。

  邵公馆里头,比外头看着还要阔。

第537章 宫二到场

  进了门,陈湛才算见着邵鼎臣这“接收“,接的是怎样一份家当。

  三层洋楼,原是日本商社的产业,里头的红木家什、西洋钟、地毯、字画,一样没动,连墙上挂的东洋画都还在,囫囵个儿成了邵家的私产。

  下人成群,轿车几辆,光是看家护院的打手,就养了一二十个。

  陈湛顶着“周平“的名头,当了个守门望风的下等差事。

  这是头一道门,门里头的怎么走、人怎么往来、邵鼎臣背后连着南京哪几方,他要在这府里,一点一点摸清。

  他守着门房,眼睛却没闲着,哪辆车是军统的、哪个长衫是中统的、哪些个是商会、是银行的头面人物,往来的人,他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这座楼是个聚宝盆,也是个泥潭,南京小半个官场的脏事都在这儿过手。

  叶问当了邵母寿宴的看家护院,跟陈湛分在一处,常打照面。

  头一天当差,两个武人坐在一处,都不爱说话。

  还是叶问先开了口,问“周平“是哪里人、练的什么拳。

  陈湛并不局促,一一应答,说是北边来的,练过几年形意,混口饭吃。

  叶问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总觉着这“周平“不简单,只是人家既不肯说,他也不便多问,逃难的人,谁没有点不愿提的过往。

  一个揣着惊天的来历装做落魄,一个守着一身风骨苟且偷生,两个人并排坐在邵府的门房里,谁也没点破谁。

  进了邵府,陈湛听见底下人议论寿宴的事。

  邵鼎臣的老娘做寿,南京有头脸的都请了,请帖里头,有一份,送到了宫家。

  宫家。

  陈湛心里又是一动。

  宫家的人,近来在南京走动,当年中华盟里,也有宫家的份,后来叶凝真上宫家,跟宫二斗了一场,把八卦正宗那块大匾夺了回来,两家自此结了梁子。

  如今,宫二也在南京。

  又一个当年盟里的人,又一段没了的旧事。

  这些日子,邵府上下都在为寿宴忙活,采买的、布置的、张罗戏班子的,进进出出。

  陈湛冷眼看着,邵鼎臣给老娘办这一场寿,流水似的银钱花出去,够城外难民吃上几年。

  一边是前线吃紧、壮丁拉了一拨又一拨,一边是后方的大员一掷千金给老娘做寿。

  这朝廷烂到什么份上,单看这一场寿宴,就够了。

  寿宴,是个再好不过的由头。

  陈湛站在邵府的门房里,望着院里张灯结彩、为寿宴忙碌的下人,心里清楚,等寿宴一开,南京有头有脸的、武林里还没散尽的,都要往这座洋楼里聚。

  邵母的寿宴,自然办在邵公馆。

  寿宴这天,邵公馆从大门到二门,挂满了红绸彩灯,门口立着两架一人多高的寿字花牌,戏台子搭在后园,请的是城里最好的戏班子。

  下人穿着簇新的号褂,进进出出。

  门外停的小轿车,从邵府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

  陈湛当了个迎门打杂的差,站在二门边上,递茶、引路、搭把手。

  这是个再好不过的位置,

  南京有头有脸的,今天大半都要从他眼前过,陈湛低着头、躬着身,一张张脸,一个个人,都收进了眼里。

  来的人,三教九流,却都是上得了台面的。

  先到的,是几个穿军装的。

  当头一个,是保密局南京的一位处长,姓蓝,挂着上校的领章,皮鞋锃亮,身后跟着两个挎短枪的副官。

  军统改了保密局,势头不减,在南京跺一跺脚,地皮都要颤。

  蓝处长跟邵鼎臣是面上的交情,军统、中统两家明里争、暗里斗,只是在敛财的事上,又都伸着手,谁也离不开谁。

  军装里头,还有个驻军的师长,姓曹,肥头大耳,肚子挺得老高,由副官搀着下了车。

  前头吃紧,他这个带兵的,却挺着一身肥膘来给人贺寿。

  陈湛听底下人说,曹师长吃空饷吃得凶,账面上一个师,实有的兵连一半都不到,差的那些,全进了他的腰包。

  跟着来的,是穿长衫的一拨,中统的同僚,邵鼎臣的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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