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眼珠一转,笑盈盈的走上前道:“七公,可是我亲自下厨哦!近来我学到了两门新菜,一道是鸳鸯五珍脍,一道是矫若游龙掷金针,您老不想尝尝么?”
洪七公笑容一僵,有些迟疑的问道:“那鸳鸯五珍脍我倒是听说过,矫若游龙掷金针是什么菜?”
黄蓉笑眯眯的说道:“七公留下来瞧瞧,不就知道了?”
洪七公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嘴上却还硬撑着:“我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
“再加一坛三十年陈的绍兴花雕。”黄蓉慢悠悠的补了一句道。
“咳咳...”
洪七公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的转身坐回椅子上,“既然靖儿、蓉儿盛情相邀,老叫化也不好拂了徒弟的面子。那就……留下来喝一杯罢。”
郭靖听得这话,笑着点头道:“师父肯留下,我心里欢喜得紧。”
洪七公摆了摆手,朗声道:“记得把羡儿也叫上,如此人多,热闹。”
“好!”郭靖二话不说,便应了下来。
傍晚时分,穆念慈带着杨静安、曾明善、唐安安来到了郭府。
唐安安走在中间,虽年岁尚小,却已生得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庞,眉眼灵动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儿。
穆念慈带着她们欠身行礼,拜见了洪七公、郭靖和黄蓉三人。
黄蓉见三个小姑娘有些紧张,便微笑着喊道:“芙儿,你带三位朋友去花园游玩吧!”
郭芙应了一声,便领着三小只走出了大厅。
四人刚走到月洞门前,迎面正碰上大武小武兄弟二人。
两人原本正低头说着什么,神情恹恹的,眉宇间还带着几分落寞。
虽然他们知道自己在大师兄面前毫无胜算,可大师兄毕竟远在千里之外,自己兄弟二人与师妹朝夕相处,万一师妹对他们有了情愫呢?
却没想到大师兄下手又快又准,竟然不等师妹及笄就上门提亲了...
这是完全不给他们兄弟二人机会啊!
就在他们暗自神伤之时,抬眼间瞥见了跟在郭芙身侧的唐安安。
兄弟俩同时一愣,师妹已是天生丽质,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女子能与师妹平分秋色?!
那姑娘眉眼如画、肌肤胜雪,虽年纪尚小,却已隐隐透出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
兄弟二人怔怔的看着,方才还在念叨的那些惆怅,竟像被风吹散的烟,转眼便没了踪影。
大武走上前来,笑着拱手道:“这位妹妹面生得紧,是府上新来的客人么?”
小武也不甘落后,挤到另一边,抢着道:“妹妹想逛花园?我来带路!这园子里的每一条路我都熟,哪处桂花最香、哪处假山最好看,没人比我更清楚!”
唐安安倒也不怯生,浅浅一笑,看向郭芙问道:“郭姐姐,这两位是?”
郭芙大大咧咧的介绍道:“这两位便是我爹爹的另外两位徒弟,大武师兄和小武师兄。”
“原来是郭大侠的高徒。”唐安安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敬仰。
毕竟郭大侠盛名在外,大弟子欧羡更是年轻一辈第一人,想来这两位师兄也不会太差。
大武小武见此,果断挺起胸膛,一左一右围在唐安安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笑起来。
郭芙走在前面,浑然没察觉身后两位师兄的异常,只当他们是见了新朋友高兴,还笑容灿烂的向他们介绍杨静安、曾明善二人......
? 第三百四十章 曲终人散时
秋风汉水,寒木楚山。
十月的襄阳已经很凉爽了,郭芙向杨静安、曾明善介绍着花园里的一草一木时,瞥见欧羡正站在廊下含笑看着她们。
小姑娘心头一喜,提着裙摆欢快的跑了过来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欧羡低头看着郭芙,平和的说道:“过来看看你,昨天送来的礼物,你喜欢么?”
“喜欢!”
郭芙点了点头,示意欧羡低下头来。
她凑到欧羡耳边,小声的说道:“我昨天偷听到爹和娘商量好了,待我嫁给哥哥的时候,就把这些礼物都带回哥哥家呢!”
说话时,小姑娘温温热热的气息呼在欧羡耳廓上,像三月里柳絮拂过,又痒又软。
欧羡垂眸,便看到郭芙亮晶晶的眼眸,那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像山涧里刚化开的春水,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他笑了笑说道:“这是师父师娘疼芙芙,担心芙芙跟着我吃苦呢!”
“哼!爹娘小瞧我了。”
郭芙傲娇的说道:“我可不怕吃苦。”
说着,她小脑瓜一转,拉着欧羡的手问道:“哥哥,我要不要证明一下自己,把这些礼物都留给爹娘啊?”
欧羡一愣,温和的说道:“芙芙与师娘商量就好。”
“嗯嗯!”
这时,杨静安、曾明善、唐安安三人走上前来,行礼问候了一声。
欧羡点了点头,与她们闲聊了几句后,便看向了跟在后面的大武小武。
方才这两兄弟围着唐安安转的模样,他看在眼里,思索片刻,便对郭芙说道:“芙芙,你带她们再转转,我与大武小武商量些事。”
郭芙不疑有他,立刻应了下来,领着三小只便走了。
大武小武对视一眼,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甚至露出几分胆怯来。
两人站在原地磨蹭了一会儿,才靠近过来道:“大师兄...”
说来也怪,他们跟着郭靖习武多年,对郭靖又敬又畏。
在黄蓉跟前挨骂时,虽然也害怕,却没有面对大师兄时的这种发怵。
明明大师兄极少与他们相处,见面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又从不曾对他们疾言厉色过,可他往那里一站,不笑不语时,便压得人抬不起头来。
颇有几分庶出弟弟面对嫡长哥哥时,自动矮一截的感觉。
三人走到一处凉亭内,欧羡回头看向两人问道:“三天了,全真派昊天掌练得如何?”
大武有些尴尬的回答道:“周前辈只指点了个把时辰,我兄弟二人只习得其形...”
小武也点了点头道:“周前辈说这昊天掌重在‘意’,可我兄弟愚钝,只顾着记招式,把那股子刚柔并济的劲儿全给忘了。所以练起来总觉得别扭,像……像临摹别人的字帖,横竖都差了神韵。”
欧羡听后,开口道:“那小武打一遍来看看。”
小武抱拳一礼后,便比划了起来。
果然,架子端得方正,可一翻腕推掌时,肩头便绷得死紧,硬生生把一道本该如行云流水的弧线打成了直来直去的劈砍。
大武看了一阵,忍不住道:“弟弟,你的手肘又抬高了,周前辈说要沉肩坠肘。”
小武挠了挠后脑勺,讪笑着看向欧羡。
欧羡一眼便看出了昊天掌的奥妙之处,便温声道:“形易得而意难求,本就是习武常理。周前辈肯指点个把时辰,已是你们莫大的机缘。你们且把招式拆开,一式一式地练,不必求快。”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把手腕松下来,想象掌心之中有一汪水,顺水而流,水自会流到该去的地方。”
兄弟二人略有所思,想到襄阳城外就有一条汉水,到时候跳到江里再练练。
欧羡看他们的神情,还以为他们想通了,便微笑着问道:“我没记错的话,大武今年十七岁了,小武也有十六了吧?”
大武小武闻言,连忙点了点头。
“十七、十六,都不小了。放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该议亲的议亲、该立业的立业了。”
顿了顿,欧羡语气严肃了几分道:“既是大人了,做事就得有个大人的样子,你们说是不是?”
大武小武对视一眼,不敢多话,只低下头齐声道:“大师兄说得是。”
欧羡见两个师弟低眉顺眼的样子,语气也就缓了几分,轻声开口道:“你们也不必紧张,十七六岁的少年,见着好看的姑娘忍不住多看两眼,是人之常情。”
大武小武闻言,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没想到作为理学士大夫的大师兄会说出这种话来。
欧羡继续道:“《诗经》三百篇,开篇便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圣人编诗,以夫妇之礼为首,可见情爱一事,本就是天地伦常,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过你们要先问问自己,是真的动心了,还是说见着漂亮姑娘,觉着新鲜,有枣没枣都打两杆子?”
“若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动心还是一时兴起,便冒冒失失凑上去,于人于己,都算不得尊重。”
小武有些迟疑的问道:“若是真的动心了,该如何是好呢?”
欧羡看向小武,认真的说道:“若是真的动了心,便先做两件事,一是拿出诚意来,以礼相待,莫轻浮、莫孟浪,让人家觉着你是个靠得住的人。”
“二是一开始就把话说清楚,人家姑娘若无意,你便大大方方退回来。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被拒了便换一个,天下女子多的是,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这话说得很直白,把大武小武雷得不轻,似乎没想到大师兄会这么开明。
欧羡不以为意,继续道:“倘若你们彼此都动了心,那就更简单了!及时告诉师父师娘,请他们做主。该定亲定亲,该成家成家。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好过你们自己胡思乱想、蹉跎时光。”
大武小武怔怔的听完这些话,觉得大师兄说得有道理,自己或许也该做出一些改变。
半晌,兄弟二人拱手道:“多谢大师兄指点。”
欧羡笑了笑,又宽慰了二人几句。
不多时,便有仆人前来通告,黄蓉已经准备好了晚餐,请他们入席。
众人入席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热烈,将整座郭府染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
花厅内里摆着一桌菜,正往上冒着白雾,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
洪七公当仁不让地坐了上首,郭靖与黄蓉分坐两侧,郭芙挨着欧羡坐下,另一边则是大武小武兄弟、穆念慈以及三小只。
餐桌正中央摆着的是黄蓉精心准备的主菜,青瓷盘中,如神龙盘踞,细看又像是无数金针攒簇而成,造型精妙,有几分工笔画之感。
洪七公抬起头,看向黄蓉道:“蓉儿,你所说的‘矫若游龙掷金针’……就是这个?”
黄蓉微微一笑,点头道:“正是!七公快尝尝,看能不能尝出用了哪些珍材?”
洪七公作为老吃家自然不会客气,抄起筷子便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他先是慢慢地嚼了两下,眉头微微一动,随即又嚼了几口,忽然瞪大了眼睛道:“桂花翅、银芽、龙虾肉丝...还有鸡蛋?!”
说着,洪七公夹了一筷子细丝端详,脸上露出惊叹之色:“这蛋液竟能裹得如此均匀匀薄,不破不断,入口即化...蓉儿这火候和炒功,真乃天下一绝也!”
黄蓉得意一笑道:“还是七公会吃,一下便吃出了这道菜的精髓了!”
“哈哈哈...那是自然。”
洪七公得意的说道:“论武功,老叫化不敢说天下第一,但论吃喝,舍我其谁?”
众人都被洪七公的话逗笑了,在郭靖的邀请下,众人纷纷拿起筷子品尝美食。
一时之间,花厅内其乐融融,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洪七公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正色道:“靖儿、蓉儿,襄阳这边事也办得差不多了,老叫化明日一早便动身南下,去荆州走走。”
郭靖闻言一愣,迟疑的问道:“师父这么着急走,可是弟子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
洪七公连连摆手,一脸无奈的说道:“不是因为你!是老顽童那厮!”
“这几日,那老东西天天缠着我要比武,从早到晚寸步不离,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跟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我哪有那闲工夫陪他闹腾?不如先走为净,让他自个儿找别人玩儿去。”
说到这里,洪七公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能摆老顽童一道,也是人生一大乐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