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今日,为何忽然问起这些?可是觉得我若离开白虹宗,宗门便少了一个符师,想以此挽留?”
白清辞脸色瞬间白了一下,眼圈蓦地红了,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泛起水光,满是难以置信的委屈和恼意:
“我……我在你心里……便是这般工于心计之人吗?”
见她反应如此剧烈,李长岁收敛了那点刻意为之的冷淡,语气放缓:
“开个玩笑,师姐莫怪。”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看着白清辞的眼睛:“那我也问师姐一句,若我真要离开白虹宗,师姐可愿……随我一同离去?”
“随你离开?”白清辞怔住,显然从未想过这个可能。
她下意识地摇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困惑与抗拒:
“这如何能行?白家生我养我,宗门予我传承,如今正值危难之际,我身为白家子弟,符堂真传,岂能弃之不顾,独自离去?”
“是啊。”李长岁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师姐有不能离去的理由。而我,也有不得不离开的原因。”
他长身而起,来到洞口处,望着外面翻涌的云海:
第102章 路长
“修仙界风云变幻,练气期形如炮灰。至少要筑基才有初步的立足根基,否则朝不保夕,岂敢娶妻生子?”
白清辞望着他修长的背影,一时语塞。
李长岁所言,残酷却真实。
如今的白虹宗,岂非正是这句话最直接的印证?
她想起关于李长岁的一些旧事。
资质普通,原本连内门都难入,是发现了符道天赋才脱颖而出,获得资源,修为近年才提升加快。
可即便如此,他如今也才练气七层,还是在服用大量丹药的情况之下。
筑基那一关,号称仙凡之隔,灵根资质、心性机缘、资源积累,缺一不可。
他有符道赚取资源,或许比寻常散修宽裕,但筑基丹呢?
连白虹宗也得十年才得一枚,竞争何其惨烈?
她这等上品灵根的家族嫡女,都不敢说必能获得。
留在如今岌岌可危的白虹宗,获取筑基丹的希望更是渺茫。
离开,或许反而有一线生机,去更大的世界碰碰运气。
她嘴唇翕动,想说“我可以帮你”,“白家或许能想办法”,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她自己尚且前路未卜,家族如今也是焦头烂额,又能许下什么承诺?空口白话,徒增笑耳。
难道要劝他留下,那岂不是阻他道途?
白清辞心绪纷乱如麻,最终,她只是幽幽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洞府内一片寂静。
李长岁转过身,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番话未曾发生。
他走到桌边,重新坐下,抿了口茶,道:“不说这些了。师姐来得正好,我刚好有一事,想向师姐请教。”
白清辞抬起眼帘,勉强打起精神:“何事?”
李长岁便将许牧远方才来访,交代炼制“子母感应符”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问道:
“此事关乎宗门备战,动静应当不小。师姐在符堂,又是白家之人,可曾听闻相关消息?宗内对此,是如何安排的?”
谈及正事,白清辞略微振作,思索片刻,点头道:
“此事我确有耳闻。最近宗门高层气氛很是紧张,各种消息都指向,流云宗近期可能会有大动作,甚至可能……不顾代价,强攻山门。炼制这批感应符,便是应对措施之一,旨在战时能更有效掌握弟子动向,及时支援或调整部署。”
李长岁并不意外。白虹宗能在流云宗安插暗子,流云宗自然也能反向渗透,或许真得到了某种消息。
他只是奇怪一点,道:“宗门有护宗大阵依托,流云宗纵然势大,强攻也必然损失惨重。他们……难道有了破阵的把握?或是其他什么倚仗?”
白清辞神色凝重:
“这正是宗内最担忧警惕之处。流云宗那位云宗主,并非鲁莽之辈。他既然敢酝酿攻势,必有倚仗。只是这倚仗究竟是什么,目前还未探查清楚。”
她顿了顿,感慨道:“许长老虽是客卿,但入宗多年。此次他主动献出珍藏的古符图谱,提议为弟子配发此符,也是出于一片公心,想在战端开启时,能让我宗弟子多一分保障,指挥更顺畅些。”
她说到这,感觉说错了话,这岂不是说要跑路的李长岁没有“公心”?
李长岁哪会在意这个。他捕捉到了白清辞话里的一个关键信息,眉头微挑:
“是许长老……主动提议炼制此符的?”
“是。”白清辞肯定地点头:“据我所知,是许长老向宗主建言,并献上了符谱。宗主与太上长老商议后,觉得可行,这才下令赶制。”
李长岁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他端起茶杯,心中思量。
主动提议?许牧远?
许牧远此人,他接触不多,但印象谈不上好。
当初【清灵寒玉符】出事,这位客卿长老可是第一时间想着甩锅。
行事风格更偏向明哲保身,而非热血忠耿之辈。
如今宗门风雨飘摇,他却忽然如此忠心耿耿,连压箱底的古符都献了出来,还亲自督促炼制?
难道是知道宗门危急存亡,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那子母感应符的他仔细看过,本身结构并无明显陷阱或额外功能。
至少以他目前的符道见识,看不出什么问题。
“师弟……你在想什么?”白清辞见他沉默,轻声问道。
李长岁放下水杯,抬眼看向她。女子清丽的容颜上犹带着几分未曾散去的低落与困惑,眼神却依旧清澈,透着关切。
“没什么。”李长岁摇了摇头,暂时压下心中疑虑,转而问道:
“师姐方才……似乎还有话想说?”
白清辞被他这一问,脸颊又微微发热。方才被打断的勇气,经过一番现实话题的冲刷,已然消散大半,但那份心意却并未退去,只是变得更加沉重和无奈。
她看着李长岁,看着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面容,看着他眼中那份始终如一的,专注于自身道路的冷静光芒。
“师弟,”她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
“我知你志在仙道,前路艰险。我……我也一样。白虹宗是我出身之地,白家是我的责任,我无法一走了之。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着他:“但若他日,局势有变,或你……或我,能更进一步,有了选择的能力……”
她没再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知肚明。
李长岁看着她眼中那抹倔强的亮色,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师姐,“修仙路长,寿元绵绵。练气期不过匆匆百载,筑基之后,方见天地广阔。我如今二十有六,师姐更是青春正好。时间的确还长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平和:“待得筑基有成,寿至一百五十载以上。在足够漫长的时间面前,许多事……或许会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选择。”
“好!”白清辞重重地点头,眸中燃起光亮:
“我明白了,师弟。先筑基!我会努力修炼,早日筑基。你……你也一定要小心,早日筑基!”
李长岁望着她骤然焕发的神采,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感觉白清辞似乎误会了什么。
他想说,时间或许能沉淀一些东西,但也最能消磨许多东西。漫长的光阴里,人心易变,境遇难测,年少时的一点心动,未必经得起百年孤寂与风雨变迁。让她不必执着。
但看着她眼中重新点亮的光芒,李长岁觉得,或许,留一点念想,也并非坏事。
至于将来如何……将来再说吧。
“师姐也务必保重。”李长岁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认真道:“宗门如今并不太平,失踪之事频发,你平日也需多加小心。”
白清辞“嗯”了一声,心中既有些释然,又有些空落落的。
她看了一眼洞外天色,道:“那我便不打扰师弟了。”
李长岁起身相送:“师姐慢走。”
送白清辞出了洞府,看着她驾起白绫离去,李长岁才缓缓收回目光。
重新开启禁制,他回到洞府中央,踱了几步,方才白清辞到来引发的插曲,以及她带来的关于许牧远主动献策的信息,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
原本去意已决,此刻却因这突如其来的两件事,改变了主意。
“也罢。“便再待几天。”李长岁挥手拿出子母感应符的材料。
他倒要看看,这“子母感应符”背后,究竟只是许牧远一时转了性子,还是藏着别的什么。
白虹宗这潭浑水,他虽不想蹚,但在离开前,若能看清一二,日后也好有个防备。
更何况……
他脑海中掠过白清辞离去时那重新焕发的侧影。
这宗门里,终究还有那么一两个,让他觉得不算太坏的人。
在能力范围内,多留几日,也算……不枉在此修行一场。
至于那几百灵石,顺手赚了便是。
主意既定,李长岁坐下,摄来玉简,神识再次沉入那子母感应符子符图谱之中。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细,试图从每一个符文转折,每一道灵力勾连里,找出任何可能隐藏的蛛丝马迹。
洞府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夜石恒定地散发着清辉。
山外的云海,依旧翻涌不休。
……
第103章 渴求
两日后。
许牧远的洞府位于白虹山峰东侧,灵气较李长岁的悬崖洞府浓郁数倍。
洞府外栽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簌簌作响,显得颇为清雅。
李长岁站在洞府前,抬手触动禁制。
片刻后,石门无声滑开。
“进来。”许牧远的声音从深处传来。
李长岁迈步走入。
洞府内部比外观宽敞许多,石壁上镶嵌着发光的夜石,将厅堂照得通明。许牧远正盘坐在一张蒲团上,面前摆着茶具,烟气袅袅。
李长岁道:“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