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之道!龙蛇起陆 第612节

  唐紫尘学着他的样子还礼,动作一丝不苟,说:“韩叔叔好。”

  韩守义直起腰,对陈湛道:“这孩子了不得,才几岁,礼数比我还周全。”

  韩守义安排他们住在码头附近一家客栈,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正对九龙湾。

  晚上他在客栈楼下的茶餐厅给陈湛接风,点了豉汁蒸排骨、白灼芥兰和一大盘干炒牛河。

  他把豉汁蒸排骨往陈湛那边推了推,问:“陈先生这次去南洋,有什么打算?”

  陈湛把朱冉信里写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又道:“这次去,也是想看看南洋华人武术界现在到底是什么光景。战前中华盟在南洋设过分会,后来总会分裂,这批人在外面自生自灭了十几年,该去看看。”

  韩守义听完点点头,道:“朱冉是个厚道人。抗战期间南洋华侨给国内运物资,朱冉在那边负责联络和转运,从来没出过差错。港口的船已经安排好了,下月五号启航,是一艘跑新加坡航线的英国货轮,船长姓麦,和我做了几年生意,信得过。那几个箱子已先搬进货舱。”

  唐紫尘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牛河,听到这里忽然抬头问:“澳门是什么地方?”

  韩守义愣了愣,说:“澳门是珠江口西边一个小半岛,以前归葡萄牙人管,赌场多,帮会也多。”

  “葡萄牙又是什么。”

  陈湛把筷子搁下,说:“是一个欧洲小国,几百年前占了澳门做中转港,和英国占香港差不多。”

  唐紫尘没再往下问,低头继续吃牛河。

  吃过晚饭,韩守义把船票和一份南洋各埠华人武馆的简要名录交给陈湛,告辞时说:“香港这边的中转和物资供应随时可以调拨,如果需要国内云南白药之类的药品,发电报给我,我安排下一班船运过去。”

  陈湛把船票和名录夹进随身本子里,道了谢。

  回到客栈房间,唐紫尘趴在窗口看了一会儿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港岛那边的灯火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五号一早,韩守义来客栈送行,带了一包路上吃的叉烧包和两瓶白开水,纸包递给陈湛时还是热的。

  码头上,货轮已经升了锚,烟囱吐着黑烟。

  搬运工正在往船上装最后一批货箱,跳板被踩得一颤一颤。

  陈湛拎着藤箱走上跳板,唐紫尘跟在后面。

  船离了港,维多利亚港的高楼和货仓慢慢缩小成海平面上一条灰线。

  海风从船头灌过来,咸腥味比码头上更重。

  唐紫尘在船尾站了一下午,看海平线上偶尔冒出的岛屿和远处不知名的渔船,直到天全黑了才回舱。

  在海上走了四天四夜,第五天清晨,海平线上浮出一道深绿色的轮廓。

  那轮廓渐渐展开,越来越长,越来越近。

  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去很远。

  码头的轮廓渐渐清晰,和香港完全不同,沿岸是一排排低矮的骑楼和椰子树,椰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招摇。

  朱冉在接驳处等着。

  他身后跟着几个精壮汉子,清一色黑布短打,站得笔直。

  陈湛一眼就认出他来,个头不高,络腮胡,当年在津门分会管联络,如今胡子从花白变成了全白,人瘦了一圈,肩背还是宽厚,腰杆挺得笔直。

  算起来也有五十多岁,在武林算老前辈了。

  他见了陈湛从舷梯上走下来,大步迎上前,抱拳,腰弯得很低。

  “盟主,二十年了。”

  陈湛伸手托住他的手臂,把他扶起来,说:“二十年零三个月。”

  朱冉直起腰,眼眶红了一瞬。他低头看见陈湛身边的小女孩,愣了一下,问:“这位是?”

  “叶凝真的徒弟。叫唐紫尘。”

  一行人坐黄包车去牛车水。

  精武体育会南洋分会的武馆设在一排骑楼街的深处,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两侧对联写的是“精研武学,振我中华”。

  朱冉指着匾额说:“这匾是从佛山精武会老馆拓下来的。日本人占领新加坡那年,我们把匾藏在地窖里,光复后重新挂上去,被烟熏黑了一角,没舍得换。”

  郑子良在大厅里等着。

  他坐在太师椅上,腿边搁着一根紫檀木拐杖,左前臂缠着绷带,药渍已经从纱布缝隙里渗了出来。

  陈湛进门时他撑着拐杖要站起来:“老朽这副样子,失礼了。”

  陈湛道:“郑先生带伤守馆,不必不必。”

  “伤不碍事,招牌没让人摘走就好。”郑子良摇摇头。

  朱冉领着陈湛和唐紫尘去了武馆后院的练功场。

  场上十几个年轻子弟正在练拳,年纪最小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大的三十出头,有的打蔡李佛,有的练洪拳,还有几个在走白鹤拳的步法。

  唐紫尘站在场边看着,目光落在一个练蔡李佛的青年身上。

  他的桥手发力很正,但每次收拳时肩都会微微往上耸,劲走到肩关节就断了,到不了指尖。

  陈湛自然也看出来,但没动声色,别人的徒弟,与他无关。

  但唐紫尘能看出一点端倪,还是足够让人惊讶,她可没有蔡李佛拳的基础,这些日子也没人教她。

第559章 滴水为镖

  朱冉从练功场回来便领着陈湛和唐紫尘往里走,边走边搓手:“今晚这顿饭既是接风也是赔罪,南洋这边几个老兄弟盼了二十年才把人盼来,席面简陋,别嫌寒酸。”

  陈湛道:“不必如此,时间过去太久,当年对不起盟里兄弟的人我已经清算过了。”

  朱冉哈哈大笑:“盟主,今晚的沙巴空心菜是特地从槟城请来的厨娘炒的,地道。”

  内堂不大,摆了一张红木圆桌,桌上已布了七八样凉菜,中间留了空位给热菜。

  桌边坐着几个人,见陈湛进来,先后起身。朱冉站在陈湛身侧,逐一引见。

  “这位是老钟,吉隆坡精武会馆的馆主。”

  老钟五十出头,秃顶,太阳穴两侧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说话慢条斯理,声音像从胸腔深处闷出来,每个字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

  两只手搁在桌上跟两扇门板一样,是练铁线拳练出来的桥手功夫,手臂不用发力,光是搁在那里就有一种沉甸甸的存在感。

  他身边坐着他侄子钟耀祖,三十来岁,短寸头发,下颌线条硬朗,两条前臂的筋肉从袖口里撑出来,坐着时腰杆挺得笔直,不像长辈们那样松肩塌背。

  朱冉介绍到他时,他抱拳行了个礼:“陈先生。”

  语气不卑不亢,眼睛却在陈湛脸上停了片刻,练武的人对视,高手和俗手之间一个照面就能掂出份量。

  不过陈湛并未与他对视,只是扫过。

  “这是陈伯,马六甲白鹤派的老掌门。”

  陈伯快七十了,满桌除郑子良之外就数他年岁最长。

  人精瘦,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手指细长,白鹤拳的擒拿手练了几十年,年轻时在南洋打遍好几个埠的白鹤拳馆,现在老了,功力不知道还有几分。

  他是南洋第一代,国内还没开始战乱的时候就来南洋发展了,与中华盟没有旧交,但与朱冉关系不错,现在又在一条线上,自然给面子。

  而且虽然没见过陈湛,但名气当然知道,天下第一高手,武林盟主,独闯樱花岛。

  这些事情,即便是有夸大,也足够让人重视了。

  陈伯斜对面坐着林焕章,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肘弯,口袋上别一支钢笔,在一屋子黑布短打的武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朱冉特意请他来作陪,介绍时说这是《新侨日报》的记者,新加坡本地出生的第二代华人,英文比华文流利,但华文也写得不错,专跑华社新闻。

  跟朱冉认识多年,几家武馆被砸后他一直在报上写文章声援,算是圈内人。

  林焕章站起来和陈湛握了个手,手指上有墨水渍:“早就听朱先生提过陈先生,今天终于见面了。改天能不能做个专访?”

  陈湛道:“你先吃饭,专访的事饭后再谈。”

  李月华坐在靠里的位置。

  她是槟城洪门药材铺的女当家,穿一身素色旗袍,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别一支银簪子。

  眼角有细纹,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

  她起身敬茶时话不多,茶杯举到齐眉,腰微微弯下去:“丈夫生前常提起中华盟的事,说那是他一辈子最敬佩的一群人。今天能见到陈先生,是他的福分,也是我的福分。”

  她说话时眼帘垂着,把茶杯放回桌上才抬起眼。

  陈湛接了茶,喝了一口:“客气。”

  郑子良拄着紫檀木拐杖坐在上首,左前臂的绷带还没拆,药渍从纱布缝隙里渗出来,颜色比下午在练功场见时淡了些。

  他抬手压了压:“都坐,今晚是家宴,在座的全是自家人。陈先生不用见外。”

  朱冉在陈湛身边落座,给陈湛斟满一杯米酒,又给自己倒满,举杯站起来:“这第一杯,敬盟主。”

  满桌人先后举杯,老钟和陈伯也举起杯子。

  钟耀祖举杯时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陈湛的手背,那双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不粗,虎口没有厚茧,不像一个练拳的人该有的手形。

  他把杯中酒一口喝了,放下杯子时力道稍重,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闷响和席间的热闹不太合拍。

  陈湛注意到了。

  他没有看钟耀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米酒,朝众人举了一圈,抿了一口。

  朱冉第二杯敬老兄弟们:“这二十年,南洋这边多亏各位相互扶持。精武会馆也好,洪门堂口也好,白鹤派也好,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但始终没散。”

  第三杯他什么也没说,自己干了。

  李月华端着茶杯陪了半盏,老钟一口闷了米酒,喉结滚动时发出沉闷的吞咽声。

  热菜一道道端上来。

  白切鸡、清蒸石斑、卤水豆腐、沙巴空心菜,外加一大碗肉骨茶。

  陈湛夹了块石斑,鱼肉嫩滑,蒸的火候刚好,筷子一夹便断开了。

  朱冉指着那碗肉骨茶道:“这肉骨茶是南洋的特产。说是当年郑和下西洋,船上的厨子在福建老家带了药包,到了南洋水土不服,用药材炖骨头汤给船员喝,后来传下来就成了本地的家常菜。”

  陈湛尝了一口,汤底有味,是当归和八角的味道。

  席间的气氛渐渐松了。

  老钟和陈伯开始聊吉隆坡和马六甲近来武馆学员流失的情况,说着说着就叹气。

  陈伯用指节叩了一下桌面:“白鹤拳要童子功,从小就须拉开筋骨,擒拿手的劲力才发得出来。如今十三岁以下的男孩愿意来站桩的,一个月也招不到几个。”

  老钟接话:“铁线拳也差不多,再这样下去,明年我那间武馆得跟隔壁杂货铺共用半个后院。”

  话题从学员流失转到爪哇公司。

  朱冉放下筷子,用茶在桌面上画圈:“这家‘爪哇公司’背后的操盘手叫沃尔特斯,英国人,战前在马来亚当过警司,后来被爪哇公司的金主挖去专门负责‘物业收购’。”

  “他手下有两支人马——马来拳师负责上门挑衅,制造‘武馆之间私人斗殴’的假象。退役雇佣兵在必要时封锁街面、控制现场。警察到场后看到的只是两家拳馆在打架,不会查到公司头上。”

  李月华接过话头:“他们每个月挑一家武馆下手,不一次打死。拖着你,让学员流失,街坊议论,拖个半年铺面就自己关门了。”

  “槟城那边有一家武馆反击把对方打伤了,警察当天就来抓人,说武馆的人蓄意伤人。对方上门挑衅的事,警察一个字不提。”

  老钟把指节往桌上一叩:“沃尔特斯之前在警署管的就是华人社区这块,对华人拳馆的底细比我们自己的徒弟还清楚。他熟悉殖民政府的法律条款,每次出手都卡在‘民事纠纷’和‘刑事案件’之间的灰色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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