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李伏蝉不禁吐出一口浊气。
楼观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眉心间银白色明光与胸腹间的紫金色宝光交相辉映,并没有打搅,直到他露出一副了然神色后,楼观才道:“龙属想要让太阴动荡,少阴身为太阴佐使,自然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而当今天下,少阴道统中,也就只有青羊观才值得他们落子。”
“早就在卫翀开始,他们便开始落子了,只可惜卫翀用不上他们,甚至还将一位成就【君臣佐使】的龙子斩杀。”
“他们原以为卫翀之后,青羊观不复盛况,总归好容易拿捏了些,却不想又出来个卫伯驹,毅然决然成了北齐的国师,修三神通而持两玄。”
“卫伯驹被北齐帝君斩杀后,青羊观覆灭之际,龙属又暗中出手,保下了一些人,其中便有卫用夷,卫用夷借着龙属的资助成就神通后,龙属唯恐又发生卫翀和卫伯驹之事,便打算制卫用夷为傀儡,动荡太阴。”
“但没想到卫用夷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不知以什么法子引得龙属上岸,还破掉了龙属用『雾垂江』藏身的法子,被伏枢院发现后,二者大打出手。”
“正值此混乱之际,卫用夷扶持迟襚突破紫府。”
“迟襚证剑意证得极快,突破紫府的时间,甚至连你都比不上,加上有仙剑青睐,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位大人的布置,故而大真君级数的紫府不敢对他出手。”
“大真君之下的,又无他一合之敌,欲图围杀他的江南水德诸道,被他生生杀穿了出去,至此,青羊观,龙属,伏枢院,进入了一段和平的时间,直至你突破紫府。”
听完楼观真君的话,李伏蝉久久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后,他再次拱手行礼,问道:“龙属想让少阴之君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动荡太阴,最后若真地做成了【坎冲壬收】,奈何大江之水,去而不返,必定又会造成水德诸象大乱,难道这便是龙属愿意看到的吗?”
楼观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正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等【坎冲壬收】,水德大乱之际,龙属便会上岸,行云布雨,重治水德,以此大功业,来完成他们用『雾垂江』掩饰了将近三个时代的的大计。”
这样一来,伏枢院的谋算也随之浮出了水面。
甚至于古楚遗朱南归这件事上,伏枢院想要的也不是用什么古楚残留的气数冲破先秦留下的气数,而是将『湜水』带回来。
『湜水』可是澄清化浊之水。
既然龙属想要用『浊流祸』,不管他们做不做得成,伏枢院都已准备好了反制的手段。
以仙房真君对于意象和气象上的造诣,这份反制手段绝不会弱。
不过,依李伏蝉猜测,再加上上一次死亡画面中,仙房真君说的那些话,恐怕仙房真君自己,对于少阴也有一些隐秘的谋划,只是还没有彻底展现出来而已。
说到这里,楼观真君又说出了一个李伏蝉并不知道的事情:“十年前迟襚即将坐化之际,却还强提着一口气前往北海一行,那时他便是想看看你是否被龙属控制,如真的让他看出你被龙属控制算计的端倪,他死前的最后一剑,便会落到你身上。”
楼观这句话,让李伏蝉彻底明白了,为何迟襚真君要将【青羊】仙剑放到天外,监察他是否会叛逃只是表象,真正的用意是监察他是否会被龙属影响控制,一旦发现他被龙属控制的端倪,顷刻间仙剑落下,身死道消。
那才是那把仙剑真正的作用。
消化完了楼观真君所说的一切后,李伏蝉微微抬头,一双灰黑色的瞳孔看着眼前这位身上处处透露着古怪的大真君,低声道:
“龙属谋我,欲图让我按照他们的意愿,受他们控制,去动荡太阴,行【坎冲壬收】之事,望瀛洲岛谋我在暗,伏枢院谋我在明,那么楼观前辈呢?”
“前辈身为北方赵国国师,又想要我做什么呢?”
楼观闻言,一双灰黄的瞳仁跳动着幽光,绛紫鎏金杏光憧憧撞撞将冥冥照得通亮,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初入紫府,便凭一己之力推测到诸多隐秘,脱去俗慧,让人看不出本心的青年真君。
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觉得是平静温和,而落到李伏蝉耳中,却仿佛鬼气森森,毛骨悚然的语气,道:“诸国已经平静的太久了,齐、宋占据江南富庶之地,休养生息,韬光养晦,今也该动一动了。”
“以太阴失陷之事来为这场战事开头,再合适不过。”
说着,他低头去看李伏蝉,紧紧盯住他那双灰黑色的瞳孔,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道:“太阴能为水陷,可见玄位无主,少阴为其佐使之位,『姤司衡』便是润进太阴的关键,有我赵国相助,有龙属推波助澜,诸方势力参杂其中,洞烨如此道慧,难道没有一窥阴阳的野望么?”
他淡淡道:“若洞烨愿意,我愿助你证玄坐位。”
他这话一出口,饶是已经成就紫府,割去凡胎,李伏蝉也觉得自己背后寒毛根根倒竖。
让原本差点动摇的他瞬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不自由
三无曾用最深刻的方式,向他证明了所谓的助人成道,是这个世道最大的谎言。
李伏蝉怎么肯去相信楼观?
不过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楼观前辈需要晚辈如何做?”
楼观指尖不知何时多出一枚暖黄色的玉环,被他轻轻勾了起来,淡淡道:“龙属要你破沼取月,只是须得你变成一具装着龙子的空皮囊,任人使用。”
“伏枢院明面上是一定要你非死不可的,只是现在的伏枢院,被大蟙伏枢拖住了脚步。”
“眼下北方战事已经初见端倪,不再是以前小打小闹的局面,等他们空出手来,必定会行围杀之举,不过龚仙房却会在你还有价值的时候,暗中保你,故而你绝不会遇到当年迟襚的遭遇。”
伏枢院的意思就是江南水德诸道的意思,这一点李伏蝉明白,可龚仙房这位伏枢院的大真君的意图,却让他十分模糊。
直到现在,他其实仍不清楚仙房真君到底要他做什么。
他想了想,复又问道:“对于仙房真君,晚辈如何才能算有价值呢?”
楼观摇了摇头道:
“龚仙房此人活得时间太久,连我都看不出,如今的他到底还是不是人,此人谋算极深,他不会管你是破沼取月,还是凿壁偷光,只要你能以少阴之君的身份,在江南这场局势中站稳脚跟,合纵连横,他便会在你必死的关节出手保你。”
“卫用夷当年固然有龙属的资助才能活下来,并且突破紫府,但龚仙房是否曾在暗中出手,依我看来,是有的。”
那抱着剑的青年真君,低头看向冥冥外的青羊观:“在卫翀和卫伯驹之后,青羊观便成了一座牌坊,只要这座牌坊一直在,那么扶着这座牌坊的少阴之君,便永远要被江南水德诸道仇视,永远不可能安生。”
“而龚仙房很喜欢这座牌坊。不,换种说法便是,他喜欢能扶起这座牌坊的少阴之君,喜欢被江南水德诸道针对的少阴之君。”
“于是在暗中,他维持着这样一种平衡,让江南水德诸道和青羊观之间始终存在不可调节的矛盾,一面打压青羊观,一面又保证青羊观始终不会断代。”
“卫用夷的出现是必然的,哪怕没有他,也会有别人,因为不论如何,龚仙房都会保证青羊观卫氏不会彻底覆灭。”
李伏蝉闻言猜测道:“若是没有我,如今的青羊观必定会被江南水德诸道剿灭,但却一定会有人逃出去,而那个逃出去的人,无论如何都会在未来成就紫府,重立青羊观,然后继续和江南水德诸道对峙?”
楼观点了点头,说道:“这便是龚仙房所要的平衡,你的价值,就是在江南水德诸道的围剿之中保全青羊观这座牌坊。”
“强冲猛突也好,合纵连横也罢,只要你能一直积蓄少阴一道的意象和道行,他便不会轻而易举让你去死。”
“当然,他不会允许你和龙属有任何牵扯,否则即便再有价值,他也一定会亲自出现来杀你。”
李伏蝉闻言,不由暗暗道:‘仙房真君是玩弄意象的宗师,只怕遍数整个江南,甚至是齐宋两国,都不可能有人能在这一点上超过他。’
“与其说是他喜欢青羊观这座牌坊,还不如说是自卫翀和卫伯驹之后,青羊观这座古代道统,身为太阴一道的殉道之地,和太阴牵扯上了极深的联系,一代代的少阴之君殉道,少阴的意象愈来愈重,只怕迟襚能活的那么安稳,除了楼观说的那些原因,还有他平衡『夜光府』而不死,增强了少阴意象的缘故。”
李伏蝉胸腹之间紫金色宝光一闪而逝,大致明白了仙房真君的筹谋。
归根结底还是意象。
如果说龙属想要他取月,那么龚仙房便是想要将少阴也沉进去。
只不过,太阴失陷此事,必定是有天上的大人参与推动,但龚仙房想拉少阴入水,却是自己的主意。
故而他只能用最笨的法子,培养出一个个少阴一道的真君,让少阴一道的真君和江南水德诸道互相纠缠,少阴意象愈深重,和水德牵扯便愈重。
卫用夷死于水中捞月,按照内史中记载,他是生生被溺死的。
这一点便十分符合龚仙房的手段,用水德意象,杀少阴之君,加上有太阴失陷的意象在,便形同在一步步将少阴也拉入水中。
就在李伏蝉思虑之际,楼观看着他,笑着道:“不论是龙属还是伏枢院,甚至是望瀛洲岛,他们都不会让你活,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只是你很幸运,遇上了一个卫用夷和迟襚都不曾遇到的大好时机。”
他淡淡道:“如今赵国有意开战,天下局势动荡将起,伏枢院不可能置身于事外,故而你要面对的压力便小了许多,而我会在暗中助你全力修行,成就大真君,最后凭你少阴一道大真君的修为,撬动太阴归位,让江南大乱。”
“作为报酬,我可以助你全力由『姤司衡』润入太阴,有使太阴归位的大功业在,你证玄登位而坐的可能不会太低。”
听到楼观的话,李伏蝉面色不变。如果他不说最后几句的话,他倒还会生出一些兴奋。
撬动太阴?
他拿头去撬动太阴。
这件事和大人牵扯上了联系,他怎么敢?怎么能?
‘龙属想拿我做傀儡,按照他们的意愿去捞太阴神通,龚仙房想用我来积蓄少阴意象,便如卫用夷一般,等时候到了,我便是养肥的猪,他想杀就杀。’
‘赵国更是狼子野心,我不过是他们动乱江南局势,动乱齐、宋的棋子,一旦用罢,不会有任何犹豫,第一个就会杀我。’
‘不,用不着他们来杀我,一旦我按照他们的意愿去做此事,我自己就会被反噬而死。’
‘望瀛洲岛想用我来勾出『殷乌伏』,同时此举也是在增加少阴的意象,这正和龚仙房的目的一致,二者说不定还会合作,我在诸方势力的目光下,半点自由都没有。’
第二百八十四章 明王筹谋
眼下的局面对于李伏蝉来说俨然是一副死局。
虽然说诸方势力混杂其中,他大可以借势用势。
然而这些势力的目的大多相同,甚至各自之间没有什么大的冲突。
他可以去借望瀛洲岛的势,如今他已经展露出了自己的价值,单单凭借已脱俗慧的资质,望瀛洲岛的大真君为了『殷乌伏』,一定会全力助他炼就神通。
然而这正是龚仙房,楼观愿意看到的。
他炼就神通愈快,死的便愈快。
对他来说,眼下唯有龙属能够借势,因为龙属和这些势力的目的相左。
然而按照龚仙房的态度,他一旦敢和龙属接触,甚至于敢有这个苗头,龚仙房就会出手,不会有任何顾忌。
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就是他不姓卫。
因为他不姓卫,龚仙房就不会珍惜他,哪怕他天资再高,道慧再高也没用。
他大可以稳扎稳打,继续暗中操控江德水德诸道和青羊观厮杀,没必要为他而冒险。
甚至李伏蝉猜测,上一次推演中,是否是龙属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暗中接近了他,才引得龚仙房来杀他。
‘如此来看的话,我在被伏枢院和赵国裹挟的同时,还得防备龙属接近我,毕竟龚仙房不会管我是不是有心接触,但有一丝苗头,就会出手杀我。’
现在的局面,已经不是李伏蝉所想的那样,大真君来渡他过河,他给出几文钱那么简单了。
现在的情况是,那些几百年没接过客的舟子见到他袖子里几文钱后,齐齐围了上来,都想要分他的钱。
而且这些人不会因为争钱就厮杀起来,他想要借势都没办法。
水下还有水鬼在虎视眈眈,一旦水鬼想要靠近,船上的舟子就会将他扔下船去喂鬼。
想到这里,李伏蝉却依旧没有什么颓废神色显露。
从飞蚯洞至今,什么样的死局他不曾经历过,这已经不是背负『殷乌伏』的时候了,他现在是紫府之君,他还有许多手段没用,只要让他获取到足够的情报,他就有把握破局。
楼观在这之后便走了。
望瀛洲岛自傲,不会亲自来见他,龚仙房也不会,一旦他出现,便是李伏蝉该死的时候了。
接下来就是李伏蝉做选择的时候了,或者说,大势之下,他其实没有选择的余地。
回到青羊观中,李伏蝉开始根据如今有的情报推演。
“如今看来,我最大的威胁便是龚仙房,一旦我稍有苗头不对的地方,他就会立刻来杀我。”
“想要暂时解决这一点也很容易,那就是让望瀛洲岛看到我的价值,一旦望瀛洲岛的大真君确定我能够凭借少阴意象,接触或者短暂窥视到『离雷』之变,龚仙房便不能再随意杀我。”
“只是这样做的弊端实在太大,『离雷』不知是位有主,还是生出了其他的什么变化,十分具有人性,一定记住了我这个人,一旦我用少阴意象去接触『离雷』之变,『离雷』恐怕又会将我缠上。”
如果这样看来,李伏蝉最不能接触的,首先是望瀛洲岛。
最起码在望瀛洲岛的真君放下面子主动来见他之前,他是不可能主动前往的。
『离雷』这东西,能不接触最好不要接触。
最后剩下的便是赵国楼观的资助。
赵国最起码会将他扶持到大真君的地步,说是助他证玄登位而坐,实际上不过是想让他对江南造成更大的动荡,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