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甚好！”
欧羡看向陆立鼎，认真的说道：“海贸之事，陆世叔要多多用心。咱们不仅要南下，北上的路线也要探一探了。”
陆立鼎郑重应下：“是，我回嘉兴之后，便安排相关事务。”
“还有一事，”欧羡看向程英，温和的说道：“航海帮也是时候在扬州设立分会了，陆世叔诸事缠身，恐分身乏术，不如就让程英来主理扬州分会事物。”
此话一出，陆三娘不由看向程英。
陆无双先是一愣，随即兴奋的拉住程英的手，笑容灿烂的说道：“表姐！景瞻哥哥委你重任呢！”
程英却露出几分紧张，有些不自信的说道：“多谢景瞻哥哥信任，只是我从未管过帮会事务...怕万一出了差错，坏了哥哥的大事。”
不等欧羡开口，郭芙便率先接了话：“程姑娘不必过谦，你聪慧过人、处事不惊，我平日里都看在眼里的。我爹爹常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者，必成事焉。我觉得，程姑娘就是这种人。”
陆三娘听得郭芙之言，缓缓点头道：“咱们管事儿的，最怕的不是没做过，而是心浮气躁，尤其是遇事自乱阵脚的，更是大灾难。英儿一向稳重，可以一试。”
程英听得两人的话，不禁抬眼看了看郭芙，又看了看欧羡，见二人目光皆是信任，心中那点忐忑便渐渐压了下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坚定的说道：：“得景瞻哥哥信任，程英便尽力一试，不负所托。”
欧羡见此，满意笑道：“哈哈...如此甚好。”
众人聊完了正事，便说起了家常，气氛更是轻松......
正月二十的汴梁，天空灰蒙蒙的，像是随时可能下雨一般。
乌云下，一支二十余人的小商队正缓缓靠近这座昔日的大宋都城。
队伍前方，俞文豹骑着马儿，目光扫过前方。
见城墙根下的残雪正在融化，将灰黑的墙砖浸湿。
大宋御街宽阔的石板路上，行人稀稀落落，偶有几匹蒙古骑兵纵马而过。
街两侧的铺面十有八九闭着门板，门上褪色的春联在风里簌簌作响，像是这座故都仅存的一点旧时颜色。
戚无名跟在俞文豹身边，看着城内如此萧条，不禁露出几分惆怅来。
此城好歹也是曾经的都城，如今居然落得这般荒凉，着实可惜。
只希望主公收复此地之后，能让此城恢复些元气吧！
这时，俞文豹突然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戚无名扭头一看，这才注意到他们前方多了一家正在营业的客栈。
俞文豹翻身下马后，平静的说道：“咱们就在此处落脚吧！”
众人自无不可，纷纷出声应下。
掌柜与店小二一看来了这么多客人，立马一脸笑容的走出客栈迎接。
待安定下来之后，俞文豹便开始做起了生意。
他先在城内寻了一处门店租了下来，挂上‘南货’的招牌后，便将带来的丝绸与漆器陈列开来。
不过数日，蒙古贵族们便知城里多了一家卖南货的店，便派出管家购买，那些管家多是汉人，进门先看货，再看价，出手更是爽利无比。
一位来自东平严氏府上的管家，一口气买走了三十匹织金锦，连价都未还。
他临走时，还丢下一句话道：“我家主人说了，南边来的料子，有多少要多少。”
俞文豹毫无书生架子，立刻点头哈腰道：“请贵府主人放心，只要料子来了，我立马送上门去。”
“嗯，不错不错，你很懂事，赏你了！”
说罢，那管家便扔给了俞文豹三两碎银子，然后一步三摇的离去。
另一个漆器更是抢手，建宁府来的雕漆大盘、福州来的螺钿妆盒，摆在架上不到五日，便被各家府邸分了个干净。
有个蒙古千户亲自跑来，指着那对剔红牡丹纹的捧盒，用生硬的汉话道：“这个，我喜欢，再给我寻十对来。”
俞文豹装模作样的登记一番后，笑着说道：“这位贵人，我已经帮您记下了，待我们弟兄回去拉货的时候，一定帮您寻来。”
那千户听了，满意的点点头，随即便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经过数日的打交道，俞文豹与史天安府上的管家渐渐熟络。
那管家姓刘，五十来岁，办事老成，说话也透底。
一日两人闲来无事喝酒，俞文豹便故意露出羡慕的神情说道：“刘大哥，还是你们北地的汉人风光啊！买丝绸漆器时，眼都不眨一下，真阔绰！”
刘管家确实一叹，带着几分醉意道：“俞掌柜有所不知啊！咱们这些北地汉军，看着风光，实则里头苦得很。”
俞文豹立刻递上话头，故作惊讶：“哦？此话怎讲？”
刘管家压低了声道：“就说我家主人，虽是个万户，明面上只有达鲁花赤压一头。可实则呢？但凡是个黄金家族的人，便能给他甩脸子。前些日子，一个蒙古千户醉酒闯营，指着我家主人鼻子骂‘汉儿奴’，主人愣是只能赔笑。”
俞文豹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刘管家的主人史天安，就是汉军万户史天泽的弟弟。
当年史天泽被主公击杀之后，史天安便接过了哥哥的位置，成为了河南行省的汉军万户。
刘管家不知俞文豹心中所想，继续叨叨絮絮的说着：“这还不算最糟的，近几个月出了桩大事，有个叫张禧的汉军百户，竟杀了蒙古贵族，还抢了人家腰牌，冒充人家的身份，鸠占鹊巢，自己当了那官儿。”
“更可气的是，那张禧还跟你们宋国一个安抚使联络上了，害得蒙古国一下子丢了三个州！”
俞文豹心头暗爽，面上却不动声色。
刘管家浑然不觉，只顾往下说：“唉...如此打脸之事，都元帅如何能忍？自那以后，便不再信任我等汉军了。前三个月，不少汉军百户、千户都被抓进了大牢。能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啊！”
俞文豹听到这里，总算明白为什么范用吉会想着重回大宋了。
就现在汴梁城的状况，估计不少汉军都在找退路。
“不止如此，咱家主人下面还养着近万军汉。朝廷不给钱粮，全靠自己屯田、做生意来填。这几年蒙古国把赋税加了一茬又一茬，前些日子，连军械都被征去了一半。”
俞文豹听到这里，又低声问道：“想不到北地的同胞们也这般艰难...那如今，万户们可还撑得住？”
刘管家却是一笑，拍着俞文豹的肩膀道：“嘿嘿...咱们可不是什么信男善女，若是快撑不住了，再南下打个草谷便是，反正宋军就是一群...嘿嘿...”
俞文豹默默记下这句话，又给刘管家斟满了酒道：“来来来，刘管家多喝几杯，今日咱们忘却烦劳，一醉方休！”
刘管家晕晕乎乎的跟着喊道：“一醉方休！”
将人彻底灌醉之后，俞文豹便唤来我来也，低声道：“盯着他，若醒了，便一掌打晕。”
“啊？”
我来也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刘管家，果断抱拳道：“是！”
俞文豹这才转身进了里间，片刻后换了一身皂色短褐出来。
他将欧羡那封密信贴身藏好，推开后窗，悄无声息的潜了出去。
汴梁的午后，街上行人本就稀落，加上天阴得重，更显得满城萧条。
俞文豹避开正街，沿小巷穿行。
他步子不快，但走得极稳，遇着墙根便贴墙根走，遇着拐角便先侧身听一听动静，不多时，便摸到了范用吉的府邸外。
那围墙足有一丈多高，青砖砌得严实，墙头还嵌着碎瓷片，寻常人莫说翻越，便是靠近了都要割得皮开肉绽。
可俞文豹只是略一提气，脚尖在墙根一点，整个人便飘过墙头，轻松落在院内。
接着，他伏在廊柱后观察片刻，见巡院的家丁绕到前院去，便起身穿廊过院，一路摸到了书房所在的偏院。
书房的窗纸映出一个人影，正伏在案前写着什么。
俞文豹屏息细听，确认左右无人后，便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上前去，推开了书房的门。
范用吉正提笔写字，忽听门响，顿时脸色一变，左手下意识探向桌下，握住了藏在暗处的剑柄，然后抬头，目光冷冽的看向来人。
俞文豹不慌不忙，先打量了一番对面之人，见其身形魁梧、面阔鼻直、颧骨略高、蓄短须，与这些天他打听到的范用吉外形如出一辙，这才拱手一礼，从容道：“淮南东路安抚使麾下幕僚俞文豹，奉欧帅座之命，前来拜会范平章。”
范用吉的手仍按在剑柄上，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沉声问道：“欧帅座的人？胆子不小，竟敢闯入我府，不怕我擒住你么？”
俞文豹直起身，微微笑道：“若走正门，只怕范平章会比在下更早人头落地。不得已，只好行此下策，还望平章见谅。至于是否擒住在下，全在平章的一念之间。只是在下既能平安无事的走在此处，便也有安全离开的把握。”
两人对视片刻，范用吉缓缓松开了剑柄，笑着问道：“俞先生的话，让我有些糊涂了，欧帅座为何要派人来见我呢？”
俞文豹淡然说道：“这就要问范平章自己了。”
范用吉眯了眯眼睛，又问道：“阁下可有信物？”
俞文豹拿出欧羡的亲笔书信道：“此物可以证明在下的身份，不知范平章要如何自证呢？”
范用吉笑了笑，从腰间取下腰牌，扔给了俞文豹。
俞文豹单手接住一看，只见牌面上刻着一行畏兀体蒙古文，笔画深峻，文字大约是“长生天底气力里”之类的蒙古语惯用语，末尾缀着几字，应是范用吉的职衔。
再看背面，用汉字刻着一行小字，正是‘河南行省平章范’七字。
第444章 先拿河南，再谋山东
春风十里珠帘卷，彷佛三生杜牧之。
红药梢头初茧栗，扬州风物鬓成丝。
这便是二月中旬的扬州，芍药花苞刚刚长出，南池烟波暖浪，尽是春日水乡的柔美。
一匹快马就是在这和煦的春晖之中奔入扬州城，一路跑到州府衙门前才勒紧缰绳。
守在衙门前的护卫一看来人是我来也，便立刻上前拉住缰绳，控制住了马匹。
我来也朝着护卫抱拳一礼后，便脚底一蹬，飞一般的进入了府衙。
此刻的欧羡正在书房之中，与一众幕僚商议今年淮南东路的发展。
淮南东路是大宋最重要的产盐之地，一年能产盐四百万石，其中泰州一地便占了一百六十万石，被誉为“天下盐仓”。
正因如此，朝廷对泰州格外看重，连驻军都是精锐的镇江左军。
欧羡当初整治淮南东路各路军营之时，唯独对泰州视而不见的原因就在此处。
那可是镇江府的钱袋子，动了它，即便有李曾伯力保，欧羡也无法继续待在淮南东路。
而欧羡的根基就在通州，离开了淮南，与他而言几乎没有好处。
如今，欧羡收回了海州与宿州，此二地同样是有名的产盐区，只是蒙古人不善经营，好好的聚宝盆硬是荒废了。
而欧羡麾下的龚开，正是一位理财高手。
所以，当初招揽龚开之后，他便立刻派其前往海州，配合知州姜才，将板浦、惠泽、洛要三大盐场重新整合。
经过三个月恢复，三大盐场都重新开工了。
据龚开估算，如今海州一年可产盐三十万石。若恢复到巅峰状态，一年六十万石不成问题。
另一边，龚日升这几个月则带着一群传贻堂的学生，把泗州、海州、宿州三地每个镇子都走了一遍，将户数与耕地逐一统计。
欧羡一看，只觉得触目惊心。
泗州地处淮河前线，是宋金、宋蒙拉锯的核心区域，人口流失极重，如今只剩一千六百户，要知道五十年前，此地尚有八千余户。
海州同样饱受战乱冲击，从三万户锐减至五千余户。
宿州虽处内陆，但作为淮北重镇，也未能幸免大规模流亡，人口从五万五千户骤降至一万余户。
至于耕地，则因居民稀少，土地成片成片的荒废。
在龚日升测量之下，发现三地仅剩八十万亩耕地。
而《宋史·地理志》中记载，北宋之时，三地共有一千一百万亩耕地、二十一万户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