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母子二人就这么怔怔望着他两趟进出,原本空荡的灶房竟然有种被填满的错觉。
只是这般周全体贴,反倒让杨过心头七上八下。
待一切收拾停当,欧羡整了整衣襟,走到穆念慈跟前郑重一礼:“穆姑姑,家师常与晚辈提起您。他说您性情刚烈、明辨是非,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这些年来,师父从未放弃寻访您的下落,奈何总是慢了一步,以至于从十三年前在上饶一别后,竟再无缘得见。”
说着,他转首看向杨过,目光温和的说道:“初闻杨兄弟姓名时,我只当是巧合。直到进入牛家村,方才确信两位是师父的亲人。因为此处,也是师父时常念叨的家乡。”
杨过闻言,猛然扭头望向母亲,眼中满是惊诧。
他自幼仰慕为国为民的郭靖大侠,没想到偶像竟是自家亲人?
可见母亲神色平静如水,他又将心中的欣喜之情生生压了下去。
学着母亲的样,默默打量着眼前这位深藏不露的夫子...
或者应该叫大哥?
第五十三章 兄弟
夜幕之下,茅屋内油灯如豆。
穆念慈静望眼前的青衫少年,见其仪端神逸、朗朗如月,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风仪,心下不由暗叹,若她的过儿也能得遇名师,悉心栽培,未必便会逊色于人。
“你师父与师娘,近来可都安好?”她轻声问道。
欧羡神色微凝,沉声应道:“师父师娘心系天下,听闻蒙古分兵两路意图南下灭宋,月前便已离开桃花岛,亲自前往边关抵御外敌了。”
杨过闻言,脱口而出:“那夫子...为何会在临安?”
欧羡自然把不会黄蓉让他潜入朝中之事说出来,只温和的回答道:“师娘认为以文为本、以武为用,武文兼备、德才并美,方成大器。是以,待我学武七年后,便让我拜入传贻先生门下学文,这次来临安,便是为了参加秋闱。”
穆念慈听罢,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想起当年在嘉兴初见黄蓉时,她便是那般伶俐剔透,如今教出来的弟子也是这般出众。
反观自己,虽也曾传授过儿些粗浅功夫,却因缠绵病榻,终究未能好生教导,反而拖累的过儿。
这般想着,不觉垂下眼帘,万千思绪化作一叹。
欧羡看向穆念慈继续说道:“穆姑姑,晚辈在桃花岛学过医术,不如晚辈为穆姑姑把脉一番吧!”
穆念慈却摇了摇头,缓缓道:“心病,无药可医。”
欧羡闻言,只能作罢,毕竟他又不能把杨康复活。
而且就算复活杨康,穆念慈也不见得能有多高兴。
穆念慈气息微弱,继续说道:“我的事,不必说与你师父、师娘知晓。他们心怀家国天下,莫要为我这病躯分了心神。”
欧羡闻言心有不忍,温声劝道:“穆姑姑何出此言?师父这些年来一直挂念着您,每每提及往事,总是叹息不已。您这般见外,岂不令他更加伤怀?”
穆念慈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笑意,目光投向窗外斑驳的树影,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这都是上一辈的旧事,你不必明白。你只需记得,从来都是……都是我们有负于你师父,他待我们,却是仁至义尽了。”
一旁的杨过听得云里雾里,他连郭大侠的面都不曾见过,何来‘有负’之说?
欧羡见穆念慈态度坚决,知道难以相劝,只得转开话题道:“这些日子晚辈还在临安,二位若有需要,可托福田院的丐帮弟子寻我,或是直接去城里的望舒客栈,晚辈在那里住宿。”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那瓶无常丹,郑重递给杨过:“这是桃花岛疗伤圣药无常丹,每七日服一粒,连服一月,内伤便可痊愈。”
“过儿,你受伤了?”穆念慈闻言一惊,急忙拉住儿子的手,这才发觉他脸色确实比平日苍白。
杨过忙摆手笑道:“妈妈别担心!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欧大哥却说我这伤一个月就能恢复,定是小伤无疑啦!”
说话间,少年悄悄向欧羡递了个眼色。
穆念慈也将信将疑的看向欧羡。
欧羡会意,温和的的说道:“只要好生修养,确实不算大碍。就怕有人不当回事,四处奔波,那便是小伤也要拖成顽疾了。”
杨过尴尬的挠头,连连说道:“我、我会好好修养的!”
欧羡转向穆念慈拱手道:“夜色已深,晚辈先行告辞,明日再来探望。”
穆念慈也知道家中简陋,没有留客的房间,便微微点头道:“过儿,代妈妈送客。”
“好嘞!”杨过利落的应下,陪着欧羡走出院门。
屋外月色如水,洒在乡间小路上。
行至马车旁,欧羡转身看向杨过道:“若我没算错,杨过兄弟今年该有十二了?”
杨过急忙挺直腰板道:“我虚岁都十三了!”
欧羡朗声一笑:“巧了,我长你一岁。既然你我这般投缘,不如就互称兄弟吧!二弟觉得如何?”
杨过微微一怔,感觉哪里有点不对,但想到欧羡待自己好,便欢喜的唤了声:“好啊!大哥!”
“既成兄弟,就不必见外了。”
欧羡取出几锭碎银塞进他手中,“这十两银子你先拿着应急,先别忙着拒绝,待你日后宽裕了,再还我不迟。”
说罢,又模仿郭靖平日的样子,郑重的拍了拍杨过的肩头,低声叮嘱道:“至于报仇之事,明日等我来了,咱们兄弟二人再从长计议。切记,你不可莽撞行事。”
杨过握着银两,听着这番嘱咐,喉头不禁发紧。
这些年来,他们孤儿寡母颠沛流离,受尽白眼,何曾有人这般真诚相待?
杨过郑重点头:“大哥放心,我省得了。”
“早些歇息,明日再叙。”
欧羡跃上马车,缰绳轻抖,车轮缓缓碾过月色下的土路。
杨过站在院子外,直到欧羡的马车彻底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到屋子里。
一抬头,却看到母亲坐在床头,目光看着窗外有些出神。
要不是欧羡突然到访,她都快忘记郭靖、黄蓉长什么样子了。
如今猛然提起,两人的模样才在她记忆中慢慢浮现出来。
原来,他们已经分别十三年了啊!
杨过轻手轻脚走进屋内,挨着母亲坐下,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妈妈,您与郭大侠究竟是何渊源?为何大哥要唤您姑姑?”
穆念慈怔了怔,半晌才轻声反问:“你可记得隔壁那间早已坍塌的土屋?”
“记得的。”杨过点了点头。
“那便是你郭伯父的旧居。”
穆念慈回忆着说道:“当年,你祖父与他父亲是结拜兄弟,相约两家世代交好…”
话至此处,她再一次想起了杨康,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剧烈的咳嗽涌了上来,整个人弯下腰去,单薄的肩头不住颤动。
杨过慌忙为母亲抚背顺气,见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顿时悔恨自己多言。
“妈妈,您先歇着。”他轻声说着,为母亲掖好被角。
待安顿好了母亲,他才在一旁的小床上躺下。
然而随着夜深,杨过却辗转难眠,今日发生的种种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人人敬仰的郭大侠居然是自己伯父...
还有母亲那异样的神情...
这一切,都让他困惑不已...
第五十四章 家
白雕离开后一直没有回来,欧羡倒不担心它的安全。
要说《神雕侠侣》这方世界的神奇之处,除了各种武功之外,就是这些开了智的动物了。
郭靖黄蓉的双雕和小红马、铁木真的八匹白马和乌鸦、欧阳锋的灵蛇、杨过的大雕,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从福田院出来后,欧羡载着一些水果、香料、两百斤大米以及一口铁锅,又来到了牛家村。
远远看到小茅屋有袅袅炊烟升起,不禁微微一笑,今日穆念慈、杨过有口福了。
此刻杨过正忍着胸膛的疼痛煮粥,听到外头的声响后,他探出头一看,见来人是欧羡,大喜道:“大哥来了!”
“二弟!”
欧羡回应一句后,将马车上的物资搬了下来,将小茅屋的厨房填得更加充盈了。
他看了一眼杨过做的粥,微笑着说道:“早上吃些清淡的也好,中午咱们吃顿好的,让你和穆姑姑尝尝我的手艺。”
“大哥还会做饭?”
杨过惊奇的问道:“我记得读书人不是常说君子远庖厨么?”
“不要被那些腐儒误导,这就是读书读一半的后果。整句是‘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
“孟夫子是用这个现象来证明人性本善,认为恻隐之心是仁政的基础,不是让那些腐儒不要下厨。读书贵在明理,要是这般断章取义,反倒不如不读。”
一边说,欧羡一边将长袖撸起,开始清理各种食材。
杨过立在灶边,心中若有所思。
欧羡见他出神,便开口提醒道:“先去给穆姑姑送粥,空腹服药最伤脾胃。”
“我这就去!”杨过忙盛了碗热粥,小心端进内室。
穆念慈倚在床上,听闻欧羡又送来这许多用度,不禁心中一叹,兜兜转转十余载,终究还是承了郭家的情。
门外飘来阵阵香气,伴着两个少年郎的谈笑声,她望着案头新插的野菊,觉得这清寂了许久的茅屋,终于有了几分烟火气。
杨过看着欧羡将铁锅刷干净盖在灶上,又把家里的砂锅清洗干净,有些疑惑的问道:“大哥,这是做什么啊?”
“东坡肉,就是大文豪苏东坡创造的一道菜。”
欧羡将半肥半瘦的猪肉切成约两指宽的正方形,然后用棉线从四周将肉捆好。
杨过闻言眼睛一亮,朝着屋内的母亲喊道:“妈妈,大哥在做东坡肉,咱们中午就能吃到啦!”
穆念慈听着儿子的欢呼声,忍不住也露出了笑容,她不禁回想,上一回过儿这般活泼是什么时候了。
处理好东坡肉之后,欧羡又取出嫩笋、小香菇、莴苣,用盐稍加腌制,并说道:“这道菜叫‘山家三脆’,做法很简单,你学会以后,可以做给穆姑姑吃。”
“哦哦哦,好!”杨过立马应了下来,站在一旁看着欧羡操作。
“这道菜叫‘莲房鱼包’,也很简单,就是步骤繁琐了点。”
说着,欧羡将莲蓬截去底,剜掉内瓤,留下孔洞。
把鱼肉切成块,用酒、酱、香料拌匀,腌制入味后,再把鱼肉塞入莲蓬的各个孔洞中,最后蒸熟撒汤。
杨过没想到,原来做菜还有这么多花样,哪像他之前,只要煮熟吃不坏肚子就行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东坡肉炖好了、山家三脆拌好了、莲房鱼包也蒸熟了,再加上一道龙井虾仁和清炒蔬菜,三个人五道菜,齐齐摆上了桌。
杨过望着五道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
自他记事以来,何曾见过这般精致的菜肴?
那东坡肉泛着琥珀般的色泽,山家三脆青白相间,莲房鱼包更是形如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