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文德所统领的军队被戏称为黑炭团,因为他所招募的都是同乡的樵夫、渔民、炭农,这些人身强体壮、气力绝伦,就成天晒太阳,一个个跟黑炭似的,因此而得名。
此刻,吕文德大帐之中,先锋大将夏贵、总管吕文信、统制聂斌和羊洪、谋士陈文彬等人齐聚一堂,众人商议着该如何才能将荆山镇的盟军一网打尽。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有亲兵入内报告:“骑兵大帅,通州知州欧羡欧大人率领四千精锐抵达我处,欧大人前来拜访。”
帐中众人听得这话,都停了下来,纷纷看向吕文德。
吕文德咧嘴一笑,冲着众人说道:“嘿...不得了不得了,这闻名天下的神童,居然来拜访我这个大老粗了!去传令,放他进来吧!”
众人一听他这么说,就知道大帅不怎么喜欢这位年轻的知州。
羊洪大大咧咧的问道:“大帅,那欧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猜...怕是个肩不能扛的小白脸吧?哈哈哈...”
此人本是大字不识的炭农,因巧合习得一身好武艺,被吕文德降服后,成为黑炭团一名步卒统制,最是擅长冲杀。
陈文彬看了一眼五大三粗的羊洪,摇了摇头道:“这回羊统制可就猜错了,欧羡欧景瞻,乃我朝最年轻的进士,中举时不过十六岁。之后出使蒙古,立大功而回,朝廷升他为通州签判。”
“不想通州知州杜霆是个贪生怕死之辈,蒙古大军来袭时,杜霆竟收拾了家中财物,趁人不备逃出了城去,欧景瞻只得临危受命,领导通州上下齐心抗蒙。”
“之后,他以一城之力,抵挡了蒙古大军十三日,直到援军到来后,才率领骑兵杀出城去,将蒙古大军杀得大败。凭借这个大功,他才在二十岁升任通州知州。”
“所以,欧景瞻完全担得起文武全才之名。”
听得陈文彬说完,帐内众人都面露惊讶之色。
披甲骑马、带队冲锋、近身肉搏...
听起来,这欧羡不比王韶差了啊!
王韶是何人?
此人乃嘉佑二年进士,任熙河开边核心统帅,常年披甲骑马与吐蕃、羌人作战,曾经深夜亲率轻骑奇袭敌寨,转战千里每战身先士卒,收复河湟六州,是大宋军功最强进士文臣。
羊洪站了起来,咧嘴笑道:“既然如此,更要试试他的武艺了!大帅,我去去就来。”
说罢,羊洪便冲出了大帐。
吕文德见状,连忙起身喊道:“羊洪,你给老子回来!”
“直娘贼!文信,快去阻止羊洪,别让他伤着欧知州了。”
“是!”吕文信站起身来,抱拳一礼后,连忙跟了出去。
与此同时,欧羡身后跟着孙岁寒、仇畅二人,在黑炭团亲兵的带领下,往大帐走去。
他注意到黑炭团安营扎寨很是讲究,由此可见,吕文德并非不学无术之人。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传了过去:“哪个是欧知州?且与我过过招!”
下一刻,就看到一个怒发浑如铁刷、狰狞好似狻猊、黑熊般一身粗肉的黑汉子朝着他们冲了过来,正是羊洪。
“哼!”
孙岁寒怒喝道:“哪来的野人,竟敢如此放肆?!”
话音一落,便朝着羊洪冲了上去。
只听“砰”一声闷响,两人双拳对撞,拳面相接处激起一圈气浪,震得两人衣袖同时向后倒卷。
羊洪虎口一麻,心头颇为惊讶,这面容淡黄的汉子看着像是有病气,没想到居然有如此怪力,竟震得他腕骨发酸。
孙岁寒不等羊洪缓劲,旋臂压肩后,单腿蓄力,一记膝顶撞向羊洪小腹。
羊洪侧身闪避时,重心偏移,脚下便乱了半分。
孙岁寒眼疾手快,右拳直贯而出,正正轰在羊洪面门之上,力道如大,将羊洪打得后退了好几步。
接着,孙岁寒追击而上,羊洪却不退反进,他猛然下潜,双手环住孙岁寒腰际,以肩顶腹,屈膝发力,打算要使一记过顶抱摔。
孙岁寒一惊,双臂连续下砸,一下一下锤在羊洪背上。
闷响连绵,若换做寻常汉子,早该骨裂脱手。
可羊洪一身横练功夫,硬扛着肘击,腰腿齐发,直接将孙岁寒整个人从地面拔起,肩背一送,便要朝地上砸去。
孙岁寒身在空中,双腿一收一分,如蛇缠树般从外侧勾住羊洪膝弯,脚尖发力,死死锁住。
两人一个抡、一个缠,在这方寸之间僵持住了。
“羊洪住手!”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传来。
随后就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小跑着出来,冲着羊洪喊道:“你这莽汉,还不快把欧知州放下!”
目睹了全程的黑炭团亲卫双手迎向欧羡,小声道:“吕总管,这位才是欧知州...”
“啊?!”
吕文信老脸一红,连忙拱手道:“原来阁下才是欧知州,果然如传闻般风姿特秀、仪端神逸。”
“吕总管,”欧羡拱手回礼后,语气带着几分不满道:“能否请这位...莽汉,先把我的孙佥事放下来?”
“是是是...”
吕文信走过去,拍了拍羊洪道:“撮鸟,快放开孙佥事!”
“你让他先松开腿!”羊洪涨红着脸喊道。
吕文信无奈,只得对孙岁寒道:“孙佥事,这羊洪就是个粗坯,你别跟他见识,松开了吧!”
孙岁寒闻言,这才松开了腿。
羊洪倒也实在,也松开了双臂,将孙岁寒放了下来。
吕文信见此,转向欧羡正要开口,就听到欧羡说道:“既然吕指挥使不欢迎本官,那本官便不再多留,告辞!”
说罢,欧羡转身便走,孙岁寒、仇畅立刻跟了上去。
而欧羡之所以主动来拜访吕文德,一来是因为吕文德身兼福州观察使和侍卫马军副都指挥使两个正五品官职,都比欧羡这个从五品的知州高。
二来吕文德先于欧羡抵达此处,消息比旁人灵通,欧羡有心从他口中探一探荆山镇的虚实。
不过话说回来,吕文德虽官阶稍高,却是武将,欧羡乃文臣。
有宋一朝,文重武轻,品级虽差半阶,实际地位却不相上下,朝堂上相见,彼此亦以平礼相待。
因此,欧羡即便甩了吕文德面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吕文信闻言一惊,连忙追上来喊道:“欧知州,误会...真的是误会啊!我家指挥使绝无此意...”
一边说,他一边给身旁的亲卫打个手势。
亲卫明白了过来,立刻往大帐跑去。
就在欧羡快要走出黑炭团时,吕文德总算赶了过来。
他身形比吕文信更加魁梧,天生一副勇悍粗豪之相。
此刻,吕文德正朝着欧羡连连拱手,黝黑的面皮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欧知州息怒,吕某御下不严,实在罪过。待会儿便去整饬营务,绝不让此类事再发生。还请欧知州移步大帐,容吕某当面赔个礼。”
吕文信与陈文彬也连忙上前帮腔,一个说羊洪鲁莽无状,一个说眼下当以大局为重,莫因一时之气误了军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把话说得密不透风。
欧羡冷着脸听了一阵,目光在吕文德面上缓缓扫过,见他姿态已放到足够低,那口气便也慢慢缓了下来。
他微微点头,也不多话,转身便往大帐方向走去。
吕文德赶紧侧身跟上,落后半步,心里暗暗发誓,今后决不能再让手下这帮子莽汉乱来了!
欧羡入座后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吕指挥使比我来得早,不知荆山镇那边是什么情形?”
吕文德闻言,神色沉了下来,开口说道:“不瞒欧知州,荆山镇守将是蒙古千户贾塔剌浑,此人善用投石机,麾下有五千签军、三千蒙古精锐,其内架了三十架投石机,居高临下,淮河水面尽在其射程之内。”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几日,吕某与麾下诸将商议数次,始终不得万全之策啊!”
? 第三百五十八章 破荆山镇
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这就是一月底的夜晚,星空澄澈、凉意沁人。
欧羡带着孙岁寒与仇畅,沿着涡河南岸的土埂快步而行。
片刻后,三人到了一个岔口,吕文德带着十余名亲卫已经在此等候了。
见到欧羡只带了两人,吕文德不由得微微一愣,开口提醒道:“欧知州,虽然咱们是去查探情况,可路上若遇着蒙古人的游骑,这点人怕是可不够看啊!”
欧羡笑了笑,从容的说道:“既是去探查,自然人越少越好。至于安全...还请吕指挥使放宽心,我敢这么做,自然是有把握的。”
吕文德听欧羡都这么说了,便不再多言。大不了遇到蒙古游骑时,两拨人马分开跑,给欧知州吸引一点火力。
众人便沿着淮河南岸的土埂缓缓西行,避开大道,专挑林间小道与枯苇丛中穿行,偶尔踏碎一层薄冰,发出细细的“咔嚓”声。
一月底的涡河,尚未完全解冻,河面边缘结了一层半透明的冰壳。
河心处,水流仍在流淌,只是流速慢了,水色铁灰。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吕文德停下脚步,抬手往西北方向一指:“欧知州,咱们到了。”
欧羡顺着他的手势望去,夜色之中,荆山黑黢黢的横在淮河转弯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山脚至河岸之间,隐约可见连绵的营帐和黑压压的栅栏,灯火如豆,错落分布,像撒了一把碎米在墨盘里。
而最显眼的,是山腰和河岸高台上几处突兀的阴影,一架架巨大的投石机立在那里,像是蹲伏的巨鸟,随时准备将爪下的石头撕碎。
欧羡的目光从那些巨大的投石机上划过,又沿着山脚营帐的轮廓走了一遍,最后落在那条被山势夹窄的河道上,停了许久。
吕文德在一旁静静的等待着,山风从河道那边灌过来,吹得众人衣角猎猎作响。
许久之后,吕文德终于忍不住了,开口问道:“欧知州可曾听闻火牛阵?”
所谓火牛阵,是战国时期齐国将领田单在即墨之战中发明的战术。
当时,燕将乐毅率燕、秦、赵、魏、韩五国联军攻破齐国七十余城,仅莒城和即墨未被占领。
田单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临危授命,被推举为即墨守将。
不久后,燕昭王去世,燕惠王即位,而燕惠王素来与乐毅不和,田单抓住机会,散布乐毅要称王的流言。
燕惠王疑心大起,改派大将骑劫接替乐毅。
而骑劫性格急躁,缺乏乐毅的谋略和耐心,其上任使得燕军军心不稳。
田单趁机收集千余头牛,披五彩被褥于牛身,牛角绑尖刀,牛尾系浸油苇束,趁夜点燃牛尾驱其冲入燕军营地,配合五千士兵及城中敲击铜器的百姓夹击,燕军溃败,骑劫被杀。
齐军乘胜追击,收复七十余城,助齐国复国。
可以说,这是以弱胜强的经典战例了。
但欧羡听后,却摇了摇头道:“此计不妥,吕指挥使可知道邵青?”
“在下不知,还请欧知州指教?”吕文德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邵青原是水贼,朝廷在崇明沙围剿他时,他便效仿田单火牛阵,对付名将王德王太保,哪知王太保探知情报,提前准备万箭齐发,火牛受伤受惊后反向邵青阵营冲去,导致全军大乱而败,邵青只得自缚请罪投降。”
说罢,欧羡指着荆山镇,继续道:“蒙古人在山上建了瞭望塔,只要咱们的火牛冲出去,他们就能发现。若论射箭,蒙古人可比往年王德麾下将士要厉害不少。”
吕文德听后,干笑一声道:“欧知州所言在理。”
欧羡笑了笑,又加了一句:“所以,火牛阵不行,但火攻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