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没钱！
临安四月，杏花春雨。
白堤之上，丝柳绿垂。
苏堤之畔，小桃红到。
步蹀残红，恍入香霞堆里，不知身外更有人世。
皇宫之内，崇政殿中，气氛却很是凝重。
理宗皇帝端坐其上，下方是左丞相范钟、右丞相杜范、参知政事刘伯正、知枢密院事赵葵、兵部尚书陈韦华、同知枢密院事李曾伯六人。
能让理宗皇帝同时召见这六位大佬，自然是惊动天下的大事。
而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正是欧羡那封《请受范用吉归附疏》。
理宗皇帝见众人都看完了密奏，才开口询问道：“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欧羡如今是大宋淮东制置使兼扬州知州、直龙图阁、集英殿修撰、通州开国伯，他要收回河南行省这等大事，自然要上报朝廷，不然就是擅自挑起边境战事的罪人，朝廷可以名正言顺的制裁他。
最重要的是，此刻欧羡的家底并不厚，若贸然反宋，名不正言不顺，这天下除了淮东百姓念他几分旧情，其他地方的汉人未必会跟着他走，反而会因此被扣上逆贼的帽子，被群起而攻之。
所以，没必要在这时候跟自己上强度。
而且只有朝廷的诏书，才能授予范用吉虚衔，安抚其心，并合法整编其部众。
欧羡个人虽有名望战功，可在范用吉这种惜命之人眼里，单凭这些，安全感终究还是差了些。
崇政殿内一时无人先开口，众人都在思索此事的可行性。
这时，左丞相范钟拱手行礼后，缓缓说道：“启禀官家，老臣以为，此事当谨慎考量，切不可急于求成。”
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杜范拱手说道：“禀官家，臣以为此事断不可行。”
“范用吉此人反复无常，当年从金降宋，又从宋叛蒙，今日又欲归宋，此等行径，乃三姓家奴也，何信义可言？！”
“而且，即便他真心来归，可河南行省历经战乱，民生凋敝，城墙残破，朝廷若收，便要耗巨资去恢复。”
“现如今，朝廷本就财政紧张，荆襄、淮西、四川处处要钱，哪来的余力去管河南？臣以为，此事不可允。”
参知政事刘伯正听得杜范之言，也拱手说道：“官家，臣以为杜相所言极是，国库压力重大，当谨慎考虑。”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朝廷若准，便明令欧制置只可原地驻守。”
刘伯正此话委婉，但在场的除了赵葵以外，哪个不是人精？
一下就听明白了他的潜意思，那就是别让欧羡粘河南行省，不然容易变成甩不掉的大尾巴。
某种意义上来说，刘伯正还挺有先见之明的。
兵部尚书陈韦华曾长期在真州一带抗金守边，深知孤军深入之险，也了解北军习惯反复。
他沉吟片刻，才说道：“官家，臣有一计，或许可行。”
“哦？陈卿且说。”理宗皇帝看向陈韦华，点了点头道。
陈韦华这才说道：“范用吉此人虽不可信，然其部众乃河南汉军，与蒙古人未必同心。”
“臣以为，可利用范用吉为饵，令其先灭河南行省的蒙古驻军，待蒙古势力退出河南后，我淮南军便退回淮东，只留空城与范用吉周旋。”
“如此，既消磨了蒙古实力，又不至于将朝廷拖入河南泥潭。因为蒙古人要报复，也要先灭范用吉。”
理宗皇帝听得这话，不禁微微皱眉，这法子也太损了。
他看向赵葵、李曾伯，平和的说道：“赵卿、李卿都在淮南待过，想来对那里很是了解，两位有何想法？”
同知枢密院事李曾伯一直在旁静听，听得理宗皇帝点自己，才拱手开口道：“启禀官家，臣以为，欧制置镇守淮东多年，深知边情。他既敢上此疏，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河南行省若真能归附，便是淳祐年间最大的一桩边功。臣以为，不妨让他一试，朝廷只须明令其不得擅动，一切便宜行事便可。”
知枢密院事赵葵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也扬声道：“官家，臣以为当纳范用吉，当收河南行省！”
“诸位相公可曾想过，河南行省一旦归附，便可还都汴梁！东京汴梁乃我朝故都，若得还都，则法理正统在我，政治合法性在我，天下人心归附。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岂能因惧开边衅而坐失？”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骤然一变，理宗皇帝眼中也闪过一丝炽热。
还都汴梁，那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心愿啊！
若真能实现，他便不再是偏安江南的皇帝，而是真正的大宋中兴之主。
不想杜范却冷冷一笑，目光直刺赵葵，淡漠问道：“赵公忘了端平入洛乎？”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炸响在崇政殿内！
赵葵脸色瞬间铁青，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端平入洛...
那是十一年前，大宋与蒙古联合灭金后，朝廷派兵试图收复汴梁、洛阳。
结果被蒙古军打得大败亏输，损兵折将数万，不仅未能恢复寸土，反而彻底点燃了宋蒙之战。
那一战的惨痛教训，至今仍是大宋君臣心头不可言说的巨大伤疤。
就连理宗皇帝听到了这话，那方才炽热的心便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彻底冷却下来。
他缓缓闭目，脑海中浮现的是端平入洛后，蒙古铁骑南下，荆襄、四川一路路传来的败报...
洛阳，汴梁！
那是大宋的伤心地。
收得起，守不住。
“诸卿所言，朕都听明白了。”
理宗皇帝缓缓睁开眼，面色惆怅的说道：“欧卿所请，暂不准行。着淮南军原地戍守，不得擅动。”
顿了顿，他又看向李曾伯道：“李卿方才提到欧卿有把握，孟卿在荆襄亦曾多次上书，言中原人心可收，然朝廷困难。此事便由你以枢密院名义，拟一道回书，言明朝廷顾虑，让他安心守边，不必再为此事费心。”
约莫一周之后，枢密院的回书便送到了欧羡手中。
他快速看完，不由得微微皱眉。
其实在写请疏之前，他便预料到了朝中会是这种反应。
正因如此，他第一次写的是《请受范用吉归附疏》，意思是建议朝廷接受范用吉的归附。
如今朝廷拒绝，他便再次提笔，写了一份名为《论范用吉归附事宜疏》的奏疏，又让人快马加鞭送去临安。
“论”就是条陈分析的意思，这一回，欧羡将自己的谋划在奏疏中细细说明，希望朝廷看在有完整计划的情况下，允许淮南东路行动。
可是让欧羡没想到的是，他的奏疏才到临安，右丞相兼枢密使的杜范居然暴毙而亡，终年六十四岁，理宗皇帝伤心不已，辍朝减膳三日，以缅怀杜范，随后又赠少傅，谥“清献”。
而杜范之死距离刘汉弼之死不过两个月！
清流一下损失了两位，而且死因都不明不白，一时间临安城内流言四起，甚至不少正义之士还去提醒淳祐三贤最后一人工部侍郎徐元杰，请他务必小心，莫要再着了那些奸贼的道。
然而徐元杰却只是一笑，从容道：“吾以身殉正论，死而无憾诶。”
随后便衣冠整肃，先去杜宅祭奠同道好友，接着便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之上，与知枢密院事游似、中书舍人兼礼部侍郎程公许、监察御史刘应起等清流官员继续着杜范未完成的事业。
然后，再次拒绝了欧羡的提议，回书曰：卿言虽善，然度支不足，姑待他日。
翻译过来就是，你说的很好，但我没钱，等我有钱了再搞。
欧羡收到回书之后，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总算明白为什么孟珙、余玠明明是封疆大吏，却总是愁眉苦脸。
如此好的机会放在眼前，朝廷却不允许，这让那些雄心壮志之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这时，有文吏入内，拱手说道：“制帅，税先生前来拜会。”
欧羡闻言一喜，立刻说道：“快快有请！”
片刻后，税巽甫便在文吏的带领下走进了书房，他双手一拱，作揖道：“税某拜见欧制帅！”
“哈哈哈...”
欧羡走过去扶起税巽甫，微笑着说道：“安之先生，好久不见，快坐快坐，李相公一切可好？”
税巽甫站起身来，温和的说道：“多谢欧制帅关心，相公一切安好。”
落座后，有婢女奉茶，两人闲聊一阵。
税巽甫神情渐渐严肃起来，看向欧羡问道：“制帅近来可连上两封奏疏，恳请朝廷允许河南行省平章范用吉归降？”
“确有此事，”欧羡点了点头道：“我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可错过啊！”
税巽甫叹了口气，语气凝重的说道：“制帅可知，这般行事与您而言，危机重重啊！”
“哦？”
欧羡微微一愣，反问道：“此话怎讲？”
税巽甫见欧羡这般反应，便知此刻的他并无反意。
他认真的说道：“制帅如今已是淮东制置使兼知扬州，手握一路军政。若再让制帅就地整编河南汉军、授田屯田，那便是淮东、河南两路的人力、土地与军队，尽归制帅一人之手。”
“到那时，朝廷拿什么节制您？”
“若时间一长，有人便会发问，河南之众，知有欧制置，抑或知有朝廷？那到时，欧制置该如何自处？”
欧羡听得这话，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阵，才缓缓开口道：“安之先生所言，我亦思考过。可我欧羡若只顾自家安危，任由蒙古人稳住河南，那才是真正的误国误民也！”
“自古以来，偏居一隅者，未有能长久者。”
“东吴、东晋、南唐，都是前车之鉴！”
“再看我朝，荆襄、四川、两淮处处设防，年年耗钱粮无数。而蒙古人只需休养数年，便能一鼓而下。到时候，连这半壁江山都保不住。”
说到这里，欧羡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税巽甫，继续道：“朝廷所忧，我可再上一疏，请朝廷遣监军同赴汴梁，请枢密院直接节制范用吉部众，所授田地由转运司统一拨付，淮东军只负责协防，不插手河南民政。”
欧羡转过身来，看着税巽甫道：“如此，河南之众知有朝廷，不知有欧某。”
税巽甫微微一怔，随即苦笑道：“制帅襟怀，税某佩服。”
他思索片刻，咬了咬牙道：“那便请制帅再上疏，看看朝廷是何等反应吧！日后若有人再逼问，制帅便有反驳之语。”
欧羡闻言，平和的点头应下此事。
随后，他便提笔，又写了两封奏疏，一封《乞朝廷直隶范用吉部疏》送往枢密院，一封《再陈河南事宜疏》直接上交理宗皇帝。
紧接着，欧羡不等回信，便开始调动兵马，将解良卫调往宿州，与承顺军汇合，两军可战之力有一万五千众，其中更有两千骑兵。
若是再加上征调的一万民夫，对外称十万大军也未尝不可。
七日之后，欧羡的奏折又一次召集了左丞相范钟、参知政事刘伯正、知枢密院事游似、同知枢密院事李曾伯四人。
这一回没有杜范率先定下基调，不想四人之中，依然只有主战派的李曾伯同意，其余三人皆反对。
李曾伯有些绷不住了，拿着欧羡的奏疏问道：“诸位同僚，欧制置已经如此推心置腹了，为何还要否定？”
范钟叹了口气，看着李曾伯缓缓道：“长孺，不是我等不相信欧制置，你且想一想，河南收复之后，接收范用吉部众的安置费、河南屯田的启动费、监军赴汴梁的开支、淮东军北上协防的粮草转运...这些钱从哪里来？”
李曾伯哑口无言，只得长叹一声。
数日之后，枢密院给欧羡回书道：
所请遣监军、枢密院节制范部、转运司拨田诸事，俱见卿忠荩体国之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