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紫尘一直安静地坐在陈湛旁边,已经把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筷子横搁在碗沿上,仿佛听不见几人谈话。
次日傍晚,郭鸿泰如约登门。
一辆黑色奥斯汀轿车停在骑楼街口,司机留在车里,副驾上坐着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保镖。
郭鸿泰本人穿一身白绸对襟衫,手里拄一根紫檀木拐杖,手腕上戴一串蜜蜡佛珠,面容清瘦,颧骨高耸,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看不出半点商人的圆滑,倒有几分老派读书人的矜持。
朱冉在武馆门口迎着,拱手叫了声:“郭会长。”
郭鸿泰拱手回礼,目光越过朱冉的肩膀,落在内堂门口站着的陈湛身上。
两个年纪相仿的人隔着一整个院子对望了一眼,郭鸿泰的步子停了一瞬,随即加快脚步,上前抱拳,腰微微弯下去:“陈先生,久仰。”
陈湛也抱拳回礼:“郭会长,里面请。”
内堂里摆了一桌素席,几样家常菜,一壶铁观音。
郭鸿泰落了座,目光在陈湛旁边的唐紫尘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开门见山:“陈先生,朱冉跟我说过你来南洋的目的。今天我不是来替沃尔特斯说话的,是替武馆说话。我先把我的难处摆在桌面上,你再决定信不信我。”
他说了将近半个时辰,陈湛中间没有插过一句话。
“这些武馆的馆主,最老一辈的跟我同乡,同一条船从泉州出来的。我每年给他们捐钱,他们铺子被砸了我让商会出钱请律师。”
“可是南洋现在跟国内不一样——抗战打完了,日本人走了,英国人也回来了,法律不在华人手里,地契局不在华人手里,警署也不在华人手里。人家要收你的铺子,不是非要打你,停你的执照、查你的人员来历,就够了。”
“我能帮武馆扛一年,未必扛得了两年、三年。”
“沃尔特斯找我不是看得起我。我的船队跑马六甲航线,码头停靠权在殖民政府手里,英国人卡我两个码头,我就得少跑三成的货。沃尔特斯说他可以帮我搞定码头的批文,条件是让我出面替他谈下牛车水这排铺子。我还没答应他,但我不能不跟他谈——不谈,我的船队下个月就得停在港外晒太阳。”
“陈先生,我是生意人。铺子是武馆的,船队是我的,你让我选,我没法选。今天来跟你交底,不是求你体谅,是求你给一条路——既保住武馆,又别让我的船队搁浅。”
“我听说你们这些人有自己的规矩,我不在你们这规矩里,可我尊重你们的规矩。”
陈湛端起面前那杯铁观音,喝了一口放下,滚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满座肃静。
“你的船队有多大规模?”
“大小十三条,最大的能装两千吨橡胶。”
“英国人卡你码头,卡的不是船,是人。”陈湛将茶杯搁在桌上,“你替他们收购铺子,铺子收完了,再让你杀人怎么办?”
郭鸿泰沉默了好一阵。
内堂里只有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蜜蜡佛珠,把佛珠一颗一颗从虎口推到指尖,又从指尖推回虎口,推了整整一圈才开口。
“陈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些武馆是你的人,铺子是底线,不碰就是了。”
他叹了口气,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一口长气,“那行,回去告诉沃尔特斯:精武会馆的事我插不上手。至于码头批文,我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把船卖了,回泉州老家种地瓜。”
他站起身,理了理白绸对襟衫的衣摆,抱拳:“给武馆出头我帮不上大忙,但以后南洋码头上,有需要尽管招呼。”
陈湛起身还礼:“那就多谢郭会长。”
郭鸿泰摆摆手:“别叫会长,叫老郭就行。”
他走到门口,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陈湛,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朱冉将郭鸿泰送出骑楼街口,看着那辆黑色奥斯汀的尾灯消失在椰子树影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内堂。
陈湛还坐在原处,茶杯里的铁观音已经凉透了。
唐紫尘趴在桌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正用铅笔头描郭鸿泰那根紫檀木拐杖的花纹。
朱冉在陈湛对面坐下,“郭鸿泰这一退,是把沃尔特斯最后一点耐心也退没了,以前有商会卡在中间,沃尔特斯做事至少还有一层规矩,现在郭鸿泰不替他背书,恐怕会更不择手段。”
陈湛点头,朱冉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槟城有家药材铺,不肯卖铺面,第二天卫生署的人就上门,说药材储存不合规,吊销了经营执照。”
“吉隆坡有家武馆,地契在战时丢了,补办手续拖了大半年,眼看要批下来,地契局忽然换了主管,新主管说旧档案找不到了,重头再来。铺子的事拖不起,没有地契,银行不给续租,租约一断,铺子就归政府拍卖。”
“盟主,他不用打,只需要一封公函、一张罚单,武馆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未必交得出来。”
“沃尔特斯住在哪?”陈湛忽然开口。
朱冉的手指停在酒杯边沿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湛,半天没说话,内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盟主,沃尔特斯只是爪哇公司请来管收购的人,他上面还有金主,金主上面还有董事会。沃尔特斯没了,换个人来照样收铺子,换个名字、换张脸,规则不会变。你一身功夫天下无敌,可这些人无穷无尽,你不能一直杀下去。”朱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酒杯。
他以为陈湛起了杀心。
“当年在上海,也说军统特务杀不完,帮派势力无穷无尽,一个人功夫再高也杀不干净。”
“放心,我不杀他。”
陈湛搁下茶杯,否认朱冉的想法。
深夜,陈湛从后院翻墙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武馆院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杂物和晾晒的渔网,穿巷而过时能闻到海港飘过来的咸腥味。
牛车水的骑楼街已经沉入暗处,水果摊的棚架收了一半,几只野猫蹲在骑楼底下舔爪子,偶尔有人力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经过街口。
沃尔特斯的住处在殖民政府划定的白人居住区,离新加坡河不远,是一片建在缓坡上的独立洋房,雕花铁栅栏门两侧种着修剪成球形的九重葛。
这个白人区与牛车水是两个世界——没有小贩叫卖,没有光膀子的码头工人蹲在路边吃面,街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煤气路灯,灯罩擦得锃亮,光晕落在柏油路面上,一圈叠着一圈。
偶尔有巡逻的英国巡捕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在安静的街面上响起两声,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一栋白色粉墙配深绿色百叶窗的两层小楼,门廊上亮着一盏黄铜壁灯,前院有一棵鸡蛋花树,树冠在草坪上投出大片阴影。
一道阴影渗入,不过片刻便消失了,没有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561章 予取予求,警告一次
沃尔特斯的早晨从一杯大吉岭红茶开始。
茶是锡兰产区的,叶片比印度茶更细,冲泡后色泽偏淡,香气却浓。
他在英国时喝惯了伯爵茶,来南洋之后换了口味,这里的气候湿热,伯爵茶的佛手柑油在高温里容易发腻,反倒是大吉岭的清苦更对胃口。
他用一把银质茶匙舀了三勺茶叶放进骨瓷茶壶,冲入刚沸的水,盖上壶盖,等足三分半钟。
这个时间是他在马来亚当警司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值夜班回来,泡一壶茶,坐在走廊上喝完,然后去睡觉,雷打不动。
二十年来,无论在英国还是在南洋,无论战前还是战后,无论他是警司还是商人,这个习惯从未中断。
茶泡好之后他端着茶壶和茶杯走进浴室。
浴室的洗手台是意大利产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一排镀铬的梳洗工具,剃须刷的象牙手柄被握出了包浆。
折叠剃刀的刀柄上刻着他姓氏的缩写,胡须梳的梳齿细密整齐,还有一把银质小剪刀,是父亲在他去剑桥读书那年送他的。
他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脸,气色不错,昨晚没有失眠。
然后他拿起那把折叠剃刀,在掌心颠了颠,拇指推开刀柄,刀刃弹出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本来已经低下头了,但他猛地抬头,看向镜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打开的剃刀。
镜子里那个英国人......
好像不是他自己!
足足愣了半分钟,他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才明白怎么回事。
胡子!
他精致打理的胡子,此时完全不翼而飞,常年留胡子的人,如果突然没了胡子,看起来会非常奇怪,不像自己。
他的上唇干净得像刚刚用热毛巾敷过又涂了护肤霜,连毛孔都看不见。
不是短,是没了!
从毛根处齐根截断,断面光滑得不像是任何剃刀能做到的事。
沃尔特斯对着镜子发了很久的愣。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举着剃刀,左手伸到嘴边,指腹从嘴唇上方划过。
他碰到的不是粗硬的胡须,而是他自己的皮肤,柔软、干燥,已经几十年没有接触过空气。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打了个激灵,手指触电一样弹开。
不管是谁干的,那个人必须在深夜里站在他床边,弯着腰凑近他的脸,用某种极薄的利器从他鼻子底下把胡子一根一根齐根切断。
而他......睡得像头死猪,毫无察觉???
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把剃刀合上,转身推开浴室门。
冲进卧室,在床头柜前猛地站住。
沃尔特斯的胡子搁在白手帕上,保持着原本的弧形,胡须的弧度和他每天早晨在镜子前,修剪出来的形状一模一样。
中间微微隆起,两端自然收窄,像一个被压扁的月牙。
在他睡着的时候,有人用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把他的胡子从这个形状的根部整个取了下来,放在他枕头旁边。
这番行为,他居然没有任何知觉......
白手帕上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四个字:予取予求,警告一次。
沃尔特斯站在原地,把那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坐到床沿上。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去检查门窗,没有去叫保镳。
他的保镖是两个从廓尔喀雇佣兵团退役的尼泊尔人,臂力大得能单手掰断马蹄铁,此刻正在楼下睡觉。
如果那个人想杀他,这两个保镖不会有任何反应。
事实上他们确实没有任何反应,整栋房子里没有任何人被打伤或击晕,连后门的锁都完好无损。
沃尔特斯在床沿上坐了约莫一刻钟。
期间他把那张字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四遍,将白手帕上那撇胡子原样叠好放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一格。
然后去浴室把那杯凉透的大吉岭红茶端回来,一口一口喝完。
他先在脑子里把生意上的仇人过了一遍。
过去三年经手的收购案有三四十宗,从香料铺到橡胶园到码头仓库,每一宗都得罪过人。
华人业主骂过他断子绝孙,印度商人扬言要雇杀手,日本投降后滞留南洋没走的几个军曹也在他的收购清单上吃了亏,有一个当街给他下跪,跪完放出话说要割他的喉。
但这些人,如果有本事半夜潜进他的卧室割掉他的胡子却不惊动任何人,铺面早就拿回来了,不必等到今天。
不是普通仇人。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会为了几间铺子、几张合同费这么大的周折。
他换了个思路,开始想最近发生的事。
精武会馆门口那个马来拳师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小腿骨裂,至少要养三个月。
吉隆坡精武会的钟耀祖,昨天听说被人用水滴打坏了手臂......
沃尔特斯当时在俱乐部里听吴翻译提起这件事,只当是华人武馆夸大其词自抬身价。
现在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光滑的上唇,知道那不是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