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山眼睛一亮，看来人家也不是天天吃肉嘛！
谁知汉子咧嘴一笑，继续道：“冬天会加一道肉菜，不然扛不住寒气，哪有力气操练？”
“啊？嘿嘿...”
周大山呆了呆，干笑两声道：“有道理...有道理！”
他目光瞟向那只冒着凉气的木桶，喉结上下滚了滚，接着问道：“那...连这凉甜水，也是日日都备着？”
那汉子点了点头道：“嗯，日日都有。”
他看了看周大山和张久那直勾勾的目光，忽然咧嘴一笑，把手中的竹筒递了过去：“你们要不要喝？这是雪梨汤，我不喜欢这玩意儿，爷们儿就该喝酒。可是欧大人不许我们在军营喝酒，只有休沐出营才能喝，而且喝醉了不能扰民闹事，不然回营了还要挨罚。”
周大山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竹筒，仰头灌了一大口。
雪梨汤冰凉凉的，带着淡淡的甜，顺着喉咙淌下去的时候，感觉一身暑气都散了。
又喝了一口后，才把竹筒递给张久。
张久迫不及待的灌了一口，只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
周大山看向那汉子，又问道：“听兄弟这话的意思，你们都是按时休沐的？”
在大宋，朝廷规定军营是十天一休，重要节假日也有假期，比如寒食节就能休三天，中元节也能休一天。
但是吧...
我大宋自有国情在此。
朝廷常年与金国、蒙古作战，战时是不休假的。
再加上将军们时不时要修个院子，或者给岳父修个墓、给儿子建个屋之类的，将士们可不得去帮帮忙？
这一帮，假期就没了。
就像周大山他们，上次放假还是去年的事儿了，今年先是防蒙古人南下，后又给统制的小妾修了个花园，啥假都没混上。
唯一的好处就是，至少帮小妾修花园的时候没挨饿。
就在周大山以为通州卫也跟自己一样时，就听到那汉子说道：“我们是轮休，你知道什么是轮休吧？只要不是战时，都是七日休两日。”
张久好奇心起，凑近问道：“咦？你们通州卫的兄弟，不用去给上官帮忙干杂活么？而且你们休沐就去喝酒？军饷够用？”
那汉子咧嘴一笑，朝着不远处一个青衫男子努了努嘴道：“瞧见那位没？那是咱们通州卫的监军。他的差事之一，便是盯着指挥使、都头这些武官，看他们有没有私调将士去干私活。”
“若有人这么做了，他一张帖子就能递到欧大人案头。欧大人追究起来，是从上到下，谁也跑不掉。”
“所以，在咱们通州，没哪个武官敢使唤弟兄们去做他的事儿。”
“更何况，欧大人为了照顾放停的弟兄，特地成立了好几个团行，请了通州最好的匠人教导弟兄们。之后，通州的大小官员要修院子、修围墙啥的，直接出钱去团行请人来办就是。不仅活做得好，还能博一个照顾旧部的美名，何乐不为？”
“至于军饷...嘿嘿...”
那汉子得意一笑，乐呵呵的说道：“咱通州卫可是精锐，我每月月俸五贯，米二石，绢一匹。若是战时，每月再加一贯赏钱。立下战功，除了朝廷奖赏之外，欧大人也另有奖赏。”
“我一个媳妇两个娃，靠我一人便养得白白胖胖的，待娃再长大些，就扔去学堂了事。”
“不过这也就是咱通州卫有这待遇，其他的什么承顺军，每月月俸才七百文，嘿嘿...还好欧大人从不拖欠月俸，不然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活。”
周大山和张久听得这话，却都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人家七百文好歹每个月都有发，他们明面上有八百文月俸，实则一年能发六个月就不错了。
而且他们在武锋军待了这些年，见惯了放停的残疾老兵被一脚踢开、自生自灭的下场，头一回听说有人不但管，还管得这般周全。
更何况通州卫这待遇，就算是御前诸军也不见得能比得过啊！
这时，张久突然脑子一转，激动的拍了拍周大山的肩膀，压着嗓子道：“大哥！如今欧大人是扬州知州，兼着淮南东路安抚使，那是不是说..，咱们也是欧大人的兵啊？”
他越说越急，指了指那通州卫汉子继续道：“咱们也能他们一样吧？！”
“这...”
周大山想了想，也激动起来。
日日有肉吃、每七日休两日、放停有活路、月俸不拖欠。
他不敢奢望全有，哪怕是分到一半，他周大山也愿意为欧大人赴汤蹈火啊！
想到这里，周大山喝完把竹筒递还给那汉子，认真的自我介绍道：“兄弟，我叫周大山，是武锋军的押官。”
那汉子闻言，居然放下碗筷抱拳道：“我叫颜齐，通州卫效用。”
所谓效用，就是将士的等级。
在大宋军中，分为三个等级，最低等叫军兵，平日刺面的就是这一类。
军兵往上就是效用，不用刺面，平时可以居家，但战时必须出征，具备一定的志愿兵性质。
再往上就叫使臣，周大山的押官便是使臣的一种，属于低阶武官了。
当初岳飞就是从效用起步，一步一步登上历史大舞台。
周大山听后却是一呆，没想到通州卫的效用待遇都被他这个押官要好这么多。
若自己投欧帅座门下，那岂不是一步登天了？
想到这里，周大山便靠近颜齐，小声的问道：“颜兄弟，你我一见如故，咱们又都是欧大人的兵，今后便是首尾相应的同袍啊！”
他顿了顿，才小心翼翼的文道：“颜兄弟，实不相瞒，咱们武锋军的弟兄早就盼着效忠欧大人这样的好官了，只是欧大人站得太高了...不一定看得到我们这些小角色吧？”
颜齐闻言，顿时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立功的机会来了。
他往周大山身边凑了凑，声音也压了下来：“周兄弟说得有道理，咱们是同袍！我岂能看着同袍受苦？不过话又说回来，想要效忠欧大人，光凭几句话可不够。你若真心想投，就得拿出点诚意来。”
周大山立刻信口开河道：“在下烂命一条，只要欧大人一声令下，赴汤蹈火啊！”
“嘿嘿...”
颜齐笑了笑，指着周大山说道：“周兄弟，你心口不一啊！”
周大山一听这话，顿时急了：“颜兄弟何出此言？我可以发誓啊！”
“诶！”
颜齐摆了摆手道：“周兄弟说笑了不是？咱们想一想，这条街上随便拉个人喊一嗓子‘我要效忠大人’，然后大人就给他发钱发粮，你觉得可能么？”
周大山呆了呆，觉得颜齐说得有道理啊！
他迟疑的问道：“那...依颜兄弟之见，我该怎么做？才算是真正的效忠？”
颜齐一把搂住周大山的肩膀，用极轻的声音道：“我听闻，你们统制程大人那座别院，才修了大半年吧？瞧着倒是不小，光后院的假山就堆了好几丈高。”
“欧大人初来乍到，正缺些能帮他摸清底细的人，你说是不是？”
周大山先是愣了愣，随即心头一凛，像是被人用凉水泼了一把，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不瞒颜兄弟...程大人那别院，是兄弟们帮着建起来的...”
颜齐笑了笑，拍了拍周大山的肩膀道：“那想来周兄弟应该知道不少内幕，只要有证据，欧大人便会主持公道。我看武锋军还是有几分血气的，若是换一个懂你们的统制来，想来你们能更强。”
“到时候，月俸说不定能追上静海军呢！”
一旁的张久闻言，下意识问道：“静海军是多少月俸？”
颜齐看了他一眼，笑道：“每月月俸一贯，米一石，麻布一匹。若是加上战时奖赏，一年赚个二三十贯不成问题。”
张久闻言，激动的看向周大山。
而周大山沉默了一阵，朝着颜齐抱拳道：“颜兄弟，多谢!”
颜齐抱拳回礼道：“周兄弟，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为欧大人尽心，欧大人绝不会亏待自己人。”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410章 鸿门宴
“哥哥，咱们到啦！”
马车行驶到南池陈府后，郭芙便笑眯眯的冲着欧羡说道。
两人从马车中下来，郭芙松开手，几步跑到那株桃树前，拍了拍粗壮的树干，回头冲着欧羡嫣然一笑道：“哥哥你看，这株桃树，像不像我桃花岛上你为我绑秋千的那株？”
欧羡看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郭芙的眉眼间，亮晶晶的，便笑着点头道：“是很像。”
“对吧！对吧！”
郭芙兴奋的说道：“所以我一看这株桃树，就喜欢这个院子啦！”
接着，小姑娘便拉着欧羡往里走：“而且里头更好看呢！哥哥跟我来。”
欧羡任由她拉着，快步走进了宅院之中。
“这座宅院内有四座别院，每座风景都不相同。”
郭芙回头看向欧羡，笑眯眯的继续道：“今后我可以和哥哥再春院里看桃花流水，在夏院里看垂柳迎风，在秋院里看枫叶如火，在冬院看梅花映雪。”
“春夏秋冬都在这院子里了，哥哥说好不好？”
欧羡听她讲完，微笑着点头应下。
两人走到临湖暖阁前，郭芙推开了那整面落地长窗，湖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身对欧羡笑道：“哥哥，我想把这里改成一间茶室书屋。摆上书架，放张矮案，这边添些椅子，那里放两张躺椅...”
小姑娘一边比划着，一边说着：“以后咱们可以坐在这里，吹着风、看看书、喝喝茶，困了就直接睡在此处。”
欧羡站在郭芙身侧，看着她满脸笑意，便点头道：“好啊！最好再准备一个冰箱，夏天可以冰镇。再准备一个火炉，冬天可以烧烤。”
郭芙听了，眉眼弯弯的补充道：“对对对，还要准备一副牌，无聊的时候叫上三两好友来打牌！”
两人越说越兴奋，都觉得这个宅院还有很多地方可以修改。
等到两人从宅院出来时，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郭芙回头看了看门楣，开口提议道：“哥哥，既然这里要变成我们的新家，再叫南池陈府就不合适了。要不...哥哥重新起个名？”
欧羡想了想，便说道：“既然这里是芙芙出钱买下来的，那就叫芙苑吧！”
郭芙闻言微微一怔，隔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道：“哥哥，这...会不会不太好？用我的名字命名，回头传出去，人家说你入赘郭家了可怎么办？...”
欧羡被郭芙忐忑的模样逗得心里一软，便一本正经的说道：“入赘也没什么不好，反正我本就是师父、师娘养大的。”
郭芙一听，又羞又急，跺了跺脚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欧羡这才收起笑意，温和的说道：“这宅子是芙芙买的，用你的名字命名，天经地义。”
“至于旁人...”
他顿了顿，淡然的说道：“有我在此，谁敢说闲话？”
郭芙怔怔的望着欧羡，好一会儿才抿着嘴笑了，然后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轻软：“可是我不想哥哥为这点小事花心思诶...不如叫沁园吧！”
“为什么？”欧羡有些疑惑的问道。
郭芙搂住欧羡的手臂，笑眯眯的说道：“嘿嘿，因为前些日子我读到了后村先生的一首新词，叫《沁园春·送包尉》，我最喜欢第一句。”
后村先生就是著名诗人刘克庄，欧羡回忆了一下，这位先生此刻应该在广西担任经司准遣才是。
“那第一句是什么？”欧羡好奇的问道。
“我羡君归，一路秋风，芙蓉木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