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听得这话,端起酒碗喝一口,片刻后才说道:“鲈肥酒熟归时好,水绿山青去兴长。便恐鵷行须簉羽,蓝桥风月两相忘。蓝桥风月,还是吴府酿造的,对吧!”
欧羡闻言颇为惊讶,蓝桥风月由吴皇后娘家吴府酿造最为正宗,由于宋高宗常用于犒赏功臣,故而闻名天下。
他低头看向酒碗,只见酒液呈琥珀色。
端起一尝,入口生津,口感温醇、甜酸协调,回味爽净悠长。
洪七公得意的晃了晃头,“嘿嘿...还是你这丫头会吃。”
黄蓉嘻嘻一笑,又尝了一口缸肉,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着郭靖和欧羡说道:“靖哥哥、羡儿,你们也尝尝,只有这家店的缸肉正宗,其他店做的那叫东坡肉。”
“别都吃了,老叫化还没吃呢!”洪七公见状,连忙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塞进嘴里。
郭靖只尝了一口,虽然很好吃,但他不是贪嘴之人,转而看向洪七公说道:“师父,马上要过年了,今年您正好在临安,不如随我们去桃花岛过年吧!”
“是啊!”
黄蓉也劝道:“我爹这几个月还在念叨,许久没见七公了,他近来武艺又有感悟,只有七公才能与他切磋论道呢!”
洪七公咧嘴一笑,看着黄蓉道:“这话可不像是黄老邪能说出口的。”
黄蓉笑容灿烂的说道:“知父莫若女,我爹怎么想的,我当然知晓啦!师父,你就去嘛!”
“对了,羡儿也是难得的大厨哦!蛋糕、宫保鸡丁、麻婆豆腐、捆蹄、玉碎牛肉宝这些美味,师父都还没尝过吧?”
洪七公听到这话,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向欧羡问道:“你这小娃娃还有这一手?那玉碎牛肉宝是什么?”
欧羡介绍道:“那是一道球状锅巴的菜,内铺牛肉,做好之后锅巴遇压而爆。吃起来酥脆爽口,鲜香醇厚。”
“那宫保鸡丁呢?等等,你别说了...”
洪七公阻止了欧羡,有些苦恼的说道:“哎呀,你们两个把老叫化肚子里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连这缸肉吃起来都少了几分乐趣。”
叹了口气后,洪七公看向黄蓉问道:“小丫头,你可听说过火工头陀?”
黄蓉一愣,随即说道:“我听闻过此人的传闻,他原是少林寺烧火杂役,因不堪僧人暴打偷学武功,二十年后大闹少林,直接引发了少林内乱,之后潜逃西域,创立金刚门。”
“不错,”洪七公点了点头,补充道:“当年第一次华山论剑之时,老毒物就问过王重阳,为何没请少林三苦。”
“其实在前一年的中秋,苦智禅师便已身亡。”
原来,少林寺有一项规定,每年中秋,寺中都会例行一年一度的达摩堂大校,由方丈及达摩堂、罗汉堂两位首座考较合寺弟子武功,查察在过去一年中有何进境,可那一年却出了意外。
达摩堂大校完毕后,一名火工头陀突然发难,怒斥首座苦智禅师无能,继而连败达摩堂九大弟子,而且出手狠辣,招招致命,九大弟子非残即伤。
一番交谈后,少林高僧们才知此人因常年遭监厨僧殴辱,于是怀恨在心,偷偷学武功二十余载,终于武功大成,然后特地选在此日发难,目的就是为了打少林一众高僧的脸。
苦智禅师亲自出手,与火工头陀斗至五百招,原本可一招毙敌,可苦智禅师却心生怜悯,关键时刻使出一式分解掌,想要结束这场武斗。
可火工头陀未得真传,误认此招是夺命裂心掌,便趁势猛击。
苦智猝不及防,被击中胸骨,当夜伤重而逝。
火工头陀则趁乱遁走,当晚又悄悄返回寺中,连毙监厨僧等五名平日的积怨者,自此叛出少林,不知所踪。
少林上下一片震怒,接连派出几十名高手四下追索。
但寻遍了江南江北,丝毫不得踪迹。
寺中高辈僧侣为此事大起争执,互责互咎。
罗汉堂首座苦慧禅师一怒而远走西域,开创了西域少林一派。
从此,少林三苦一死一走,只剩下苦乘禅师独木难支,少林元气大伤,不得已只能隐退武林...
第三十章 你这丫头专门算计我老叫化
一段江湖往事说完,欧羡听得津津有味。
果然,八卦这东西就是比之乎者也有意思。
但洪七公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有些心惊胆战了。
“先是利州兴元乾明寺五朝禅师被捏碎头骨而亡,后是夔州炎凤堂堂主身中大韦陀杵而死,之后江陵棍叟、复州铁拳王青元、十堰五龙祠姚真人、金枪韩无痕、剑影逐星沈惊鸿,都是相同的死法。”
洪七公喝了一口酒,缓缓道:“老叫化特地去看了姚真人和沈惊鸿的伤,那是少林大力金刚指和金刚般若掌留下的。”
黄蓉听到这里,收敛了笑容说道:“我前两月收到消息,只知道姚真人之事,却不想连近两年的后起之秀韩无痕和沈惊鸿也死了。如今少林闭山,没有弟子行走江湖,所以七公怀疑是火工头陀的传人?”
“不是怀疑,老叫化在濠州就遇到了几个,那一手金刚般若掌练得着实不错,见斗不过老叫化,便想跑,用得亦是少林寺的横排八步。”
“被活捉后才交代,他们正是出身西域金刚门。这西域金刚门的开山祖师便是火工头陀,其下有三大弟子,擅大力金刚指的大徒弟乌延烈、擅金刚般若掌的二徒弟慕合台、擅大力金刚腿的三徒弟石也。”
说到这里,洪七公忍不住叹了口气,吐槽道:“也不知老毒物那个老东西死哪去了,之前他在西域时,这火工头陀何时冒过头?如今老毒物失踪了,白驼山庄连个顶事儿的都没有,西域武林乱成一锅粥了。”
郭靖闻言,询问道:“师父,只是火工头陀的弟子来了么?他本人呢?”
“嘿嘿...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洪七公咧嘴一笑,看向黄蓉问道:“那弟子与老叫化说,他们掌门此次也来了,目的就是为了挑战五绝。小丫头你说说,是哪个牌面这么小,被一个少林叛徒盯上了?”
黄蓉眼睛一转,推测道:“西毒欧阳锋不知所踪,师父行走天下行侠仗义,一灯大师久居大理,此前听闻老顽童又离开了终南山不知下落。”
“大理天龙寺高手众多,大理皇室深不可测,以火工头陀的行事风格,断然不敢前去挑衅。再看金刚门弟子行踪路线,是从西北往东南...所以,他该不会想上桃花岛吧?”
洪七公立刻说道:“诶,这可是你说的,跟老叫化没关系。”
“哼!岂有此理,竟敢小瞧桃花岛!”
黄蓉生气了,看向郭靖道:“靖哥哥,你去收拾一顿那火工头陀!”
如今郭靖内功九阴真经大成,降龙十八掌如火纯青,还身兼左右互搏、空明拳、弹指神通等多门高端武功。
如果再来一场华山论剑,郭靖便是必能占据一个五绝位置。
而洪七公闻言,却大笑问道:“那事后,这战绩算丐帮的?还是算桃花岛的?”
黄蓉俏脸一红,却也立刻反应过来,看着洪七公问道:“所以师父是故意向外透露行踪,目的是为了引那火工头陀来找你么?”
洪七公摸了摸胡须道:“此前老叫化去了一趟少林寺,见到了苦乘大师的弟子、如今的少林方丈净慧和尚,据他所说,苦乘大师自己推测,那火工头陀的内功练的是少林第一外门武学·金刚伏魔神通!”
“听闻这是少林派七十二绝技中最为霸道的外门功夫,纯以阳刚真力推动,无坚不摧,施展开来刚猛绝伦,一招即可毙命。”
说到这里,洪七公一脸期待的说道:“老叫化就喜欢这种硬碰硬的打法啊!”
郭靖、黄蓉对视一眼,都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两人对洪七公的武功有着绝对的信任。
那火工头陀壮年时都要避欧阳锋锋芒,也不知是谁给他的勇气,如今年纪大了,倒是敢来挑战五绝了。
黄蓉听后眼睛一转,计上心来:“师父,那你就更要跟我们去桃花岛过年啦!不然啊,我就发动丐帮弟子,到处说您去大理找一灯大师论道,那火工头陀知道了,不管是真是假,都不会想来挑战您了!”
刚刚还笑容灿烂的洪七公呆住了,指着黄蓉说道:“好哇!好哇!这点阴谋诡计,全用在老叫化身上啊!”
黄蓉拿出打狗棒,笑眯眯的说道:“哎呀,我怎么这么坏呢?”
洪七公无奈,只得点头道:“去去去...到时候老叫化天天烦黄老邪。”
欧羡坐在一旁,想笑又不敢笑,洪七公这是完全被黄蓉拿捏了啊!
黄蓉顿时喜笑颜开,“太好了,靖哥哥,叫船来,咱们今天就坐船回桃花岛!”
趁着郭靖去租船时,欧羡则立刻前往了小镇的烟花店,准备购买一些带回桃花岛。
过年不放炮,那还能叫过年?
那店里的小二一看欧羡穿着得体、气质不凡,便知是一位大客户,立马扬起笑容走了过来介绍道:“客官好眼光啊!一眼就发现了咱这铺子的不同之处!咱家的烟花,可是专人从浏阳运来的上好货,别处难寻呢!”
他先指了指小巧的纸筒:“您瞧这个,名叫‘地老鼠。往年除夕夜里,满城孩童都爱点它,不点不响,一燃起来便在地上旋绕,像极了撒欢的银毛鼠,逗趣得很。”
又取过稍粗些的烟花:“这个是‘流星’,点燃后能直蹿上天,炸开时拖着长长的金红尾羽,能照亮整条街,尤其是晚上划过天际时,活脱脱就是坠了凡尘的流星。”
最后指向绘着云纹的纸包:“还有这个‘起轮’,点着了能立在地上转,转出满圈的银花金火,转得越急,光越盛,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欧羡听着店小二的介绍,心中颇为惊讶,没想到南宋市井间,烟火竟有这般精巧花样。
他又点了四五样,问道:“这些加起来,共需多少银钱?”
小二眼中笑意更盛,快手抄起算盘,噼啪声脆响不停。
末了他将算盘一推,笑得愈发殷勤:“客官这般爽快,咱也不磨叽!七种烟花共五百支,本该收您两千一百三十文,这零头咱给您抹了,只收两千文,您看成不?”
欧羡不擅讨价,但觉得这价钱不算贵,便点头道:“可以,你先将这些仔细打包,再劳烦送到一处地方去。”
小二忙应:“好叻!客官您说地址,小的这就安排人送!”
第三十一章 善举
寒云压着桃花岛的旧枝,雪絮慢悠悠落下来,漫过青石阶时才积起薄白。
风里裹着咸腥,倒让这冷意添了几分软,像浸了酒的棉絮,轻轻压在心头。
海船靠近后,一道身影便从船头一跃而下,只见其粗手大脚,身上衣服东一块西一块的打满了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拿着一根竹杖,背上负着个朱红漆的大葫芦,正是洪七公。
正在桃花岛别院中整理书籍的黄药师突然听到一阵长笑自码头处传来,初时如古寺钟鸣般沉浑,震得檐角铁马叮当作响。
随着笑声渐高,竟似钱塘潮信层层叠涌,窗棂宣纸随之嗡嗡震颤,案头茶汤泛起圈圈涟漪。
跟着黄药师一起整理书籍的曲桃枝脸色一变,笑声如此浑厚,其人内功怕是深不可测。
黄药师则脸色一沉,拿起玉箫便吹奏起来。
箫声初起时清泠如月下流泉,直迎那潮涌般的笑声而去。
两股内劲在院中半空相撞,青砖地缝里竟簌簌冒出细尘,案上摊开的古籍书页哗啦作响。
洪七公笑声陡增三分力道,似有千军万马踏过江面,压得竹影弯折欲断。
黄药师指尖按箫更急,箫声陡然转厉,如利剑破云,硬生生将笑声撕开一道缺口。
曲桃枝只觉胸口发闷,忙退到廊柱后运气抵御。
忽听“铮”的一声轻响,箫声与笑声同时顿住。
洪七公看向海船,意犹未尽的说道:“靖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郭靖憨厚一笑,解释道:“师父,羡儿和芙儿还小,经不住两位的内力。”
刚才正是他以浑厚内力拉响弓弦,生生打断了两人的比拼。
洪七公闻言,扭头看去,只见欧羡双手捂住郭芙的耳朵,自己则依靠一身内力硬抗,忍不住笑道:“哈哈...两年不见黄老邪,一时技痒。”
黄蓉笑着走了出来,温和的说道:“师父,来了桃花岛还担心没空闲与我爹比拼么?何必急于一时嘛!”
“有道理,嘿嘿...走走,上岛去也!”洪七公点了点头,只身便往山上走去。
郭靖、黄蓉立刻跟上,欧羡则留在码头,安排水手们将各种物品搬下船,再一同运回山上的别院。
此刻的黄药师走到别院门口,不消片刻,就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叫化子顺着石阶走了上来。
洪七公一看到黄药师,乐呵呵的抱拳问道:“嘿嘿,黄老邪,你莫非是特地出来接我老叫化的?”
黄药师见状,抱拳回礼说道:“两年不见,你这老货一上岛便闹出这么大动静,老夫还是看住你比较稳妥。”
洪七公毫不在意的笑道:“那你可要看紧喽!尤其是你埋在山谷里的好酒,我可惦记着呢!”
黄蓉这时走了过来,笑眯眯的说道:“爹,我和靖哥哥回来了。师父是我们请来的贵客,爹可不能怠慢哦!”
“他是贵客,我便是贵主。”黄药师没好气的怼了黄蓉一句,随后便领着洪七公入别院。
两人同为五绝高手,一个是孤高冷傲、厌弃俗礼、精通琴棋书画、医卜星相,是文人型的武学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