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名提笔便写,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便将雷振东方才的承诺写在了纸上。
接着,他将纸推到雷振东面前,将泥印往他手边一送。
雷振东看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
这一按下去,自己多年来辛辛苦苦“经营”的账目,可就全泡汤了。
自己亏点无所谓,若是让背后的老爷们亏了,那才是真要命啊!
可眼前这形势,由得他不按吗?
雷振东咬了咬牙,闭上眼睛,将拇指狠狠按进印泥里,再往纸上一戳。
那红彤彤的指印,就像一滴血落在纸上。
戚无名拿起纸来,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之后,这才向洪七公微微点头。
“嗯,那就放了他吧!”洪七公见此,乐呵呵的说道。
戚无名手腕一松,便放开了雷振东。
雷振东如蒙大赦,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险些摔倒在地,他身后的几个随从连忙上前搀扶。
一群人就这么连滚带爬、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院子,连头都不敢回。
院子内的众人见此,忍不住高声欢呼起来,不少人主动上前敬酒,洪七公都来者不拒。
钟全好不容易挤到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多谢老前辈!多谢大侠!若不是二位出手相救,小人一家今日怕是交代在这里了……”
洪七公弯腰一把将他拽起来,笑道:“不必多礼,老叫花子喝了你的酒,替你打发几个泼皮,天经地义。”
钟全站起身来,抹了抹眼角,站起身来便对身旁的少年郎说道:“二郎,去把咱们地窖中最后三坛荔枝酒搬上来,还有我床头的那本书,也一同拿来。”
那少年二话不说,转身便跑进了屋里。
不一会儿,三坛酒和一本泛黄的小册子便摆在洪七公面前。
钟全恭恭敬敬的递过去,开口道:“老前辈,这三坛酒是我家最后的存酒,本是留着自己喝的,您若不嫌弃,只管拿去。这个方子是我曾祖传下来的藏酒之法,外头可没处寻去。今日一并献给老前辈,算是小人的一点心意。”
洪七公将方子推了回去,咧嘴笑道:“酒收下,方子不必给老叫花子啦!老叫花子行走四方,可没地方酿酒存酒啊!哈哈哈...”
钟全闻言,连忙说道:“老前辈切莫拒绝,小人除了这个,也拿不出其他贵重之物来感谢您啦!”
洪七公想了想,便笑道:“这样吧!老叫花子传你家二郎一套拳法,算是换你这酿酒的手艺了。你一个开酒铺的,平日里少不得跟三教九流打交道,学几手功夫防身,总没坏处。”
钟全听得这话,顿时惊喜不已。
不等他动手,那少年便自己跪在洪七公面前,重重磕头道:“钟鹊拜见师父!”
“诶!”
洪七公摆了摆手道:“老叫花子可不收徒,只传你一套掌法。”
说着,他一手抓住钟鹊,纵身一跃,便带着对方不知飞到何处去了。
如此神乎其技的一幕,把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
戚无名站在原地,看着洪七公离去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
他千里迢迢从通州追到临安,从临安追到福州,又从福州追到惠州,一路上风餐露宿,风尘仆仆,好不容易找到了老帮主,还没来得及说正事,先打了一架,然后老帮主又跑去教人拳法换酿酒方子了。
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照这势头,怕是到天黑也别想开口。
戚无名叹了口气,索性往树下一坐,边喝酒边等洪七公回来。
让他意外的是,这一次洪七公只去了两个时辰便带着那少年回来了。
见戚无名面露迟疑之色,便笑道:“这小子天赋不错,教的比平时快些。”
“原来如此。”戚无名看了一眼钟鹊,能被老帮主评价为天赋不错,这小子的确有两把刷子。
洪七公将两坛酒递给了戚无名,另一坛自己抱着,朗声道:“走吧!得把那个麻烦解决了才行。”
“是!”戚无名笑了笑,提着酒坛便跟上了洪七公。
两人只跟主人家说了一声,便飘然而去,钟全甚至来不及问两人的名号。
是夜,月黑风高。
洪七公与戚无名身形如鬼魅般飞上一栋房屋的屋顶,只见洪七公推开一片瓦,屋内景象尽收眼底。
雷振东正坐在书房中,一张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半边面颊青紫发亮,正是白日里被戚无名一拳砸中的地方。
他一边用热帕子敷脸,一边骂骂咧咧道:“他奶奶的!那两个叫花子,也不知是哪条道上的……老子这辈子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房中另有一人,穿着一身青衫,约莫四十来岁,神情倨傲道:“雷兄息怒,不过是两个外乡人多管闲事而已。待他们走了,这飞鹅岭的事,还不是你我说了算?”
雷振东听了这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赔笑道:“押司说的是!只是那张字据落在了他们手里,若是传了出去,我这脸可就丢干净了!”
“字据算什么?你不认,谁敢说是你写的?”
那押司摇了摇头道:“总之这半个月,雷兄好好歇息,待风头过了,再出山不迟。”
“可我...这不认账,也太没脸面了...”
“哼!脸面重要,还是钱重要?雷兄想明白了,再与我见面吧!”
押司说罢,便起身准备离去。
雷振东只得讪笑着起身,亲自从押司出了门。
片刻后,他回到书房,将手里的热帕子往桌上一砸,冷声道:“哼!狗东西...在老子面前狐假虎威!真惹急了,老子就拿着账本,跟你们同归于尽!”
此话一出,原本打算直接干掉他的洪七公与戚无名对视一眼,心中默默改变了计划。
随后,洪七公随即运起内力,单掌隔空拍向雷振东的后脑。
雷振东只觉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扑倒在桌上,昏死过去。
洪七公正思索着账本藏在何处,就看到戚无名动作熟练的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那架势,比做贼的还像贼。
洪七公有些懵逼了,咱丐帮的大好男儿,怎么手法如此专业?!
正想着时,戚无名就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找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一看,密密麻麻记着哪些钱送给了哪些人,哪些人又帮忙做了什么,齐全的很。
两人对视一眼,果断纵身一跃,飞出了雷家。
一个时辰后,知州衙门灯火尽灭,整座府邸沉浸在沉沉的夜色里。
两道黑影如轻烟般飘入院中,绕过守卫,无声无息的落在了后堂的书房门前。
洪七公从怀中取出一封事先写好的信,连同那本账册,一同放在了知州的桌上。
那信封上赫然写着:‘刘克庄之兄·惠州知州刘克逊亲启’的字迹
这刘克逊正是当今文坛领袖刘克庄的亲兄长,刘克庄最重名声。
若刘克逊不处置此事,那就休怪丐帮坏他兄弟二人的名声了。
做完这一切后,两人悄然退出衙门,在州府旁的一家客栈住下。
戚无名这才有机会,将欧羡的书信递给了洪七公道:“老帮主,这是弟子临行前,欧大人托我转交的。”
洪七公接过信,展开细看,眼中渐渐泛出笑意,最后竟哈哈大笑起来。
“欧羡这小娃娃,倒有比靖儿聪明得多啊!”
洪七公满脸欣慰的说道:“老叫花子上回提亲还是为了靖儿!想不到十余年之后,竟又要给徒孙提亲了!哈哈哈...”
戚无名听得洪七公之言,这才知道欧羡找老帮主是为了什么事。
他笑着说道:“欧大人请老帮主提亲,很有心了。”
洪七公仔仔细细又将信重看了一遍,笑着说道:“靖儿和蓉儿的娃儿,如今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啦。老叫花子这辈子,给徒弟提过亲,如今又要给徒孙提亲,真乃人间美事也!”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街面上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戚无名推开窗棂一看,但见知州衙门的朱漆大门洞开,一队官兵齐刷刷地奔涌而出,为首之人身着官袍,腰悬令牌,满脸肃杀之气,正领着人马朝城西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方向,正是雷振东的宅院。
洪七公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算他刘克逊干了件正事儿!走,咱们去通州。”
“是!”
? 第三百三十五章 出发
“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
“濠水环流处,五山醉卧大江头。”
洪七公斜倚船头,听着渔夫粗犷嗓音唱的号子,不觉笑道:“嘿,你这渔夫,唱的什么调儿?倒有几分意思。”
那渔夫摇着桨,哈哈一笑道:“客人有所不知,这是欧大人夜游狼山时写下的词。我等粗人听着顺口,便学着唱了。”
“哦?”
洪七公饶有兴趣的问道:“你是说通州知州欧大人?他算个好官么?”
“嘿嘿...客人,欧大人那可是天大的清官、好官呐!”
渔夫嗓门一亮,乐呵呵的说道:“想来客人是外乡来的,不了解咱们通州啊!”
“往年我们打了鱼,送去码头卖,先要孝敬渔帮一笔水面钱,再到码头上,还得给监渡的塞铜板。十斤鱼卖出,倒有五斤的钱都填了这些窟窿。”
“如今欧大人重整码头,立了新规,十斤鱼只收三文钱的税,旁的什么保护费、使唤钱,一概不许收。”
“如此一来,鱼价降了,每日来买鱼的人多了。我现在打一天鱼,便能全家老小都能吃饱!”
渔夫说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这般好日子,以前哪敢想哟!”
洪七公听罢,咧嘴一笑道:“倒是个为民办事的好官。”
“那可不是!”
渔夫摇着桨,大笑道:“如今咱们通州百姓,只盼着欧大人长命百岁,这日子才越过越有盼头哩!”
戚无名坐在一旁,听着渔夫的夸奖,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通州能有如今的繁荣,他也是出了力的。
不多时,船便靠岸了。
此刻暮色渐浓,可码头上看着却很是热闹。
洪七公走在人群中,但见岸边一溜小摊,灯火点点,卖糕点的、卖熟食的、卖杂货的,一个挨着一个。
摊主们都扯着嗓子吆喝道:
“收摊咧!米糕三文钱两块,买五块送一块!”
“葱包桧便宜咧,最后几副,一文钱一副!”
“干萝卜哟!只剩三斤,便宜卖咯!”
买家们倒不急不躁,三三两两踱着步子,东瞧瞧西望望,遇见中意的才停下脚来,慢悠悠的还个价。
洪七公背着手一边走一边瞧,看得饶有兴致。
戚无名便解释道:“老帮主,这些米糕、葱包桧之类的小吃,都是今早现做的,过了夜便失了风味。所以到了这个时辰,商家便降价清掉,明日天不亮又做新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