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师郭靖 第124节

  由于常年的战火,加上黄河决堤,导致宿州、徐州的道路非常难走,即便没有蒙古军队为难,大宋使团也用二十日才走出徐州,进入汴京故都。

  时值深秋,暮色如血,将故都的轮廓勾勒得无比苍凉而破碎。

  使团入城后,下榻于城南一处尚算完好的驿馆。

  徐霆严令众人不得随意走动,毕竟此地已是蒙古治下,行事须万分谨慎。

  可夜色渐深,欧羡在榻上辗转难眠。

  他悄然起身,披上一件深色外袍,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的飘了出去。

  其身法之精妙,值守的护卫亦是好手,却无人察觉书状官已独自离去。

  欧羡走在御街上,其宽阔的规制依稀可辨,只是街面石板缝隙间早已长满荒草。

  两旁曾经鳞次栉比、灯火彻夜不息的酒楼歌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盲眼,茫然的望着走在路中的人。

  偶有几间尚有人烟的屋舍,门窗也紧闭着,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怯生生的,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巨城的沉眠。

  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又无力落下。

  这座城没有了宵禁的梆子声,没有了夜市鼎沸的人烟,也没有了彻夜流转的弦歌。

  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沉甸甸的压下来,压得人心脏发紧。

  欧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冷冽,直灌肺腑。

  他信步走着,没有明确方向,不知不觉竟穿过早已坍塌的朱雀门,宣德楼模糊的巨影匍匐在前方黑暗里。

  楼观台基尚在,可上面的层楼飞檐却已不见。

  欧羡看了看,便绕了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其实是被更大的空虚笼罩。

  龙津桥下的水道早已淤塞,变成一潭散发腥腐气息的死水。

  而对岸,便是大宋曾经的宫禁,大内。

  宫墙仍在,却残破不堪。

  宫门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巨大而空洞的入口,像怪兽张开的嘴,吞噬着一切。

  欧羡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踏入了这片废墟。

  月光清冷,勉强照亮满目疮痍。

  昔日庄严恢宏的宫殿群,如今只剩下一片又一片高低错落的台基、烧得乌黑的柱础、和遍地狼藉的碎瓦残砖。

  雕栏玉砌,皆成齑粉。

  凤阁龙楼,俱作丘墟。

  欧羡心中悲凉,这就是《清明上河图》里的汴京么?……

  他踏着瓦砾,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仿佛行走在时间的坟场。

  大庆殿、文德殿、紫宸殿……

  这些曾经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与礼仪的名字,如今更像是地图上虚无的坐标,与现实中的废墟对不上号。

  直到他看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台基格外高大的废墟前,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在缓缓移动。

  那光不是烛火,倒像是某种金属在月光下的偶然反光。

  欧羡心生警惕,屏息凝神,借断壁的阴影悄然靠近。

  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个佝偻的人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儒生襕衫,头发花白,用一根枯枝胡乱绾着。

  他手中并无灯火,只是颤巍巍的俯身,用一柄短小的旧匕首,小心翼翼的刮擦着一块半埋于土中的巨大石质柱础,然后凑到极近处,借着月光费力地辨认着什么。

  他的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如同在摩挲一件稀世珍宝,口中还念念有词。

  “宣和……五年……良匠李……”

  欧羡看得心中震动,不由轻咳了一声。

  那老者浑身一颤,猛地直起身,匕首横在胸前,动作竟有几分与其老迈不相称的利落。

  月光下,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枯瘦的脸,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此刻锐利如鹰,紧紧盯着这不速之客。

  “何人?!”老者声音低沉,但吐字清晰,是标准的汴梁官话。

  欧羡整了整衣冠,从阴影中走出,拱手行礼道:“晚辈欧羡,大宋使团书状官。夜色深沉,见此处有光,心生好奇,唐突之处,望老先生海涵。”

  “使团?”

  老者眼中的锐光闪烁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欧羡的衣着气质,又问道:“临安来的?”

  欧羡点了点头:“正是。”

  老者鼻中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收回匕首,不再看欧羡,又转身俯向那柱础,用衣袖拂去刚刮出的浮土,仿佛欧羡的存在还不如这石头上的几个刻字重要。

  “南边来的,不去领略‘新朝’气象,深更半夜,跑到这破砖烂瓦堆里作甚?凭吊?感慨?”

  老者背对着欧羡,不善的说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官家走了,娘娘帝姬们走了,文武百官走了,值钱的物件被金国人抢了,又被蒙古人犁了一遍……留下的,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石头,还有我们这些老而不死的朽木。”

  欧羡走到他身侧,也看向那柱础。

  上面刻的是建造纪年与工匠之名,字迹古朴。

  “晚辈只是……想亲眼看看。”

  欧羡顿了顿,觉得任何委婉的话语在此地都显轻薄,便直接道:“看看汴京,看看大内。”

  老者再次转过头,直视欧羡,冷笑道:“看什么?看这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看这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你们南边的汉人,写起词来,这些句子不是信手拈来么?可当真站在这场中,躺在这床上,滋味如何?”

  言辞虽然尖锐,但欧羡却能感受到老者语气中的那股不平之气。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痛彻肺腑,羞愧难当。”

  “羞愧?”

  老者似乎对这个词有些意外,重复了一遍,随即苦笑一声道:“羞愧好啊!总算还有人知道羞愧,比那些在西湖暖风里醉生梦死,早已忘了故都的人强。”

  他不再刮擦石头,直起腰,环视着周围无边的黑暗与废墟,指了指一处道:“这里是大庆殿,当年官家在此接受万国朝贺。”

  “那里,应该是集英殿,策试进士的地方,天下英才,济济一堂……”

  顿了顿,老者继续说道:“每一条路,每一座殿,我都记得。我家四代人,在这里待了一百二十九年...耳濡目染之下,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能背出崇政殿壁图上每一处山川的名字。”

  欧羡肃然起敬,难怪他见到这个老人时,他是一身汉人打扮,欧羡开始还以为老者是比自己先到几年的前辈,没想到人家居然是土生土长还心向华夏的故地旧人。

  “所以,老先生便守在这里,是守着这些石头和记忆?”

  老者笑了笑,摇头道:“我不是在‘守’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我是在‘记’!官家走了,史官也跟着走了,带走了玉牒,带走了实录,可带不走这城本身。蒙古人占了这里,他们不懂,也不在乎这些石头曾经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石头好,拆了砸成块,拿去修他们的寺庙军营。再过些年,可能连这些刻着字的柱础也会被砸碎铺路。”

  说着,他弯下腰,抚摸着那块冰冷的石头,平和的说道:“我得趁它们还在,把能看到的字都记下来。哪一年、哪一月、哪位匠人、修了哪一座殿。”

  他指向另一片黑暗,继续道:“翰林图画院的旧址,我挖出过半块残碑,上面有御画院的画师名录…这些,没人记了。南边的史书,将来写到宣政年间,写到靖康之前,大概只剩下‘奢侈无度’、‘奸佞当道’几个干巴巴的词了吧?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日日夜夜,谁来记?”

  欧羡一时无言,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位老人,是一位孤独的守护者。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两种毁灭:

  一种是金国女真与蒙古铁骑带来的物理毁灭。

  另一种,是时间与遗忘带来的、更为彻底的记忆毁灭。

  “老先生……在著史?”

  “我无官无职,何来资格著史?我只不过…是个老乞丐,捡拾一些碎片,拼凑起来,或许将来,能有人看到这碎片,知道这里曾经不是废墟,这里生活过的人,有过怎样的喜怒哀乐。”

  说着,他走回不远处一个半塌的小小角落,摸索着拿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厚厚的册子。

  他小心翼翼的翻开几页,递给欧羡。

  借着月光,欧羡看到那泛黄的纸页上,用极其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

  某处残碑拓文、某块砖瓦形制、某段宫墙的修筑工艺,甚至还有凭记忆画出的某些殿堂局部草图,旁边标注着昔日用途。

  “我叫它《汴京残梦录》。”

  老者轻声说道:“梦是碎了、残了,但总得有人知道,这梦曾经完整过。”

  欧羡合上册子,双手恭敬递回:“前辈苦心,可昭日月。”

  老者接过册子,重新裹好,又恢复了那种疏离的冷淡,“我只是个迂腐老头子罢了,你亦有你的路要走……只是,走的时候,别忘了偶尔回头看看。”

  说完,他不再看欧羡,又俯身去研究另一块石头,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的背影融入废墟的阴影里,单薄、倔强,仿佛与这片土地生出了根,无法分离。

  欧羡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 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有一计

  在汴京歇息一日后,大宋使节团的精力明显恢复了不少,徐霆便按照原计划,准备渡过黄河继续北进。

  欧羡坐在马车中,握着笔记录道:

  戊戌暮秋,既望之夜...

  正使徐公诫:“胡地也,毋妄行。”

  中夜不寐,披衣潜出,戍卒莫觉...

  忽睹微光,潜踪近之,乃皤叟也。

  君南行,勿忘北顾,瓦砾亦照汉家月色...

  写完最后一笔,欧羡心中依然压着一股郁气,他扭头望向窗外滔滔不绝的黄河,只得深深一叹。

  大宋使节团渡过黄河后,便进入卫州地界。

  卫州地属中原,自春秋开始,卫国与郑国便隔河相望,五代之后,分分为卫州、郑州两地。

  比起宿州、徐州两地,卫州为汉人世侯管理,其民生恢复得还算不错。

  傍晚,使节团行至封丘县附近,由于实在找不到能接待三百余人的客栈,使节团只得选择在郊外临时搭建一个营地歇息。

  随着一丛丛篝火点燃,营地之中多了几分生气。

  徐霆召集众人,老练分派守夜任务:“前半夜,由我领五十人值守。丑时后,换师仁与杨制使。寅时至卯时最是难熬,便劳烦景瞻与应勤了。”

  众人闻言,皆无异议。

  徐霆见此,便笑道:“既已议定,诸位用了晚食,便早些歇息养神。”

  前半夜平安无事,丑时刚过,欧羡便自行醒来,整束衣袍出帐,正遇上前来唤他的徐应勤。

  徐应勤见他衣着齐整,略感讶异的说道:“欧大人竟醒得这般准时?”

  欧羡走至篝火旁,温和的说道:“徐兄见笑,我亦是习武之人,作息时辰,心中自有分寸。”

  “不知欧大人师承何处?”徐应勤有些好奇的问道。

  欧羡烤着火,缓缓道:“家师郭靖,亦习得桃花岛武学。”

  徐应勤闻言又惊又喜,连忙抱拳道:“欧大人竟然是大侠郭靖之徒?!在下久仰郭大侠大名,他日若有幸,还请欧大人引荐啊!”

首节 上一节 124/39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