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羡闻言,点了点头道:“攻是守之机,守是攻之策。”
陆慎最后一个说道:“大人,末将追随完颜将军时,见过蒙古人用汉军为先锋的套路。他们让汉军先攻,自己的骑兵在后压阵。汉军攻下来,他们跟进。攻不下来,他们也不会轻易把骑兵填进去。”
“末将以为,我军可针对此节做文章。以城上弓弩压制,同时派嗓门大的士兵在城头喊话,告诉汉军士卒,他们也是汉人,何必给蒙古人当炮灰?以此动摇其军心。”
欧羡听得此言,笑了笑说道:“此法可行,到时候试试。”
这时,远处的蒙古大营已经完成了大半。
察罕登高南望,通州城墙在阳光中如同一道灰黑色的剪影。
他并不着急,蒙古大军远来,需要休整,更需要等待后方的攻城器械。
今夜,只需让哨骑彻夜巡逻,不让城中一人出逃便是。
欧羡眯了眯眼睛,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他让姜才架好望远镜,自己则取下了神劲弓,深吸一口气后,运气内力,将神劲弓拉成满月,瞄准了五里开外的察罕。
世人只知北宋神臂弓,却不知南宋神劲弓!
这时南宋工匠改良神臂弓而来的神器,缺点很明显,射速慢、开弓难、瞄准还不易,唯一的优点就是射得远。
但对于欧羡来说,射得远就够了!
事实上,相隔五里,寻常人只能看到一片移动的色块,比如旗帜、甲光之类的,或是一个模糊的队列轮廓,无法将人与人分开。
但欧羡身怀九阴真经,五感得到了提升,使得他比寻常人看得远,再加上望远镜的加持,才让他敢这么干。
“嗙!”
这声音不像寻常弓弦,倒像铁锤砸在厚革上,沉而有力,震得旁边姜才等人耳膜一颤。
欧羡保持着开弓的姿势,闭着一只眼,通过望远镜盯着营地内。
神劲弓的箭矢比寻常箭更重,箭头呈三棱形,箭杆上刻着浅浅的血槽,在阳光下偶尔闪出一丝冷芒。
箭矢并没有直直飞去,而是划出一道高高的抛物线,像一只无声的鹞鹰,先升后降,越过稀疏的树梢,朝着远处飞去。
五里地,两千多步,就算是飞,也要飞一分钟才能到。
此刻的蒙古大营之中,察罕正用马鞭指着通州城,口中说着什么,身边站着几名汉人幕僚。
而最靠近察罕的,是他的心腹赵德润。
“严忠济查清楚了,通州城墙虽高,但守军不过五千……”
察罕话音未落,突然听到一阵极细微的破风声。
那声音太远、太轻,像是秋风吹过枯叶。
赵德润的耳力不及察罕身边的蒙古护卫,但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对,便抬头望向西面。
下一瞬,便听见“噗”的一声闷响,赵德润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头牛撞了一般,人直接麻了。
他低头看去,一支乌黑的箭矢从他的左胸透入,箭尖从背后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咳咳...”
赵德润吐出几口血,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一股悲切的凉意从胸口迅速蔓延到四肢。
“我……中箭了?”
这是他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随后身体便直挺挺的向前倒去。
周围瞬间寂静。
察罕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亲眼看着最忠诚、最聪慧的幕僚在两步内被射杀,而那支箭从西方天飞来的。
“有刺客!”
“护卫!护卫!”
下一刻,察罕身边的亲卫反应了过来,几乎是本能的冲上来,七八面盾牌同时举起,将他围得密不透风。
有人拉着他的衣袖往后退,有人拔刀四顾,却找不到敌人的影子。
察罕猛地扭头,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
他眯起眼睛,使劲去看,却什么也看不清。
没有旗帜,没有铠甲反光,只有树木在风中摇摆的影子。
“赵先生,我的赵先生啊!骑兵,去西边,给我一寸一寸的搜!找出那个刺客来,为我赵先生报仇!”
随着察罕一声令下,数百骑蒙古轻骑兵应声而出,朝着西面涌去。
山上,欧羡放下神劲弓,轻叹一声,带着几分遗憾道:“没能狙杀此人,着实可惜...那就当送他一个见面礼吧!”
说罢,他转身抽出腰间短匕,在一旁的石头上刻下一行字——
大宋欧羡于此射蒙古察罕,未中,甚憾。
笔锋凌厉,入石三分。
一扭头,发现自己带出来的兵一个个都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神射手,所以大家都明白,这五里之遥意味着什么。
这根本不是射术,这是神迹啊!
陆慎最先回过神来,深深一揖,声音发颤:“大人神射,陆慎……心服口服!”
其余人闻言,纷纷抱拳表示敬佩,望向欧羡的目光里,满是钦佩。
欧羡却是一笑,望了一眼蒙古大军的方向,翻身上马道:“不过是借助地形和风势,再加上一点好运气罢了,走吧!”
“是!”
众人闻言,纷纷抱拳应下,只觉得自家老大果然谦虚。
在欧羡的带领下,众人从土丘背面疾驰而下,借着地形的掩护,很快消失在了官道上。
蒙古骑兵冲上土丘时,只看到一行刻在地上的字,和一个空空荡荡的天际线。
个把时辰之后,蒙古人终于搜查到了此处,一名百户发现了欧羡留下的刻字,顿时脸色一变。
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
可站在这石壁旁往大营看去,又的确能看到营地。
一旁的探子小声道:“百户,这、这是真的?”
百户摇头道:“怎么可能?!这可是五里地,什么弓能射五里地?”
“那赵幕僚......”
百户瞪了一眼那名探子,随后将这句话抄录下面,便匆匆赶回大营。
大帐内,烛火摇曳。
赵德润的尸体已经被拉去掩埋了,徒留察罕一人伤感。
这时,帐帘被掀开,那名百户在护卫的带领下快步入内。
接着单膝跪地,双手奉上羊皮纸道:“启禀元帅,我等在西面土丘上发现了这个。”
察罕拿过羊皮,展开一看,顿时目光一凝。
其余几个千户留意到察罕脸色变化,都露出了好奇之色。
察罕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冷笑一声道:“装神弄鬼!”
说着,他把羊皮随手丢在案上,不屑的继续道:“欧羡此人,果然阴险狡诈。不知他混到哪个位置,射杀了我的人后,跑到五里之外的山上写一行这玩意儿。”
“五里地,他以为自己是长生天在世么?!”
“思来想去,这只可能是欧羡的诡计,目的就是为了乱我军心!这世上没有什么弓能射五里,更没有什么人能在五里之外射杀他人。”
严忠济总算听明白了,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道:“元帅明鉴!末将也以为,此必是欧羡的诡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末将征战多年,从未听说有人能射五里之远。便是昔年金人最擅射的猛安谋克,三百步已是极限。五里地,两千步开外,莫说弓箭,便是床子弩也难精准杀人。”
察罕满意的点了点头,看向那名百户道:“此事不可宣扬出去,明白了么?”
“卑职明白!”那名百户立刻应道。
? 第三百一十七章 攻守之道
淳祐二年,三月二十一日,通州城外。
春寒未尽,晨雾如纱。
城门紧闭,吊桥悬起。
“禀签判,探马回报,蒙古大军距城已不足三十里!”
欧羡站在城楼的最高处,双手撑着女墙,目光凝重的望着北方。
听得传信兵的汇报,他神情淡然的点了点头道:“传令下去,诸军戒备,各就各位!”
“是!”传信兵抱拳应道,转身便跑去传令。
下一刻,静海军将士们一个个跑到了指定的位置。
弓弩手蹲在垛口后方,手指扣着弓弦,眼睛透过射击孔看向外面。
长枪手将枪杆斜靠在城墙上,随时准备起身刺杀攀城之敌。
六张床弩在城头一字排开,弩床的底座用铁箍牢牢固定在砖石地面之上,粗壮的弓臂由数张强弓复合叠加而成。
数十名工匠分工协作,有人摇动绞盘,有人用铁锤敲击定位销,有人将长达丈余的巨箭嵌入箭槽之中。
那箭如标枪一般,铁镞四棱开刃,箭杆上还绑着浸过油的麻布,必要时可点火发射。
“咔嗒”一声,最后一张弩床的机括锁死。
负责指挥床弩的老兵刘成手持红旗,目光投向站在城楼最高处的欧大人。
只需要欧大人点头,六张床弩便能同时发射,给蒙古人一点小小的通州震撼。
这些床弩是名匠刘大足在静海军武器库里面发现的,只可惜已经损坏。
还好刘大足在御前军器所的时候制作过此物,自然知道如何修复。
而欧羡得知后,立刻让刘大足主持修复工作,至于布面甲制作则交给了孙甲匠负责。
在经过数个月的努力,刘大足东拆西补,总算是拼好了十架,全部被欧羡转移到了城墙之上。
此刻,对面的蒙古大军停下了脚步。
旌旗猎猎,甲胄耀日。
数万大军在城外原野上列阵如山,长枪如林,刀光似雪。
中军大纛之下,察罕勒马不动。
下一刻,阵门开处,一骑策马而出。
那是一名汉人幕僚,手持白旗,策马至护城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