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着陈湛,“陈先生,这次请您来,就是想让沃尔特斯知道,华人拳馆背后还有人,下手之前得先掂量掂量。”
陈湛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开口:“来之前,朱冉信里把情况大致说了。明天我先去郑老先生的练功场看看,再去几处被砸过的武馆走一圈。”
朱冉点头:“好,明天我陪着去。”
钟耀祖站起来,朝陈湛抱拳:“陈先生。我们吉隆坡精武会教的是铁线拳,弟子们练桥手最下功夫。久闻陈先生拳法精深,耀祖想请教几手铁线拳的桥手功夫,请陈先生赏脸。”
话说得客气,语气并不客气,席上微微静了一下。
老钟抬手压了压:“耀祖,坐下,不知轻重。”
朱冉也脸色变了,陈湛是他请来的,按照辈分,钟耀祖要叫一声师爷。
在这种席间,直接开口挑战,落的是他的面子,也是陈湛的脸面。
“要不我陪你玩玩?”朱冉直接开口。
钟耀祖一愣,朱冉他自然不敢惹,也知轻重,气势立刻弱了一下,在场都是他的长辈,但他还是觉得让陈湛一个外来人做主,有些丢面子。
“小子自然不敢跟师叔动手,既然这样,那就罢了......只是陈先生如果不露一手,很难服众啊。”
“你!!”
朱冉本来听前半句已经退了火气,这后半句立刻大怒,拍案而起:“我帮你长长记性。”
“不用。”
陈湛抬手,拦住朱冉:“无妨的。”
老钟正要开口训斥,陈湛已放下刚拿起的茶杯,偏过头看向钟耀祖:“准备好了?”
钟耀祖一愣。
他还没起身,还没离席,还没走到练功场上摆开铁线拳的起手式。
周围的人也还没反应过来,林焕章的筷子从指间滑落了一根,李月华刚拿起茶壶正要续茶。
但钟耀祖转念一想,或许陈先生是想在走道里过手,或者就在桌边空地比划两下,他把椅子往后挪,道:“陈先生请。”
陈湛摇头:“就在这里,很快。“”
说罢,他的右手随意搁在桌沿上,食指微屈,往红木桌面轻轻一敲。
“咚!”
茶杯里的茶水面震了一下。
极轻微的一颤,碗口大的茶杯里荡开一圈波纹,从杯沿往杯心收拢,又从杯心往外扩散。
来回几道之后波纹忽然加速,所有的涟漪在同一瞬间汇聚到杯底正中央,水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底下托了一下,又往上一顶。
“啪”的一声轻响。
一道透明的水柱从茶杯正中间弹出来,笔直往上蹿了半尺高。
陈湛探出右手,食指连弹三下。
第一下弹在水柱根部,水柱断成两截,上半截悬在半空,下半截落回杯中。
第二下弹在悬空的那截水柱上,一分为三,三颗滚圆的水珠并列浮在茶杯上方。
第三下,食指指节从右往左扫过三颗水珠的侧面,像扫过一排看不见的算盘珠。
那水柱再次落下,落回茶杯,波纹渐消。
三颗水珠同时从茶杯上方消失。
速度极快,快到桌面上的人只看到三道银线横空划过席面,在空中留下一声极尖锐又极短暂的破空声,随即一闪而逝。
钟耀祖一直盯着陈湛。
从茶杯被敲响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陈湛的手。
当三颗水珠从桌面横飞过来直奔他面门时,他甚至来不及思考,练了十八年的铁线拳本能地抬起右臂去挡。
铁线拳的桥手,横扫出去时小臂就是一面铁盾,他自信能挡住任何从正面打过来的东西。
而且,只是水珠......而已。
三颗水珠打在右臂外侧。
第一颗打在手腕上方两寸处,第二颗打在小臂正中间,第三颗打在肘弯下方一寸。
三颗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
他感觉到手臂上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像雨点落在皮肤上。
刚想开口,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右臂外侧的三个位置同时炸开。
针刺一样的锐痛,从皮肤表面直透进骨头缝里,三条不同路径的痛感同时涌上来,在肘关节处汇合。
右臂上的筋肉猛跳了一下,接着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同时泄了劲,五指松开,手掌不自觉地从横挡的姿势弹开——鲜血已顺着手臂往下淌。
血从三个位置同时往外渗。
先是三个小红点出现在打湿的袖子上,红点迅速扩大,彼此之间的间距完全相等,沿着小臂排成一条直线。
血渗透布料之后开始往桌面上滴,一滴,又一滴,打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和方才陈湛手指敲桌面的声响差不多。
桌上的菜还在冒热气,肉骨茶的当归味还飘在空气里,白切鸡的姜葱蘸碟还没人动过。
钟耀祖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三个仍在往外冒血的小洞。
每一个都比黄豆略大一些,边缘整齐,像用什么极锋利的小圆管在皮肉上印了三枚印章。
伤口并不大,却极深,深到能看见底下白色的筋膜。
他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陈湛面前那只茶杯,茶水还剩大半,水面已经恢复平静,一丝波纹都没有,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瞬间,钟耀祖甚至忘了疼痛,心中只有惊骇。
“滴水为镖。”
陈伯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忽然转向朱冉,“这是滴水为镖。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已是传说......这滴水为镖,我以为是古人编出来的。”
第560章 商会、郭鸿泰、爪哇公司
朱冉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陈湛的手指,酒杯端在半空中像被冻住。
老钟站在桌边,手里握着撕开的布条,还没反应过来要干什么。
脸上那份震惊比方才大,钟耀祖的铁桥手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横扫时小臂轻松震碎三层青砖。
三颗水珠打在上面,跟挠痒一般。
但现在...不仅穿透了皮肉,甚至把整条手臂的劲力同时击溃,连收都收不住。
这要何等指力,才能让一滴水和骨头正面相撞,赢的是水。
已经有些违反物理原则了。
场面有些慌乱,陈湛却没有再发难,众人平复心绪。
陈湛将茶杯往桌面中间推了半寸,杯底与木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偏过头看向朱冉:“有纱布和药酒就行。”
朱冉回过神来,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弟子应声跑出去,片刻后端着个搪瓷托盘进来,盘里搁着一卷干净纱布和半瓶跌打药酒。
钟耀祖右臂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半截,老钟正用手帕按着他小臂上的伤口,手帕边缘不断往外渗着暗红色。
陈湛将老钟的手轻轻拨开,拿剪刀把袖子从肘弯处剪断,露出整条右臂。
三个小洞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均等,伤口边缘整齐,皮下筋膜隐约可见,血还在往外渗,但流速已经慢了。
“皮肉伤,没伤到骨头。”
陈湛拧开药酒瓶盖,往伤口上缓缓倾注,药液冲过创口时带出一层淡红色的泡沫。
钟耀祖咬着牙,没吭声。
片刻后松开手,纱布上洇出的血色比方才浅了许多。
“三天换一次药。伤口愈合前不要沾水,不要发力。”
钟耀祖低头看着手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片刻后闷声说了句:“多谢陈先生”。
陈湛已回到自己的坐位上,端起那杯凉了半盏的茶,重新喝了一口。
陈伯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来,走到陈湛面前,抱拳,腰弯得极低,这是晚辈见宗师才用的礼数,他的年纪比陈湛还大。
“老朽活了快七十年,以为有些东西是古人在拳谱上编出来唬人的。滴水为镖,飞花摘叶,听听就罢了。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是老朽眼浅。”
陈湛放下茶杯:“言重了。南洋这边武馆的根基,是你们一砖一瓦打下来的,我来只是站个场。”
李月华将手中的茶壶轻轻搁在桌上。
她方才续茶续到一半便停住了,现在她重新端起茶壶,把陈湛面前的茶杯斟满,放下茶壶,退后一步,同样抱拳行了个礼,什么都没说。
满桌人先后起身,连郑子良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陈湛端起茶杯,朝众人举了一圈,以茶代酒,一口饮尽。
朱冉放下酒杯后声音却低了几分:“盟主这次来南洋,除了帮我们站场子,还有一件事。”
“郑老先生托我转告,爪哇公司背后有一个当地华人大佬,名叫郭鸿泰,经营南洋航运二十余年,近来放出话要找沃尔特斯合作,联手收购牛车水整条街的铺面。”
“南洋华人社团之间盘根错节,武馆能聚在一起不容易,但打爪哇公司,总不能连自己人也打。”
陈湛搁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环顾满桌,语气平淡:“朱冉,你是知道我规矩的。我的人,我就帮;不是我的人,死活跟我没关系。”
“今天这满屋子人,想走我不拦,想留就得守我的规矩。”
“至于那个郭鸿泰,他做生意是他的事。但如果他想替沃尔特斯探路,那就让他来,我正愁没人给沃尔特斯带话。”
陈湛把茶杯搁在桌上:“对了,郭鸿泰是谁?”
“泉州人,南洋航运的龙头,手底下十几条货轮跑马六甲航线。”
“战前起家,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船队被征用了大半,剩几条小船躲去印尼。光复后英国人把船还了,还补了一笔战时征用赔偿,他就是用那笔钱发的家。在南洋华人商会里,他说话比英国人还管用。”
“他跟武馆有旧?”
“谈不上旧。他做的是正经生意,以前跟武馆井水不犯河水。坏就坏在沃尔特斯找上了他——沃尔特斯是英国人,殖民政府那套法律他玩得转,但华人社会他进不来。”
“要收购牛车水的铺面就得跟华人业主打交道,华人业主不买英国人的账,但买郭鸿泰的账。郭鸿泰是商会会长,逢年过节给各家武馆捐过钱,谁家铺子周转不开他都肯赊,人缘好,说话有人听。”
陈湛端起酒杯,没有喝:“他愿意跟沃尔特斯合作?”
朱冉叹了口气:“不知道他是愿意还是被逼的。郭鸿泰的船队跑马六甲航线,码头停靠权在殖民政府手里,英国人卡他两个码头他就得少跑三成的货。沃尔特斯的补给船也在这条线上跑,两边不可能没有利益交换。”
“我今天下午去码头递了张帖子,请郭鸿泰明晚来武馆吃顿饭——他也想见见你,说有事要当面谈。”
陈湛抿了口茶水:“那就等明天。”
朱冉犹豫了一下:“还有一层,武馆的铺面,最老的那批地契是战前签的,日本人来的时候有些烧了有些丢了,现在英国人重新登记产权,拿不出原始地契就不给续。”
“郭鸿泰和地契局的人头熟,郑老先生的意思是,铺子的事也许能从他那边探探口风。”
“明天见了人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