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蝉坐在主位上,低头看了眼二人,语气平淡:“卫歆蘅叛逃了?”
卫些盈见真君并不是在具体的问某个人,并没有立刻开口,他想将这个解释的机会让给卫悬贞,好让他能在真君面前留个好印象。
卫悬贞也在瞬间反应过来,明白了卫些盈的意思。
连忙答道:“回禀真君,卫歆蘅于两日前夜里叛逃,还带走了观中一些灵物。”
李伏蝉神色平静,点了点头道:“她是如何越过大阵逃走的,是否有人助她?”
这句话,卫悬贞却不敢答了,卫些盈立刻道:“回禀真君,卫歆蘅叛逃之时,身上带了我观中的信物,因她是卫氏嫡系,天资颇高,故而可以凭借信物初入大阵。”
“若是旁人也得了她那件信物,也能进出大阵吗?”
卫些盈摇了摇头道:“只有卫氏的人手持信物才能做到进出大阵,单凭一件信物是做不到的。”
李伏蝉了然,如此说的话,那么卫歆蘅本身便是信物之一。
他看着卫些盈和卫悬贞两人,先前二人的争执他也看到了,只是这二人还只沉浸在卫歆蘅叛逃的表象之中,一时怒恨。
他却看得分明。
‘这是有人想要钓我出去啊。’
他隐晦地看了眼头顶的仙剑,喃喃道:“只怕你的钓线撑持不住我这头恶蛟。”
他看向卫悬贞,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禀真君,晚辈卫悬贞。”
李伏蝉点了点头,说道:“好,既然如此,我便带你去捉卫歆蘅。”
话音落下,卫悬贞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已经离开了青羊观范围,出了大阵,李伏蝉破开冥冥。
瞬息之间,便找到了卫歆蘅所在。
卫歆蘅此刻已经接近齐宋之间的交界,两天的时间,以她的修为,怎么可能赶得了这么远的路。
李伏蝉看也没看,便将卫悬贞丢了下去。
卫歆蘅此刻正因为叛逃出了青羊观而忐忑。
她忍不住望了眼身后的方向,喃喃道:“这不是我的错,真君们做的事情,凭什么要我这样的晚辈去承担,仅仅只因为我姓卫,难道就该承担那些和我无关的代价么?”
“如今迟襚真君已经死了,洞烨真君根本不可能护得住青羊观的人,他将我们带回来,不过是让我们等死罢了。”
她这样安慰着自己,目光中的神色终于坚定下来。
“我没有错,我只是想活着,”
就在但这时,她忽然心有所感,在她的前方,忽然出现一个身着玄黑衣裳,腰束革带的青年,见了那人,卫歆蘅大惊失色道:“悬贞?!”
卫悬贞才刚刚从冥冥之中被抛下来,便看到了卫歆蘅这个叛徒,他反倒不像卫些盈那般怒目而视,眼睛轻轻眯了起来,琥珀色的光在眼皮遮掩下的眸中死死锁着,仿佛一头隔栅相视的恶虎。
他拔出剑,看着卫歆蘅,低声道:“师姐别跑了,你姓卫,就算是死,也得死在青羊观。”
与此同时,冥冥之中,李伏蝉看着眼前从灰雾中,一袭金白羽衣的中年真君走出,锋锐的金芒在冥冥之中亮起,将冥冥撑开。
江南『兑金』一道,程氏。
一个修行『兑金』的真君,本没理由来钓李伏蝉出来,然而他却依旧这样做了。
看着对面那个一袭黑红法袍,峨冠博带的青年真君,程郁楼笑道:“明知道是有人在钓你,却还敢出来,洞烨的确有魄力。”
李伏蝉闻言,呵呵笑道:“程氏什么时候成了水德的狗,也来杀我?”
“十日前我广昭天下,前辈也不曾低头看一眼我,程氏果然倨傲。”
李伏蝉指了指自己,举头三尺问道:“为确保前辈修行『兑金』不曾修坏了眼睛,晚辈还得冒昧问一问,前辈可能看得见晚辈头上这是什么?”
程郁楼淡淡道:“【青羊】仙剑,的确厉害,可惜【青羊】是迟襚的【青羊】,而非你的。”
那一袭金白羽衣的真君饶有兴趣地看着李伏蝉,问道:“你能用得动它吗?”
李伏蝉见此,摇了摇头道:“程氏果然傲慢。”
下一刻,他眉心【朏魄天光】向内塌陷下去,开始疗愈伤势,『抱锁伏蝉』催动到极限,以保证他伤势愈重而愈强,气机锁死,不会伤亡,同时锁住即将爆发的剑意。
他在心中低声道:“我才一神通,如今被一位修成两道神通的真君围堵,立刻就要死了,与其一死,不如退出青羊观。”
他这句话才落下。
举头三尺,青光漫开。
那先前一副神色笃定、闲庭信步的『兑金』真君,面色骤然大变。
可已经晚了,剑意拖拽着残月,斩了下来。
? 第二百六十六章 剑斩
【青羊】中留存的剑意不分青红皂白,斩向李伏蝉的同时,也斩向了程郁楼。
李伏蝉在紫府之中,攻伐的手段并非一等一,甚至眼下他真正能用于紫府级数的斗法之中的,只有三道天光而已,其中【朏魄天光】还没有丝毫杀伐的能力,在道行上也有许多短板。
身上法宝也不多,唯一一件能用的,还被海外望瀛洲岛的大真君预定了。
除了第一道神通便是命神通之外,他再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
但他向来厉害的,从来不是斗法的本事,而是保命的本事。
『抱锁伏蝉』。
因抱锁,故而能收摄气机,锁藏而不泄。
他与人斗法厮杀之际,自身便是一座密不透风的丹炉。
所受创损愈重,能从对手身上收摄而来的气机便愈多,那些外来的气机连同自身的伤势,一并被锁入炉中,层层积压,不得外泄,直至开始免疫。
而藏而不泄,则另有一桩妙处。
无论他受多重的伤,体内三气始终被牢牢锁住,不会崩溃四散。
气机纵使被压到极低极弱的地步,也断不会一溃千里、跌入萎靡之态。旁人瞧他遍体鳞伤、气息奄奄,实则炉中火种不灭,三气仍在锁内徐徐流转。
而且最重要的是,蝉类善藏守蛰伏,愈是受重压禁锢、身受创损,蓄积威势愈盛,久伏不发,一朝脱锁,反噬愈烈。
如今他身处即将被江南水德诸道围杀的境地,本就契合重压禁锢的意象,加上面对一位『兑金』一道的两神通真君的针对,更是让箓气的状态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
更何况他还有『大洞绛房真经』,此经可以助他炼出一座绛府,但根底却是人逆霸术,一曰法,可以助长『索庚士』之能。
二曰势,主兵形,摧锋,裹挟,碾压,借运,同化,大势。
身处势中,他便能左右腾挪,借此破局。
三曰术,法与术合,术与势合,则为治。
保命,逃脱,合纵连横之术,他全都有。
【青羊】中剑意斩在李伏蝉身上,他的身体仿佛被斩成两半,一道剑痕自他眉心浮现,就在李伏蝉即将裂成两半的刹那,『抱锁伏蝉』强行锁住生机,而后抱住剑意气机,疯狂炼化。
因为符合重压禁锢的意象,箓气的炼化之能大增,几乎是在转瞬之间,那一道剑意气机已经被炼化,让李伏蝉不至于被一击毙命。
而在他对面的程郁楼却没有这样的手段。
他万万没想到,李伏蝉竟然真的能驭使【青羊】。
‘没想到他早就修成了剑意,成了剑仙,可既然如此,为何在他成道之前,一直藉藉无名?’
电光火石之间,已来不及让他多想,程郁楼仓促之间架起神通,冥冥之中银白的雾气凭空蔓延,只是那雾气之中却呈现出处处镂空、残缺,如被虫蛀的旧帛一样的景象。
见到这一幕,李伏蝉不由皱眉。
“这位『兑金』一道的真君,果然不容小觑,实在是头铁,竟然想硬扛剑意。”
不过他对『兑金』一道不熟悉,不曾认出这道神通的来历。
而此时此刻,程郁楼看着那空荡荡的银雾,竟然一时间怔住了。
“这怎么可能?”
这神通乃是『兑金』五象中的『物忘我』。
物者,外在一切有形之物,如术、器、执念。
『物忘我』能够消除物之所执,杀机,伤势等等。
表象为镂空残缺的雾气,敌人杀意越盛,执念越重,在这雾气之中便会浮现出愈多的金印银符来。
他本意是想借『物忘我』去消除李伏蝉对他的杀意,淡化‘剑为外物,欲伤于我’的认知,可看着空荡荡的淡银色雾气,他万万没想到,李伏蝉竟然对他没有丝毫杀意。
一个主动对自己放出剑意斩来的修士,对自己竟毫无杀意,何其可笑。
他望着李伏蝉头顶那柄仙剑,喃喃道:“原来如此。”
李伏蝉此刻正拼尽全力抵消剑意斩下的伤势,哪可能对他起什么杀意。
他判断失误之下,那道剑光已经避无可避。
程郁楼眸色一厉,低声道:“好,那就让程某领教一番迟襚真君的剑意。”
然而等剑光散去,程郁楼已经逃走了。
李伏蝉面色苍白,眉心之间挂着一道剑痕,赫然也受到了重伤,看起来气机萎靡,重伤垂死,不过他清楚自己的情况。
虽然如今的样子看起来十分狼狈,但他受到的伤还远远不如当初硬抗长殊真君的『函谷关』带来的伤势。
看着即将要再次斩下来的【青羊】仙剑,他死死将其制住,已经被接连斩了两次,在『抱锁伏蝉』的气机收摄和『玉枢雷章』的制约下。
这一次,【青羊】仙剑很轻易便被李伏蝉哄好。
看着重新悬停在自己举头三尺的青羊仙剑,李伏蝉不由啧舌道:“『玉枢雷章』的位格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高,竟然真的能将仙剑制住。”
李伏蝉之所以敢在知道卫歆蘅一事是有人想要钓自己出去的情况下,还敢堂而皇之的追来,自然不可能是因为如今身处推演之中,无所顾忌。
而是他有把握能使【青羊】仙剑中的剑意助他对敌。
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
不过仙剑有灵,他这种自欺欺人的法子,用了一次还好说,这一次再用,仙剑本该直接离去,但有『玉枢雷章』的牵制,三十六日的时间不到,【青羊】仙剑便不可能离开。
昔年三无御使《乞三十六年风月谈》,能生生将李伏蝉从必死之状中拉回来。
而今他神通已成,成就的又是命神通,在『玉枢雷章』之上写下察李三十六日,可不仅仅只是说说而已。
【青羊】仙剑本就有迟襚真君留下用于监察李伏蝉的法旨,加上他又用『玉枢雷章』强化了其监察之意。
让【青羊】从天外监察李伏蝉,转为在现世监察李伏蝉。
长久这样做,自然是行不通的,所以他留了三十六天的期限。
在这三十六天之内,【青羊】仙剑会对他的所有言行进行十分严苛的监察,平常若说说叛逃青羊宗之类的话,【青羊】仙剑是不会信的。
然而在这种严苛的监察之下,李伏蝉的任何言行都不能表露出丝毫叛逃之心,否则就会触发迟襚真君留下的后手。
这也是他能够仅凭一句话,就惹得【青羊】仙剑放出剑意来斩他,助他对敌的原因。
“这位『兑金』一道的真君,伤的恐怕不轻。”
李伏蝉呵呵一笑,指尖浮现一道气机。
正是先前他用『抱锁伏蝉』抓住的程郁楼的气机。
这位真君不知和哪一家的水德真君有瓜葛,故而来试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