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子一女,辅广重病的那一年,妻子在武冈也生了重病,他便让儿女留在武冈照顾母亲,自己独自赶回崇德侍奉老父。
只是天不遂人愿,老爷子终究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辅大章看了看辅韵离开的方向,悠悠道:“如今,儿女妻子都回了崇德,一家老小,终得团圆。我在此为父亲守孝,内子在山下下厨,小女日送午餐,小儿夜携晚食,一家人都忙着,反倒是我这个守庐之人,最是清闲自在。”
欧羡看着他脸上平和的笑意,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怅然。
吃罢了饭,两人喝茶闲聊。
不会儿,辅韵上来收拾碗筷,她不急着下山,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父亲与师叔说话。
辅大章忽然看着欧羡,缓缓道:“景瞻此来,可是想找几个帮手?”
欧羡点了点头道:“师兄慧眼!通州那边人生地不熟,我身边只有时通一人,实在忙不过来。我想着学堂里那些师兄弟们,不知可有愿意出山之人?”
辅大章捋着胡须想了想,开口道:“吕子乔、苏文房、张景明,两年前春闱落榜之后,三人便一直窝在书院学习。在我看来,三人的才识已不下于进士,所欠者,非才也,乃用也。景瞻若能请动他们,于你、于他们,乃是两全其美啊!”
吕晋,字子乔。
苏墨,字文房。
张伯昭,字景明。
这三人都是辅广看重的弟子,吕晋为人严肃,苏墨擅长算术,张伯昭有些冲动,但善于社交。
若是这三人愿意协助欧羡,的确能帮他节省许多事情。
想到这里,欧羡便说道:“那我现在就去找他们!”
“不急不急。”
辅大章摆摆手,继续道:“在此之前,先跟朱山长说一声。朱山长同意了,再请三人。”
欧羡点点头,记了下来。
又坐了一会儿,日头渐渐偏西,欧羡起身告辞。
辅大章起身送到院门口,温和的说道:“正好与韵儿一同下山,景瞻在,我放心。”
欧羡闻言,笑着拱手一礼后,这才转身下山。
一直在暗中观察的时通见状,立刻从林子钻了出来,跟在欧羡身侧。
辅韵也提着竹篮,跟在他身后,要下山回家。
两人并肩走在山道上,时通识趣的落后几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山风吹过,带来阵阵春天特有的草木清香。
走出茅屋没多远,便见一个侍女模样的小姑娘正等在山道旁,见辅韵出来,连忙迎上来接过竹篮。
就这样,队伍变成了四人。
欧羡看着山道两旁的野花,随口问道:“韵姑娘,武冈那边如何?你在那里住过一阵,可还习惯?”
辅韵想了想,轻声答道:“武冈在湘西南,山多水多,比崇德还要偏些。那边的冬天比这里冷,夏天倒是凉快。只是方言难懂,我头一年去了,什么都听不明白,闹了不少笑话。”
说到这里,少女忍不住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不过那边的山货极好,笋子、菌子、腊肉,都比嘉兴这边有味。我娘病着的时候,我天天去集市上买菜,倒也学会了几个当地菜。”
欧羡点点头道:“你辛苦了。”
辅韵摇摇头,轻声道:“娘病好了,我们一家也团圆了,这点苦不算什么。”
下山的路走得快,不多时便到了学堂门口。
辅韵朝欧羡行了一礼道:“师叔,我先回去了。”
欧羡还了一礼,目送她带着侍女走远,这才转过身来,整了整衣襟,朝学堂大门走去。
门房见有人来,正要拦问。
然而定睛一看,发现来人是欧羡,立马笑容满面的拱手打招呼道:“欧小先生,您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同窗,还是老伯行个方便。”欧羡微笑着拱手回礼道。
“好叻!”门房应了一声,将大门打开,迎欧羡入内。
道了谢后,欧羡带着时通大步走进学堂。
一路经过沁心亭、小月峡、烂柯亭、江岩,最后穿过一道海棠门。
欧羡不禁脚步一顿,院内那棵熟悉的桂树花事已尽,枝叶浓绿成荫,密密垂阴。
石板缝间,二月兰开着零星的紫花,院落的一角,桃枝越墙探过,新叶郁郁苍苍。
只有当初夫子养的那几株兰花随他而去,其他的似乎都没变。
“景瞻?你何时回来的?”
这时,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只见朱鹏飞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朝着他走了过来。
欧羡笑了笑,拱手道:“朱师兄,许久未见,一切安好?”
“哈哈...一切都好,一切都好!”
朱鹏飞拉着欧羡进了后院,让他坐下,又命书童去沏茶,这才细细问起他这一年的经历。
欧羡只得又说了一遍,朱鹏飞听罢,不由得感叹道:“景瞻这一年所历之事,桩桩都艰难。旁人遇到一件,都得焦头烂额好一阵。景瞻能化解,着实不易啊!”
欧羡谦逊了几句,随即便将来意说明。
朱鹏飞一听他要找吕晋、苏墨、张伯昭三人,不由得笑道:“这感情好啊!三位师弟两年前春闱落第,退而苦读,至今已两年矣。这般闭门造车,如何能成?”
说罢,他便让书童去请三人过来。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欧羡抬眼望去,不过一年多未见,这三位师兄瞧着倒比从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多了几分书卷气。
三人看见欧羡,顿时眼眸一亮,立马围了上来。
“果然是你欧景瞻,出门一年有余,总算舍得回来了!”
“方才听书童说是你回来了,我还有些不敢相信。”
“看上去似乎比一年前壮实了不少啊!”
欧羡起身与他们寒暄了几句,随后便在朱鹏飞的招呼下落座。
待书童奉茶之后,欧羡才诚恳的说道:“三位师兄,我此番来崇德,一是上山看看夫子,二来,是想请三位师兄出山助我。”
三人闻言,俱是一愣。
吕晋最先回过神来,苦笑道:“景瞻,你如今是朝廷命官,我等三人连进士都还没考上,能帮你什么?”
苏墨和张伯昭点了点头,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欧羡神色愈发郑重,他站起身来,朝着三人深深一揖道:“三位师兄,实不相瞒。朝廷授我为通州签判,此去人生地不熟,身边只有时通一人,实在是独木难支。我初入仕途,于政务民情一窍不通,唯恐一时不察,处置失当,为祸百姓。若因我之过,害了通州百姓,那便是百死莫赎了!”
顿了顿,继续道:“常言道,一人计短,二人计长。三位师兄才识过人,又年长于我,若有你们在身边提点,我等便是集众人之智,必定万无一失。”
原本还想着拒绝的三人听到欧羡这般说,神情都变了。
欧羡可是夫子的关门弟子,亦是夫子钦点的潜庵学派下一代领军人物,如今他遇到困难,众人岂能袖手旁观?!
吕晋第一个站起来,朗声道:“景瞻,不必多言,你我本是同门,就该相互扶持,我随你去通州!”
苏墨也站起身来,重重点头道:“正是如此!景瞻,你一个人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们怎能放心?别说明年再考,就是再等三年又何妨?”
张伯昭目光沉稳,只说了四个字:“我愿同去!”
欧羡闻言,感动的拱手道:“多谢三位!”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整了整衣襟,朝着欧羡拱手鞠躬,神色郑重的齐声道:“东翁在上,受我等一拜!”
欧羡亦鞠躬拱手:“今后,便有劳三位了!”
? 第二百五十五章 再添一员虎将
从崇德到通州州治静海县足足二百里路,是以欧羡准备了一辆马车,用来装各种物资,由时通驾驶,而欧羡、苏墨等四人,则骑马而行。
通州始置于后周显德五年,当时朝廷在此置静海军,不久升为通州。
北宋天圣元年,宋仁宗为避太后刘娥之父名刘通名讳,又以其辖崇明镇故,改通州为崇州,不过十年后又改回了通州。
通州治下只有两个县,其一为静海县,乃州治所在,亦是静海军驻地。
其二为海门县,乃扬州东南门户。
由于地处长江入海口北岸,扼江海之冲,因此通州成为了江海防务要地,更是南宋防御体系的东部屏障。
而两个县人口加起来,不过五万户。
从人口和城防规模看,通州属于小州。
但架不住通州产盐又产渔啊!
通州一地盐额达七十八万石,占淮南盐产总额的三分之一。
吕四渔场规模盛大,主要经济水产品有小黄鱼、大黄鱼、鲳鱼、带鱼、鲳鱼、海蜇在内的三百多种。
北宋元丰年间,任海门主簿的刘弇曾记载:
秋收时节,农人忙着收获,场上圆屯里堆满稻谷,老人饮酒佐以鸡豖,孩童手持新米饭团追逐嬉戏。
小而重,便是通州的底色。
就在欧羡骑着马翻阅着《通州图经》时,突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冷冽、专注,如剑锋抵在颈侧。
欧羡不由得扭头看去,只见侧前方十丈之外,一个青年男子单手提剑,一双眼眸正盯着自己。
时通顺着欧羡的目光望去,眉头一皱,低声嘟囔道:“这不是蓬莱派首座苗昂么?我还以为这厮离开嘉兴了,没想到会在此处碰上。”
“不是碰上。”
欧羡合上书,目光平静的落在苗昂身上,幽幽道:“他是特地在此等我们。”
说罢,欧羡驱动飞跃峰,靠近到三丈的位置后,抱拳问道:“阁下拦住我等去路,可有何事?”
苗昂没有回礼,他只是静静的看着欧羡。
片刻后,才开口道:“你是欧羡欧景瞻,我听说过你的名头。”
“大侠郭靖的弟子,今日我才知道,江湖中人称你为武林青年一辈第一人!”
欧羡微微一怔,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名头?
苗昂说到这里,目光变得灼灼逼人:“今日我特来此地,不为别的,就是想领教一下,你这武林青年第一人的武功。”
欧羡有些无语,忍不住回头看向时通问道:“我何时有了这个名头?”
时通咧嘴一笑,连忙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到兴元府时,便听闻了公子有这个名头,便特意打听一番,这其中缘由,还得从西少林开创说起。”
原来,西少林在黄蓉的倾力扶持下,短短时日便在汉中一带声名鹊起。
待其正式揭牌那日,兴元府宾客云集,各路武林豪杰齐聚一堂,共贺西少林立派。
席间,有好事的豪杰向方丈净愚禅师问道:“武林自五绝之后,正值壮年的高手有大侠郭靖与丐帮帮主黄蓉,只是不知青年一代中,可有能挑大梁的好手?”
净愚禅师闻言,缓缓颔首道:“武林之中,每日都英雄豪杰入场,青年才俊更是不计其数,贫僧不敢说尽知全貌,但青年一代第一人,当属桃花岛嫡传、郭大侠亲传弟子、大宋进士欧羡欧景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