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欧知州有何妙计?”吕文德有些好奇的问道。
欧羡平和的说道:“贾塔剌浑把投石机架在山腰,居高临下封锁河口,咱们硬冲便是送死。他站在高处看得远,却未必看得近。”
说着,他抬手虚虚一指,“水寨扎在涡河与淮河交汇处,这就是我们的机会,只要有人在岸上吸引他们的注意...”
吕文德听后,没有立刻接话,他思索了一阵,才说道:“欧知州的意思,是让我黑炭团去打头阵?”
欧羡点头,很是坦荡的说道:“吕指挥使的黑炭团是精锐中的精锐,若由你们先动,蒙古人必以为咱们要正面强攻。只要他们把注意力都放在你们身上,水寨那边的防备便会松懈。”
“那你的人呢?”
“解良卫中,有不少渔民出生,我带他们走水路。我们从上游放下扎好的火筏,顺流而下,直插水寨。”
吕文德听罢,沉默了一阵,才咧嘴笑道:“嘿嘿...听着不比我这个提刀冲阵的还要危险啊!”
欧羡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战场之上,哪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
“哈哈哈...那就依欧知州所言!”
吕文德抱拳道:“我这就回去整兵,欧知州也准备一下,咱们后日子时行动!到时候,我带黑炭团从正面强攻,欧知州水上偷袭,如何?!”
欧羡抱拳回礼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第三日,淡月照三更,白露洗涡河。
夜空突然被一声沉闷的号角撕裂,羊洪一马当先,率领黑炭团三千步骑从淮河南岸涌出,直扑蒙古营寨。
很快,这边的动静就引起了蒙古哨兵的注意,他们从瞭望塔上探出头来,就看到下方无数黑漆漆的身影在快速移动。
他们毫不犹豫便吹响了号角,正在营中歇息的蒙古将士们飞快起身穿衣,拿起各自武器便冲出了帐篷。
可这时候,聂斌和羊洪已经率领黑炭团靠近营地不足一里。
聂斌目测了一下距离,果断吼一声:“放箭!”
刹那间,数千支箭矢同时破空而起,像一群掠过月面的寒鸦,朝着营地内的蒙古将士落下。
这些蒙古将士刚从帐篷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列队,就被这一轮箭雨打了个猝不及防。
一时间,惨呼声此起彼伏,夹着慌乱的蒙古语喊叫,整个营地开始混乱起来。
关键时刻,一群披甲将士手持盾牌冲了出来,将黑炭团的箭矢挡了下来,其余弓弩手则奔上栅栏后的土台,开始射箭反击。
顿时,冲在最前的数十名黑炭团士卒应声倒地。
羊洪见状,大吼道:“让开,老子来开路!”
说罢,他拖着长柄铁锤,一个加速度便冲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接连避开数支箭矢,羊洪冲到了栅栏前,他深吸一口气,腰马合一,双臂抡圆,铁锤挟着风声轰然砸了过去。
只听“咔嚓”一声裂响,粗如儿臂的木栅应声而断,碎屑纷飞。
不等木屑落尽,羊洪便一脚踹开残栅,大步踏了进去,浑身带着一股“老子打头阵,谁也别拦我”的横劲儿。
身后士卒被他这一锤激得热血上头,呐喊着蜂拥而入,气势陡然拔高了一截。
营地内的蒙古将士看到这一幕,也被吓了一跳,一位百户手持关刀冲了出来,怒吼一声“南蛮受死!”后,舞花刀顺势力劈华山斩下。
羊洪将锤柄横举过头,硬生生架住了这一斩。
铁与铁相撞,火光四溅,震得两人都虎口微微发麻。
那百户顺势后撤半步,刀身回拖,随即腰胯骤然发力,又是一记力劈华山砸了下来!
这一刀比先前更快更狠,刀锋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银弧,几乎看不见刀身。
羊洪侧身避过,刀风擦着他肩甲划过,将甲片削开一道豁口,露出里头暗沉沉的铁衬。
这一招让羊洪认出了对方的路数,忍不住骂道:“春秋刀法?!哼!好好的汉家武艺,竟给蒙古鞑子卖命?你们祖师爷的脸面,都叫你丢尽了!”
那百户闻言,不怒反笑,刀尖点地,昂然道:“蒙古铁骑早已横扫天下,乃是天命所归!你们这些守着半壁江山负隅顽抗之辈,才是真正的祖师之耻!”
羊洪“呸”的吐出一口唾沫,怒目圆睁道:“好一个颠倒黑白的撮鸟!今日不锤死你,老子就不姓羊!”
话音未落,他便抡起铁锤,迎着那柄关刀撞了上去。
锤风呼啸,如一座小山平地拔起,砸得周围的火把都跟着歪了歪。
两人刀来锤往,火星迸溅,在夜色中撞出一连串刺目的亮光,逼得附近的士卒纷纷后退,让出一片开阔的战场来。
就在羊洪率领黑炭团跟蒙古将士死磕之时,涡河上游的一处码头上,近百只装满了易燃物的木筏沿着水流往下划去。
船尾处,解良卫的将士们身穿黑衣,操控着木筏的方向。
不消片刻,他们便看到了蒙古水寨。
只是此刻的水寨外围热闹无比,喊杀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
随着木筏靠近,水寨中的哨兵终于发现了他们。
可不等他们吹响号角,隐藏在船头的欧羡、孙岁寒、郝成路三人便果断开弓搭箭,将其射杀。
终于,木筏靠近了水寨外围,此处竖着一排木桩,显然是用来防备偷袭的。
欧羡深吸一口气,运起九阳神功,一掌拍在那根主桩上,“咔嚓”一声闷响,木桩齐根断裂。
孙岁寒与郝成路一左一右,各自抱住一根偏桩,齐声吐气开声,腰腹发力,硬是将那两根粗桩连根拔起,河底的淤泥被带起一大片乌黑的浊水。
水寨外围顿时多了一道缺口,木筏在将士们的操控下鱼贯而入。
这时,越来越多的蒙古哨兵发现了木筏,可惜太迟了,因为头一批木筏已经靠近了水寨栈桥的木桩。
接着,解良卫的将士们纷纷从怀中取出空心小竹竿衔在口中,然后果断翻身入水。
欧羡蹲在一艘木筏上,望着最后一名士卒没入水中,才从怀中取出火折子。
孙岁寒与郝成路也各自取出火折子,三人在三个不同的位置,同时点燃了木筏中浸透了火油的芦苇。
“嗤”一声轻响,火苗先是一小簇,随即轰然腾起,瞬间吞噬整只木筏。
随后,在晚风的协助下,这些堆满了易燃物的木筏一艘接着一艘的燃烧起来。
三人互视一眼,同时翻身入水。
在他们身后,木筏的火焰沿着栈桥下方的木桩迅速攀爬,像一条赤鳞火蛇贴着河面疾走。
火势越烧越旺,热浪逼得近处的冰面嗤嗤作响、迅速融化,整座水寨顷刻间便被烈焰团团裹住。
不过半个时辰,火势就蔓延到了岸边的粮仓和停泊在侧的粮船,那些满载军粮的船只一艘接一艘燃了起来,粮仓里的火光映得荆山半面通红。
此刻的贾塔剌浑正站在山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水寨在火光中一寸寸坍塌。
没了水寨掩护,这三十架投石机屁用都没有。
“啊!!!”
贾塔剌浑气得一拳砸在投石机的木架上,指节渗出血来。
疼痛让他快速冷静下来,一番审时度势后,他果断决定带领着蒙古骑兵先撤离此处,至于水寨内的签军死了就死了吧!
大不了再去山东河南等地抓一批来就是。
吕文德火光后,仰天长笑,举刀高呼:“兄弟们!水寨烧了!蒙古人没退路了,跟我冲!”
黑炭团骑兵高声呼应,随后跟着他们的指挥使,朝着那些逃出来的蒙古将士们杀了过去。
而水寨内,那百户看着燃起来的水寨,知道大事不妙,顿时心生惧意。
羊洪抓住机会,连续三重锤砸下,硬是将百户震死当场。
“呸!数典忘祖的东西,陪着你的水寨已经死吧!”
说罢,羊洪一脚将那百户的尸体揣进了火里。
聂斌则在另一边吹响了唢呐,那嘹亮的声音传出,黑炭团的弟兄们便开始有序撤离。
而岸边某处芦苇丛中,一颗脑袋悄悄探出水面,欧羡吐掉口中的竹竿,望着那座在火光中渐渐瘫塌的水寨,笑着说道:“成了。”
他身后的河面上,细竹竿一根接一根的浮起来,密密麻麻,像一片刚冒头的春笋......
? 第三百五十九章 这特么是宋军?
吕文德策马从正面战场赶来时,欧羡正在岸边生火,身后的弟兄们则嘻嘻哈哈的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然后跟欧羡一样,一边烤火,一边看着水寨在河面上燃烧。
“欧知州!”
吕文德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欧羡面前,先是看了他片刻,然后咧嘴笑了,拱手道:“欧知州,你这把火,烧得可真够大的。”
欧羡回了一礼,笑了笑道:“吕指挥使正面打得够硬,火才能烧得起来。”
吕文德哈哈大笑,坐在欧羡身侧,看到欧羡面前还插着几根烤鱼,不由得问道:“欧知州,你哪来的烤鱼?”
“我们游出来的,弟兄们顺手抓了几只。”
说着,欧羡拔起一根烤好了的递给吕文德道:“吕指挥使尝尝?”
“那我不客气了!正好饿的紧。”吕文德咧嘴一笑,接过烤鱼便啃了起来。
片刻后,一条一斤多的烤鱼就进了他的肚子。
擦了擦嘴,吕文德便说起了正事儿:“欧知州,如今荆山镇已拿下,下一步咱们如何走?”
欧羡没急着答话,他挑了挑面前的火堆,火苗腾起,映得他眉眼明明灭灭。
“吕指挥使,过了涡河,你的船能走多远?”
“过了涡河口,水路便通了。但蒙古人不是傻子,荆山镇一丢,他们必定在洛口一带设防。那里河道更窄,他们只要在岸上立硬寨、架弩炮,咱们想过去,就得打硬仗!”吕文德立刻答道,显然对下一步早有盘算。
欧羡点了点头,反问道:“那吕指挥使可有谋划?”
“嘿嘿,我是有点想法。”
吕文德酝酿片刻,才缓缓出了自己的想法:“欧知州,眼下是二月初,涡河的水还浅着。可再过两三个月,淮河上游的冰一化,水就来了。这水一大,咱们的船就能走得更深、靠得更近。到那时候,他们的弩炮够不着咱们了。”
欧羡闻言,温和的说道:“吕指挥使的思路是正确的,可寿春城内那几万弟兄,等得了两三个月么?”
“这...”
吕文德微微皱眉,思索一阵后说道:“那咱们也别光等,荆山镇一破,蒙古人的粮道就断了一半。咱们不急着跟他们在洛口拼命,先派几支小船,趁着夜色,沿着淮河往下游的粮道去闹一闹。烧他几艘运粮船,拔他几处哨所。粮草一断,他比咱们急,急就容易出错。”
欧羡听后,又问道:“正所谓兵贵神速,如今我们取得了优势,应该抓紧优势才是。为何吕指挥使却如此执着于水路?咱们不能走陆路吗?”
吕文德有些意外的看向欧羡,见他眼神真诚,才知道这位年轻人不是在跟自己开玩笑。
老吕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这位欧知州先前打的胜仗全凭运气么?
他想了想,还是说出了实情:“欧知州,这淮西的陆路不好走。”
“淮西一带平川广野,示意蒙古骑兵可以疾驱往来。我军若弃船登岸,在旷野中行军,正中了蒙古骑兵的下怀。他们以逸待劳,能轻易击败我方步卒。”
“另一个,陆路转运粮草耗费巨大,而且极易被截断。正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若补给被断,那咱们这支援军怕是会不战自溃啊!”
顿了顿,吕文德才惆怅的说道:“我军有水师之长,能绕开蒙古人的陆上营垒。若放弃水路选择陆路,便是主动弃长就短,正中敌军下怀。”
欧羡听完,微微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吕文德的话。
“吕指挥使所言,句句在理。淮西陆路确实难走,蒙古骑兵有野战之利亦是实情。”
不等吕文德笑出声,就听到欧羡继续道:“可若我方有一支不弱于蒙古骑兵的军队负责掩护送,另一支只管赶路...是否可行?”
吕文德闻言一愣,随即皱起了眉,粗粝的指节在膝盖上叩了好几下才缓缓道:“欧知州的意思是……分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