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另外三人,继续道:“我以为,吕文德可升保康军承宣使、淮南西路招抚使,兼知濠州事。”
“刘雄飞守城有功,可转三阶,加直秘阁。”
“京湖李都进官两秩。”
说到这里,刘伯正顿了顿,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之事:“至于通州知州欧羡,洛口先登,寿春斩将夺旗,四功俱全,可升扬州知州兼淮南东路安抚使,加集英殿修撰。”
话音一落,殿中静了一静。
赵葵正要同意时,发现同知枢密院事杜范神情不对,他生生顿住,静观其变。
杜范心头急转,看着刘伯正缓缓道:“欧景瞻才学、人品、武功,俱是一时之选,朝中能出其右者不多,他日必能成为国之重臣!可现如今,他到边关不过三年,根基未深,突然授一路帅臣之权,步伐未免太大。”
“而且扬州为淮东重镇,李曾伯经营数年,边务熟悉,不可轻动。若冒然易帅,恐生变故。”
从这句话就能听出,杜范真正的目标并非欧羡,而是现任扬州知州兼淮南东路安抚使李曾伯。
李曾伯是史嵩之的左膀右臂,两年前好不容易把他调去边境,若欧羡升上来了,那李曾伯该往哪里放?
赵葵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史嵩之是要把李曾伯调回来啊!
难怪破例要将欧羡连升两级,从知州一跃提拔为一路的首府知州兼全路安抚使。
刘伯正听得杜范之言,温和的问道:“那以杜公的意思,该当如何?”
杜范略一沉吟,抚须道:“依我之见,李曾伯升宝章阁直学士、权兵部尚书,仍留淮东以备顾问。欧羡加集英殿修撰、兼淮东制置司同参议、权淮南东路安抚副使。如此,既不夺李曾伯之职,亦不掩欧羡之功,两全其美。”
史嵩之闻言,面上笑意未减,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赵葵在这里,欧羡能成为国朝最年轻的知州,得益于赵葵的举荐。
如今杜范挡了欧羡的路,他不相信赵葵会无动于衷。
赵葵坐在一旁,手指在膝上轻轻着,依然在做吃瓜群众,显然没意识到这时候该他出场顶一波自己人了。
史嵩之等了又等,发现赵葵始终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眼神终于有了些变化,却面不改色的说道:“既然有分歧,那今日便先议到此处罢。诸位都回去再想想,待春闱结束之后再议。”
待郑寀说完,薛顺便忍不住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杯盏轻轻一跳,险些洒了出来,正要开口问候杜范老母时,被吕晋一把按住手腕。
薛顺见吕晋朝着自己微微摇头,只得咬牙咽了下去。
吕晋转向郑寀,拱手一礼道:“多谢郑师兄提点,若无师兄,我等只能自行摸索,不知何日才能找对门路啊!”
郑寀摆了摆手,笑道:“我不过是说了些内廷公开的琐事罢了,当不得什么提点。那些话,你不来问我,迟早也会从别处听到。”
顿了顿,郑寀语气认真了几分,继续道:“景瞻在通州做得很好,百姓们安居乐业,颇为大同之象。我很期待他主政淮南东路时,会有哪些变化。”
吕晋笑了笑,自信的说道:“景瞻兄不会让郑师兄失望的。”
“如此甚好!”
接着,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学问,从《春秋》的微言大义谈到《资治通鉴》的编年得失,你来我往,颇有几分酣畅之感。
薛顺坐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索性低下头去,专心吃起了桌上的点心。
直到暮色降临,吕晋才起身告辞,郑寀将他们送到门口,拱了拱手,没有多留。
第二日傍晚,吕晋和薛顺带着三辆马车停在了赵府门外。
赵府的管家听说访客是通州知州欧大人派来的,还带来了三车礼物,立刻快步走进内堂,向赵葵汇报。
此刻,赵葵正好下朝回家,在书房里练字,闻言搁下毛笔,叹了口气道:“景瞻这年轻人,着实孝顺……只可惜心有所属啦!不然做我女婿多好!”
说着,他朝着管家摆了摆手道:“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吕晋与薛顺便在官家的带领下踏入书房。
两人朝着赵葵拱手行礼道:“卑职吕晋(薛顺),见过赵相公。”
赵葵打量了他们一眼,微微点头道:“免礼。”
“谢赵相公!”
两人直起身子后,吕晋便从怀中取出欧羡的亲笔书信,双手奉上:“赵相公,欧大人在通州,一直惦记着您。只可惜两地相隔甚远,只能寄思念于明月。这是欧大人的亲笔书信,请相公指教。”
赵葵接过信,拆开封口,展纸细读起来。
欧羡在信中先是问候了赵葵的近况,又提及寿春之战中的细节,字里行间带着求教之意,其中一句写道:‘此战虽侥幸建功,然细思仍有冒进之处。洛口破寨之事,事后回想亦觉惊险万分,日后当更求稳妥,方能不负赵公栽培之厚望。’
赵葵读到这里,忍不住微微点头,这欧景瞻虽然年轻,但善于总结改正,这就强过了许多人。
突然间,他想起杜范所说的拔苗助长,如今来看,欧景瞻应该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再往下读,欧羡句句不提辛苦,字字都在说奉献,满纸都是大公无私。
赵葵看得感慨不已,突然想到杜范居然阻止了欧羡这种大好青年的进步,着实有点说不过去了。
再想到欧羡送来的礼物,他提笔回信道:‘景瞻有勇有谋,此番战功确为实至名归。然为主将者,当权衡全局...万不可轻涉险地...单枪匹马破寨之事,勇虽勇矣,不智也...’
写罢,赵葵将信纸搁在案上等墨迹干透,又从头看了一遍,这才封口交还吕晋:“带回去交给景瞻!”
吕晋双手接过,又寒暄了几句,便带着薛顺告辞。
出了赵府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晃了晃。
薛顺走出十余步,终于忍不住低声问道:“吕先生,这就完了?”
吕晋脚步不停,微笑着说道:“薛兄弟不必担忧,赵相公收了咱们的礼物,这便够了。”
薛顺依然一头雾水,他听着觉得吕晋什么都没说,可又感觉说了许多。
几日之后,史嵩之、刘伯正、杜范、赵葵四人再次坐到一起讨论封赏之事,
这一次,史嵩之终于等到了赵葵开口:“刘相公所言,我以为可行。欧景瞻乃老成可靠之人,已两次大胜蒙古军,先后斩多位蒙古大将。有这样一位文武全才的青年俊杰镇守淮南,则淮南无忧也。”
杜范闻言,不由得看向赵葵。
下一刻,杜范便明白过来,赵葵不是在帮史嵩之,他是在维护自己人。
毕竟欧羡是他举荐的人,这桩功劳若是卡在杜范的反对里上不去,丢面子的不是史嵩之,是他赵葵。
与其让别人挡着,不如自己先开口,把欧羡推上去,把这份举荐之功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至于李曾伯......
史嵩之要调人回来,关他赵葵屁事?
他是坚定的帝党,官家要他斗谁他就斗谁,才不在乎清流和史党的斗争,但要是你们的党争影响到了我,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沉默片刻后,杜范终于开口道:“既然赵相公以为可行,那便依此议罢。”
史嵩之嘴角微微一翘,缓缓道:“杜院事都认可了,那此事就这么定下来吧!”
“吕文德可升保康军承宣使、淮南西路招抚使,兼知濠州事。”
“欧羡升扬州知州兼淮南东路安抚使,加集英殿修撰。”
待史嵩之说完,刘伯正便调笑着说道:“如此一来,两淮制置使李曾伯倒是占了位置啦!哈哈哈...”
赵葵也跟着笑了笑道:“此次寿春之战,李制使把控全场,功劳亦不小啊!”
史嵩之看了一眼赵葵,温和的说道:“参知政事李鸣复上书称,淮东、淮西制置使,久镇两淮,捍御北虏,寿春解围调度有功。当升宝章阁直学士,权兵部尚书、同知枢密院事,兼崇政殿侍读。诸位以为如何?”
杜范闻言,不由得脸色一沉,好好好,这就图穷匕见了么?!
? 第三百七十一章 先熟悉一下办公地点
四月扬州,芍药正盛。
街头巷尾,官署民宅,到处都能看到那一簇簇粉白黛绿的花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在大宋年间,扬州芍药与洛阳牡丹齐名,牡丹为‘花王’,芍药为‘花相’,一王一相,各占半壁春光。
正是在这种花季时节,欧羡率军经过扬州。
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带着几名亲卫,策马入城,前去拜访两淮制置使李曾伯。
李曾伯早几日便接到了寿春大捷的捷报,此刻还在高兴之中,听闻欧羡前来拜访,便亲自走到廊下相迎。
欧羡一身戎装,正是少年英气之时,李曾伯见了,不由得心生感慨道:“难怪大唐的海内名士张祜会写出‘一卷旌收千骑虏,万全身出百重围’的诗句来,我见了景瞻,也忍不住想写啊!”
一旁的幕僚税巽甫也是一位诗人,听得此言,笑着点头道:“所谓诗言志,既是志,便是见过的。张祜必是与东翁一般,见过少年将军,才会写出这等诗句来。”
“哈哈哈...言之有理。”李曾伯大笑着点头道。
这时,欧羡走进,拱手行礼道:“下官欧羡,见过李使君。”
“哈哈哈...景瞻免礼!”
李曾伯不等欧羡下拜,便伸手扶住,然后一边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说道:“前些天,我收到了景瞻发来的捷报,此战不仅解了寿春之围,还狠狠打击了蒙古的士气,甚好啊!”
“使君过奖,都是麾下将士敢拼命。”欧羡笑了笑,平和的说道。
“将士敢拼命,也是因为你这个做主将的带好了头啊!”
说着,三人便进入了书房,有侍女奉茶。
税巽甫看向欧羡,微笑着说道:“使君得知景瞻要领兵而回后,便准备在西苑办一场赏花宴,邀请扬州士绅名流同席,为景瞻接风洗尘啊!”
欧羡听后,连忙说道:“如此太劳民伤财了,还请使君收回成命。”
“无妨无妨,景瞻放心便是。”
李曾伯摆了摆手道:“如今,咱们扬州的赏花宴是有官府承办,名卉都是官府花匠栽培出来的,还有些是士绅名流提供,就是一个以花会友的聚会而已。”
“原来如此,那下官的安心了。”欧羡闻言,这才微笑着应下。
扬州自古就有赏花宴,但真正把这场宴会办的劳民伤财之人是奸臣蔡京。
当年,奸臣蔡京知扬州时,设立官方的万花会,官府强征十几万枝芍药布置官衙宴饮,盘剥花农。
两年后,苏轼知扬州,以扰民为由正式废除官办万花会。
自那以后,扬州就没办过大型的万花会,就搞一搞赏花宴自娱自乐。
或许是受《水浒传》的影响,许多人下意识以为苏轼和蔡京不是一个时代的。
其实苏轼也就比蔡京大十岁,两人同朝为官八年,只是没怎么接触而已。
下午申时过半,正是一日之中最宜人的时候。
官署西苑内,芍药已开到了最盛时,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粉的、白的、黄的,一片挨着一片,沿着花台铺展开去。
当李曾伯带着欧羡前来时,其他客人已经提前许久在此等候了。
李曾伯微笑着给欧羡介绍道:“来来来,景瞻,这位是前朝起居郎、崇政殿说书牛老先生。牛老先生,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青年俊杰,欧羡欧景瞻也!”
牛大年可不敢在李曾伯、欧羡面前托大,毕竟人家一个是两淮制置使,将来为相也不是没可能,一个是最年轻的知州,还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升官就在眼前,他只是素有清名罢了。
所以,老人家连连拱手回礼道:“见过使君、知州。”
至于其他客人,有的是本地乡绅,有的是隐居在扬州的名流,更多的是跟着长辈来的青年俊秀,无需李曾伯介绍,待入苑之后,他们会自己找机会自我介绍的。。
众人进入西苑之中,见此中花事布置得极有章法。
厅堂与回廊之间,安放着多层雕花花架,架上是官窑青瓷与水晶瓶,瓶中插着各色芍药,高低错落,疏密有致。
廊下沿路摆着盆栽,紫砂盆沿微微泛着润光。
而宴席四周设了芍药花屏,屏风上的花瓣与真花交相辉映,一时竟分不清哪是画中花、哪是花中画。
欧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一株花瓣边缘泛着金边的芍药上,不由得多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