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算来，竟是十不存一。
欧羡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道：“诸位都议一议吧，三地残破至此，该如何恢复民生？”
龚日升率先起身，拱手行礼后，开口道：“主公，当务之急是招抚流民。泗州、海州、宿州三地逃亡的百姓，大半还在淮河以南。”
“若朝廷下诏，许其归乡，免三年赋税，再贷以种子、耕牛，各地应该都能召回流民数千户。”
公羊羽却却摇了摇头道：“子辉此言差矣，招抚流民固然要紧，但莫忘了，这三地都在前线。泗州紧挨着淮河，对岸就是蒙古人。百姓今日回来垦荒，明日蒙古人便过河劫掠，岂不是白费功夫？”
说罢，他看向欧羡，拱手道：“主公，依在下之见，不如先在海州、宿州腹地设屯田，以军屯为先，民屯为后。军屯既可就地养兵，又能为百姓撑起一道屏障。”
负责商业的莫中行沉吟片刻，起身拱手道：“主公，在下以为，与其强推屯田，不如全力恢复盐业。海州三大盐场若能全开，一年六十万石盐，光是盐利就能养活数万人。有了本钱，方可修水利、置农具。”
紧接着，陆德渔、沈元直也纷纷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各自都说的颇有道理。
欧羡听罢，思索一阵才说道：“子正所言在理，盐利是现成的，不必等秋收。圣与那边既然已恢复三十万石，今年便先从盐利中拨出一笔，专用于三地招抚流民。”
顿了顿，他看向龚日升，继续道：“子辉，那些传贻堂学生这几个月跟随你跑遍了三地村镇，想来对三地情形熟悉。就让他们在各镇设招抚点，凡归乡之民，就地登记户名，按丁口授田，免三年租税。”
“每县再设一屯田卫，员额一百，以四大主战军营的老卒充任，他们可以教百姓习战守之术，还能探周边动静。”
“还有，泗、海、宿三州，此前便有桑麻之利。如今百姓归来，单种粮食不够，得让他们有副业傍身。这样，再令每户种桑百株、麻半亩，树种由官府提供。”
龚日升逐条记下，拱手道：“主公思虑周全，属下这便去办。”
欧羡点了点头，认真的说道：“三件事，以盐利养民、以军屯护民、以桑麻富民。多管齐下，希望三地能早日恢复元气。”
众幕僚纷纷拱手行礼道：“主公英明，属下等自当尽心竭力。”
欧羡笑了笑，又问道：“还有什么事需要解决么？”
莫中行想起一事，连忙拱手道：“主公，海州盐场虽已复产，但运盐的海船尚缺。板浦、惠泽、洛要三场的盐，如今要绕道陆运至淮河，成本极高。若能拨一批海船归盐场专用，从海上直运江南，盐利至少能多出两成。”
欧羡沉吟片刻，看向陆德渔道：“子载，航海帮在扬州的分会，如今是程英在管。传我之令，从护卫营中拨十艘海船，专供海州盐运。船工水手，也从航海帮中调。”
“是，主公。”陆德渔立刻拱手应下。
众幕僚商议完走出书房时，这才注意到我来也已在门外候了多时。
我来也向众人拱手行礼，侧身让过。
待众幕僚离去后，才快步进入书房，朝欧羡拱手作揖道：“卑职我来也，见过主公！”
欧羡点了点头，温和道：“免礼！来也这时候回来，可是河南那边有结果了？”
“主公果然料事如神！”
我来也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和两封密信，双手放在欧羡案上，继续道：“回禀主公，此物便是蒙古国赐予范平章的告命印信。范平章将其交给俞先生，以此向主公表明诚意。”
欧羡解开包裹，取出一方印章。
印为正方形，边长约二寸八分，通体银铸，入手沉甸甸的，印面铸着“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之印”的蒙古文，印背右侧阴刻汉字对译，左侧有“中书礼部造”及年款。
欧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此物是官方铸造后，便才将其放回了包裹之中。
至于两封密信，一封是俞文豹写的，在信中说了许多河南的事迹以及他对范用吉投诚的判断。
另一封则是范用吉写的，除了表忠心之外，还带上了河南数个城池的防御图，可谓诚意满满。
这时，我来也说起了俞文豹在汴梁城中打听到的事情，从范用吉与蒙古驻军将领的微妙关系，到汴梁城内人心浮动的近况都细细道来。
最后，他总结道：“主公，俞先生与范平章见过数面，依先生之言，范平章确有归附之心。”
欧羡一边看信，一边听着我来也的诉说，随后便静静思索起来。
范用吉的归附，是以整个河南行省为单位的“带地来归”。
他作为一个行省的军政长官，理论上可以以所受告命为质，通过移交官印、文册和地图来完成初步交接。
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困难重重。
其中最大的两个困难，其一是河南行省的军队。
这些军队名义上叫汉军，实际上却是由汉族、契丹族、女真族等组成的，其中许多还是金朝末年守土自保的地方武装，后被蒙古招揽。
他们听命于范用吉，更多是出于对蒙古铁骑的畏惧，而不是范用吉的个人魅力。
偏偏南宋军队没有这个本事......
其二便是接收河南行省后，该如何应付蒙古国的反扑。
首先，南宋的防线就从淮河、大别山一线，向北推进到黄河、潼关一线。
当年金国能依靠潼关、黄河防线与蒙古相持二十多年，是因为金国在河南还有相当的国力和兵力基础。
而此刻，别说淮南东路了，就算整个南宋，也没有足够的兵力去填充这条漫长的防线。
这时，欧羡忽然想起了明太祖朱元璋的手段。
明初时，明军俘获了众多蒙古降军，朱元璋便设立蒙古左右卫，将降人集中安置。
可随后又在政治清洗中，将该卫裁撤，部众被打散编入其他军卫，彻底消除了以族群命名的独立军事单位。
但此法不适用于眼前，欧羡如今需要的是众志成城，而不是搞什么政治战队。
更何况，河南行省的汉军成分复杂，强行裁撤只会逼反他们。
不如换个思路，将河南汉军原有建制尽数打散，以百人、千人为单位，分散编入淮南军各部。
其将领与范用吉，则上奏朝廷授予虚衔，安其心、示以信。
至于普通军士，择其精锐者编入通州卫、解良卫等营，其余则就地安置，并授以田地，使其屯田自守。
一旦这些军士有了土地和家业，他们的利益便与淮南在河南的统治紧紧绑在一起，或许便从潜在的威胁，变成了保卫家园的屏障。
为何欧羡有把握用土地绑住军士们？
难道蒙古国就没有这样的政策么？
蒙古早期对北方汉军的处理，就没有直接给普通士兵分地，而是承认并分封汉人世侯的领地。
比如蒙古灭金后，对实力强大的汉人武装首领（如史天泽、张柔、刘黑马等）就采取了画境之制。
蒙古人重新划分和确认他们的地盘，授予其世袭的万户、千户等职位，允许他们在辖境内自置官吏、收取赋税，这其实与封地没区别了，只是对领主的称呼不同而已。
对底层普通汉军士卒，则分为两种情况。
一种是军户，这些人的家在原籍，自家原有田地，按户出丁当兵，田地是战前自家旧产，不是蒙古新授予的军功田。
另一种是签军、降兵，这些人流离无地、随军征行，蒙古人更不会给他们分地。
当然，蒙古也会搞军屯。
但屯田土地属于官地，士兵只是耕地劳工，只有使用权，不能传家，一旦调防、战败，土地就被收回。
而欧羡要争取的，就是这批人，谁叫他们的数量比军户多出近三倍呢？
所以只要把签军争取过来了，其他的军户也好、地主也罢，便都翻不起风浪来。
至于防备蒙古......
正所谓，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欧羡手中的淮东水军还在整训，待其成军之后，便可从海上对蒙古控制的山东半岛进行袭扰。
历史上，后赵就曾从海上突袭东晋的东南沿海防线，迫使对方加强长江口防御。
此计若能奏效，蒙古便不得不分兵守沿海，正面防线上的压力自然减轻。
而在陆地上......
欧羡又想起北宋名将章楶对抗西夏时的那套弹性防御，其核心就是十六字：‘浅攻牵制、坚壁清野、深入攻讨、寨堡推进’。
对于河南，不必在黄河一线与蒙古骑兵硬拼，只在关键通道上修筑一系列寨堡，形成多节点的防御网络。
蒙古军来攻，则坚壁清野，使其无所掠夺。
蒙古军若退，则寨堡之兵伺机出击，逐步向前推进防线...
我来也见欧羡面露思索之色，不敢打扰，便站在一旁等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欧羡突然提笔，将自己的想法写了下来。
一边写，一边对我来也说道：“你且休息两日，再来此处将密信带回去，交给文蔚。对了，史仲猛又培养了一批信鸽，你带上两只，若有十万火急之事，便用信鸽传信。”
我来也闻言，心中一阵感动，当即抱拳道：“多谢主公体恤！只是卑职生来便爱跑动，不歇也无妨。”
欧羡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牛马尚且需要进食歇脚，你一个大好男儿，岂能整日疲于奔命？下去歇息吧！”
我来也见主公心意已决，只得应下：“是！”
两日后，我来也骑上快马，往北方而去。
不过六日，他便回到了汴梁，待与俞文豹汇合之后，他便把欧羡的密信交了过去。
俞文豹看完欧羡的书信之中，不由得微微点了点头，看向我来也道：“主公心思缜密，这般计划，我认为是可行的。”
我来也微微一笑，开口道：“我出发时，主公特地说了，俞先生觉得哪些地方不合适，尽管到来，只有计策越完备，胜算便会越大。”
俞文豹听完，心里一动，拿起毛笔就写了几条建议。
他知欧羡不是小气之人，不仅能听进意见，还能知人善任，所以才敢放心大胆法人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首先，俞文豹认为以水军偷袭山东是个好主意，但不可贪攻城池。
另外，可以秘密遣使联络山东万户李璮，许以虚衔、通商许诺，让他在山东虚与蒙古周旋，再离间双方，若是能将李璮收入麾下，则山东行省稳矣。
弹性防御之策可行，但不可遍地修小堡，重点放在控制渡口与要道即可。
毕竟是在平原上，追求面面俱到不现实，不如把核心目标放在卡死蒙古大军南下的主要通道上。
俞文豹零零总总提了不少建议，最后结尾时，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段：
卑职愚钝，所见不过井底之天，所言诸事或失之迂阔，或过于急切，未必尽合时宜，惟愿主公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卑职本江湖散客，蒙主公不弃，得以挤身幕僚之列，每思报效，常恨才疏，所言若有冒犯之处，伏惟主公海涵。
文蔚顿首！
写完这一段，俞文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吹干墨迹，将回信交给了我来也。
我来也有些迟疑的问道：“俞先生，这回信可十万火急？”
俞文豹摇了摇头道：“那倒算不上，只是我的一些粗浅之见罢了。”
我来也闻言，便说道：“如此，我便派骑兵送回扬州，不浪费信鸽。”
俞文豹没有异议，只让我来也派出的人注意保密，切不可让私信落入他人之手。
就在欧羡策划着收回河南行省之时，临安城内又发生了一件大事，新上任的户部侍郎兼侍讲刘汉弼在参加阁中会餐后，突然得病身死。
太医检查后，认为其是患有肿疾，因饮酒过量而导致病情爆发，一时没能熬过去。
可太学生们却怀疑太医的说法，因为刘汉弼今年才满五十岁，对于文官而言，这个年龄正是拼搏的时候。
就连大宋官方，也是到七十岁才是法定致仕的年纪。
而且刘汉弼此前处理政务时也是精神饱满、中气十足，根本不像是患病之人。
消息传到扬州时，欧羡也并没有在意，毕竟前世他就看到过不少三十来岁就累死的牛马，刘汉弼五十岁突然身居高位，全国这么多事物压到他身上，遭不住也属于正常。
可欧羡不知道的，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