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大寨的木门被缓缓打开。
可寨门开到一半时,门楼上一些眼尖的蒙古哨兵终于发现了不对。
那溃兵队伍中,有不少汉子甲胄的样式与蒙古人截然不同。
“南蛮!有南蛮混在里头!”
这一声喊得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油锅,门洞前立刻炸了锅。
守门的士兵手忙脚乱的去推那两扇厚重的木门,想要将它重新合拢。
可门外的溃兵已经涌到了门口,推门的士兵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两扇门板在人群中来回晃动,合不上也拉不开。
欧羡看到这一幕,果断拍了拍飞跃峰。
这马儿得到信号,猛然发力,速度直接提升了三成,眨眼间便追上了贾塔剌浑。
“你?!...”
贾塔剌浑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与自己平行的欧羡。
欧羡对着贾塔剌浑咧嘴一笑,随即长枪一捅,便将这个蒙古千户刺死当场。
接着,欧羡再夹马腹,飞跃峰的速度又快了一成。
他冲到门洞前,右臂一振,长枪挟着九阳神功的浑厚内力横扫而出,枪风过处,那七八名正奋力推门的蒙古守军如被一堵无形的墙撞中,甲胄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寨墙上,闷响连声,转瞬间便倒了一地,再没一个能站起来。
没有桎梏,门洞豁然冲开。
欧羡一人一马,如一道银色闪电一般,从门洞中穿出,直扑寨内。
寨中的蒙古兵才刚刚反应过来,有人举刀想要拦截,却被飞跃峰的速度带得连人带刀撞翻在地。
有人张弓欲射,箭还没搭上弦,欧羡已从他面前一闪而过,枪尖顺势一扫,那人便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砸翻了身后的帐篷。
欧羡一口气冲出三十余步,才勒住马缰。
飞跃峰后蹄钉地,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震得寨内众人耳膜发嗡。
欧羡坐于马上,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上还挂着一缕未干的血丝。
他环顾四周,满寨的蒙古兵正惊恐的望着这个单枪匹马闯入大寨的不速之客,一时间竟无人敢动。
寨门外,通州卫的骑兵正鱼贯涌入。
欧羡握紧枪杆,环视一圈后,发现高台之上跑出来一名千户,身披罗圈甲,手提铁骨朵,正高声呼喝着什么。
看来此人就是这座寨子的寨主了!
欧羡二话不说,双腿轻夹马腹,飞跃峰长嘶一声,前蹄腾空,踏上一只木箱,借力一跃,再踏第二只。
几个起伏之间,如登阶而上,竟在眨眼间冲上了高台。
那千户惊愕之间,抡起铁骨朵便朝马腿砸了过来。
欧羡长枪一抖,枪杆扫中铁骨朵,将那沉重一击荡开,随即枪尖一送,电光石火间便从千户咽喉处穿出,枪尖微侧收回,带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那千户瞪着眼,晃了晃,仰面倒下。
飞跃峰在台沿稳稳站定,前蹄刨了刨木板,发出一声低嘶。
欧羡收枪垂目,环顾台下,见四面皆寂,才沉声道:“降者不杀。”
约莫个把时辰后,吕文德率领步卒赶至洛口。
他在寨门前勒马,看着寨墙上飘动的宋字旗,忍不住对身旁的陈文彬问道:“陈先生,你说这欧知州是如何做到的?明明昨晚我们还在讨论怎么拿下洛口,今日他就攻下了?”
陈文彬苦笑一声道:“欧知州用兵天马行空,卑职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
“罢了,进去问问他本人便是!”吕文德笑了笑,催马入寨。
让吕文信等人安排好步卒歇息后,吕文德在高台上找到了欧羡。
此刻,欧羡坐在高台边缘,看着下方的将士们从粮仓里搬出一袋袋粮食。
通州卫的将士已经在空地上架起锅灶生火造饭,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这座大寨天生就是他们的。
吕文德站在欧羡身后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问道:“欧知州,你是怎么做到的?”
欧羡微微一笑,悠哉的说道:“不过是擒贼先擒王罢了!”
“机缘巧合冲进了寨子,正好看见那洛口千户还在高台上指挥,便一枪了结了他。”
欧羡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摘了一颗果子一般。
吕文德听后却沉默了一息,随即苦笑摇头道:“听着倒是不难……可老吕我就是做不到!嘿嘿...”
他看向寨外那条在暮色中泛着霞光的淮河,认真问道:“欧知州,从洛口到寿春,不过百余里路。若是骑兵突袭,两个时辰便能赶到城下。接下来的战事,知州可有什么打算?”
欧羡微微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洛口是淮河要津,握在手里,便掐住了寿春的水上命脉。只不过如今此处是蒙古人的粮草囤积之地,一旦被咱们占住,寿春城下的蒙古军便与后方断了联系,粮道一绝,军心必乱。”
吕文德闻言,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此看来,欧知州也觉得该守洛口,对吧?”
欧羡看向吕文德道:“吕指挥使,实不相瞒,我这个人,不擅防御。”
他抬手指了指寨中各处,继续道:“守城要看地形、工事、粮草储备,还要看将士们能不能耐得住围困的性子。不巧的是,我这次带出来的人马,是善攻者。”
吕文德先是一愣,随即迟疑道:“那……这洛口大寨,我来守?”
欧羡立刻拱手道:“那就有劳吕指挥使了!”
“啊?就这么决定了?”
“当然!”
吕文德被欧羡的理直气壮堵得噎了一下,“嘿”的笑出声来,正要开口时,就听到欧羡语气认真的说道:“这洛口就是鱼饵,用来钓蒙古人的。”
“若是太赤调大军来攻,我便领通州卫与解良卫在外策应,同时飞鸽传书给寿春城里的刘雄飞,让他趁蒙古军主力离开城下时出城袭扰。同时,孟制使的大队人马也快到了,三方合围,太赤纵有万骑,也得交代在这淮河岸边。”
顿了顿,欧羡接着往下说:“若太赤分兵而来,那就更简单了!吕指挥使守寨,我打援,来一批吃一批,直到太赤坐不住,把所有兵力都押上来。”
吕文德听罢,先是沉默了片刻,随即抬手指着欧羡,连连摇头,笑着说道:“欧知州啊欧知州,还是你们读书人鬼点子多。我守了一辈子城,头一回听说守城能守成钓鱼的。”
他说着,拍了拍腰间的刀柄,“行,这鱼饵,我替你当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鱼太大,把我这鱼饵连钩带线都拖走了,你可别怪我没撑住。”
“不会的,太赤没那个本事。”欧羡微微一笑,满是自信。
洛口失守的消息传到寿春城下蒙古大营时,太赤正与诸将议事,刹那间,帐中安静下来。
太赤沉默了一阵,才开口问道:“这才几天,洛口就丢了?布固德呢?他没收到我的军令吗?”
信使伏得更低,颤声道:“布固德千户……在大寨内被宋军主将刺死...正因为千户大人死得突然,众将士没了主心骨,这才让宋军无损夺了大寨...”
太赤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他袍角带翻,砸在毡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帐中其余人见状,纷纷下拜行礼道:“万户大人息怒!”
太赤深呼吸了几下,对着亲兵喊道:“取舆图来!”
亲兵连忙将羊皮舆图摊在案上,太赤指了指洛口的位置,冷声道:“洛口一失,寿春的粮道就断了。宋人若守住此处,咱们一个月内便会断粮。”
他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帐中诸将,“诸位有何看法,不妨都说出来。”
众将听得这话,也没客气,纷纷站出来阐述自己的观点。
然后太赤就发现,大家的意见很统一,那就是打回去,灭掉这支宋军!
就在这时,粘合南合站了出来,朗声道:“万户大人,宋军既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下洛口,说明他们有一支精锐之师,我等不可小视!而且...”
一名蒙古千户冷笑道:“精锐?老子打得就是精锐!”
眼看着其他人也要起哄,太赤冷哼一声道:“闭嘴!且听我的先锋大将说完。”
粘合南合这才继续往下说:“而且卑职更担心的是,若我等倾巢而出,奔袭洛口,寿春城下必然空虚。城中的刘雄飞若趁机出城,与洛口方向的宋军内外夹击,于我等而言,将是危机。”
太赤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游移。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太赤才直起身来,果决说道:“你说得对,宋人向来狡诈,不可不防!传信都元帅,请他调亳州汉军攻洛口!而这段时间,咱们加大力度,拿下寿春!”
众将士纷纷起身行礼道:“得令!”
随着太赤一声令下,蒙古人的攻势骤然加剧。
石弹如雨,箭矢蔽日。城头夯土碎裂,烟尘弥漫。
守将刘雄飞甲胄尽裂,依然坚持亲自上城墙督战,声嘶力竭。
而将士们也没放弃,因为他们心中一直有一个期盼,那就是援军......
? 第三百六十一章 山不就我我就山
亳州千户名为李闰,本是金国镇抚,汴梁城破之后,便归顺了蒙古,被授予行军千户之职,领兵三千。
此人降蒙之后倒也尽心,镇守亳州数年,从未出过纰漏,却也不曾升过半级。
所以,当他收到都元帅也柳干的调令后,立刻点齐两千人马,只留下千余精锐守城,自己亲率大军,浩浩荡荡朝洛口方向赶来。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行踪刚刚过了涡河,便被探军营的斥候们发现了。
一道密报飞快传回洛口,落在了欧羡手中。
吕文德接过帛书扫了一眼,忍不住调侃道:“这李闰……一直这么勇敢吗?他竟然只带了两千人就来攻?”
欧羡也笑了笑,转头看向坐在下方的关卫和薛顺,语气平和道:“此人便交给解良卫了!薛顺,你率探军营弟兄配合守节,全歼之。”
关卫、薛顺二人同时起身,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说罢,便转身大步出帐。
吕文德望着两人消失在帐外,看向欧羡道:“欧知州,那太赤自己不派兵来打,反而调亳州的蒙古军来,他是不是看穿了咱们的计谋?”
欧羡神色平静的说道:“十有八九是看穿了,毕竟那太赤也不是蠢人。可他看穿了又如何?他没得选。主动权,终究在咱们手里。”
吕文德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再问时,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时通笑嘻嘻的走了进来,朝欧羡拱手行礼道:“公子,小的在回来的路上,遇见了云台观清徽道长,一问才知,他与孟少帅正要来洛口拜会公子,小的便自作主张,带他们回来了。”
欧羡听后先是一怔,随即展颜而笑,看向吕文德道:“瞧瞧,咱们这主动权可越来越重了。”
说着,便让亲卫将人领进来。
不多时,帐帘再次被掀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位三十出头的汉子,肩宽背厚,身量极高,眉骨高高隆起,棱角分明,一身玄色旧甲。
此人正是孟之经,孟珙长子,自幼随父行走军中,虽官职不显,却是沙场里磨出来的人物。
他身后跟着一位中年道人,穿一身半旧青布道袍,头戴竹冠,面容清瘦,眉目间透着几分出尘之气,手里只提着一柄铁柄拂尘,正是云台观清徽子。
两人入帐后,齐齐拱手行礼道:“京湖安抚制置司干办官孟之经、英雄营步卒都头清徽子,见过欧知州、吕指挥使。”
吕文德坐在椅上没动,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掠而过,什么京湖干办官也好,什么英雄营步卒都头也罢,连个正式的品级都没有,根本不值得他这个正五品武将回礼。
更何况官家的圣旨里说得明明白白,京湖援军也要受他吕文德调遣。
但欧羡却站了起来,亲自扶起二人道:“两位远道而来,不必拘礼,快快请起。”
将二人引入座中,欧羡便看向清徽道长问道:“道长,不知我师父师娘近来可好?”
清徽道长微微一笑,抚须道:“欧知州放心,首领与黄帮主一切安好。不过欧知州若是得空,可以去一趟襄阳。首领与黄帮主广邀天下英雄,于五月初五,在大胜关举办英雄大会。”
欧羡听得这话,顿时心头一动,这么说来,郭襄、郭破虏也快要出生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