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身为外景修士,聚拢五位开窍魔修,竟只想做些倒买倒卖的勾当。先前湖岸边,我不过略露几分凶相,便立刻退避三舍,生怕扯上半点干系,闹出动静。后来我猝然登上甲板,他也一心想将风波按下去,暂且稳住我。这般小心翼翼,谨慎畏缩的做派,是实打实的野生魔修无疑了,身后并无依托,且同这五人也并非一心,真是难得。’
“我能领道友在‘湖上市’上,得一个名正言顺行商的机会。”
“哦?”黎骅眸光微动,“道友同哪一家的少爷公子沾亲么?”
“需几块敲门砖。”
“呵呵。”
黎骅笑了一声,声音冷了下来:“到底是几块呢?”
“不多不少,正好五块。”
黎骅面上笑意未减,语气渐沉:“我凭什么信你?”
李伏蝉抬起眼来。
“雷,『离雷』。”
黎骅那双漆黑的眸子正正对上他的目光,却见对方一双瞳孔灰黑沉沉,仿佛蓄满厚重雷云。云层深处,一道将落未落的电光,正微微摇曳。
——
“家主,有外景散修来投。”
“哦?”宁襄夷搁下手中的笔,抬起眼来,“济海你亲自来报,看来此人不一般。”
黄济海躬身道:“此人携了五位魔修的首级来,正是不久前袭击过东林坊市的那一伙。一应储物袋,也已尽数交了上来。”
“倒是奇了。”宁襄夷目光微凝,“他想要什么?”
黄济海答道:“请为宁氏门客,求一处安身活命之所。再有……便是能在‘湖上市’行商的资格。”
宁襄夷十三岁便坐上家主之位,天资平平,止步于开窍,却上奉仙宗,下治百姓,诸家在他掌中如玩物,四脉无不敬服。至今已二十六年,论城府之深,心机之重,自然立时便有了几分猜想。
‘怕不是魔修火并,大鱼吃小虾。如今来我家中避祸,想做个池中鱼罢了。只恐此鱼是个凶物,养不得,反倒吞杀了我旁的鱼。’
念头转过,他将目光重又落在案牍之上,随口吩咐道:“那些储物袋,你去看一看,清点一二。可用的便留下,不可用的便还了去,或为他折算成灵石。再予他些丹药,十道灵符,再问问可有什么兵器想要,持我手书,去东林坊市见一见顾六如前辈,请他亲手打造一件……便叫他离去罢。”
“家主……”
宁襄夷轻轻抬起头,望向阶下那已年过五十的黄济海,眯了眯眼,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我家虽说清贫,却也不差济海这一份。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不必使外人来许。”
黄济海闻言,浑身一颤,如坠冰窟,冷汗涔涔而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道:“家主容禀!黄济海绝不曾收受半分贿赂,只是那散修,已将自己所修功法默下,一同献了上来。”
宁襄夷眉头微蹙,起身走下阶来,亲手将黄济海扶起,问道:“是什么功法?”
黄济海连忙将一本书册双手奉上。
《紫霄靐篆宝箓》。
宁襄夷翻看几眼,面上渐渐露出恍然之色,语气缓和了许多:“原来是『离雷』。此道欺邪持正,这般看来,倒是我多想了。”
他将书册按下,转而吩咐道:“济海,领他来见我一面。”
黄济海忙应声道:“是。”便匆匆退了下去。
李伏蝉来见了宁襄夷一面,被他三言两句拉拢了一番。
毕竟修行古道的修士稀少,又是『离雷』这样罕见的道统,全然不怕李伏蝉是什么恶徒,或者和甚么魔修有染,否则『离雷』便先将他给劈死了。
期间数次夸赞,李伏蝉浅笑着不答,将茶水和涌到口齿间的雷光咽了下去。
‘你且安分着些,我尚敢向明王出手,怎么会真的和一个吞服过血气的魔头合作,我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之后折算了功法和那些储物袋,共计得了二十二枚灵石,期间又谈及兵器,他自毫不客气地请了道黄济海的手书,准备去顾大师那里打造一柄法剑。
然后便由黄济海领着,前往宁家为自己准备的别院,布了些禁制,用明光遁进地下,开辟出了一个小室,这才将意识沉入魂魄深处。
被『离雷』消磨的那道劫气已经消逝大半,不出半个月,便能尽全功。
看着三幅清晰浮现的图景,三幅一模一样的死亡画面,李伏蝉二话不说,撞进了其中一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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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湖上市
五个魔修是黎骅坑杀的,李伏蝉并未受什么伤,只歇了一夜,便自别院中出来。
“公子。”
李伏蝉转头望去,不由失笑:“此处无人,道友不必这般客气。”
黎骅却摇了摇头。他此刻做一身小厮打扮,浑身魔气已被他以秘法尽数剃除,看上去与寻常仆役无异。“宁家以对宗姓严苛冷酷,湖上闻名。三司之中的察查司,尤以监视散修著称,但有作乱犯禁、鱼肉百姓者,皆杖杀不饶。故而肯来投效宁家的散修极少。如今既有这个机会,我自该做好本分,不敢失了分寸。”
李伏蝉点了点头,心中暗忖:
‘魔修之辈,不修『皕景玄仙道』,故而被斥为外道。似黎骅这般修行『皕景玄仙道』却亲近魔道的人,毕竟是少数。见惯风雨,心狠手黑,怎样谨慎都不为过。这点,我倒有学上一二的必要。’
“家主已赐下手书,这便烦请道友同我往湖上走一遭。”
“是,公子。”
二人来到湖上时,湖面舟楫如梭,人烟稠密,往来不绝。
李伏蝉并不驻足,生怕迎面撞上来个释修,径直领着黎骅往一座大船行去。将至路口,却被人拦了下来。
那人拱手一礼,道:“可是李客卿当面?”
李伏蝉打量了一眼。来人着鸦青长衫,腰悬一枚青玉印信,眉眼生得疏淡清秀,下颌微尖,举止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只是年纪尚轻,面上犹带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李伏蝉目露疑惑:“正是。还未请教?”
那人再度行礼,恭敬道:“晚辈宁俢弗。家主特意遣我来为前辈引路。”
李伏蝉闻言,忙向宁家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正色道:“李某诚惶诚恐,多谢主家厚意。”
宁俢弗微微一笑,侧身引手,将二人领上宁家的大船。
登船之后,宁俢弗边走边为李伏蝉介绍:“这座船上,多是我宁氏的客卿,或是小宗之中并无修行天赋的子弟。李客卿不妨随意看看,若有什么合意的,尽可出手。若一时寻不着,也可稍待片刻,待别家的船靠过来,客卿持我家印信,便可往别家船上去瞧瞧。”
李伏蝉含笑点头,心中却不以为意。
‘族修之辈,哪能藏得住什么好东西。但凡真正有价值的,不拘是为了利益还是血脉,交到主家手中,都比拿出来卖要强得多。这船上摆出来的,怕不过是些寻常物什罢了。’
正思忖间,余光瞥见身侧的黎骅。他剃除魔气,本就伤了根基,此刻面色苍白,气息微浮,瞧着颇有几分虚弱。
李伏蝉将他早先便存在自己这处的储物袋丢还过去,随口吩咐道:“你且替我留意着。有人来换也好,来买也罢,一概不可拒之门外。我往别处去看看。”
黎骅双手接过,压下眸子中的喜意,垂首应道:“是,公子。”
宁俢弗立在几步开外,目光淡淡瞥过黎骅,并未多言,旋即便收回视线,引着李伏蝉往别处去了。
李伏蝉目光在船上各处摊位上掠过一遭,收回视线,向身侧的宁俢弗问道:“不知船上,可有些易用的精金灵铁,或是『戊土』一道的灵物?”
宁俢弗闻言,神色微动,反问道:“客卿可是想打造一柄法器?”
李伏蝉点了点头,坦然道:“不瞒公子,在下早年曾修行一门剑法,正需一柄能与雷霆离火亢盛之物相合的法剑。早就听闻『戊土』乃是火库,收金之余气,为守固之物,恰好与我身上一枚金精相合。此番既有顾大师可托,便想趁此机会,将剑胚炼出来。”
宁俢弗听他这一番话,不禁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他家世代修行水德,他本人也从不曾涉猎炼器之术,此番听李伏蝉说起“戊土藏火收金”之说,颇觉新奇。
将这几句话在心中消化了一番,方才重新端正神色,向李伏蝉行了一礼,郑重道:“李客卿只言片语,便教俢弗受益匪浅。”
礼毕,他略一沉吟,又道:“我家修行水德,又地处湖周,族库之中并不曾收录『戊土』一道的灵物。倒是此番牵头‘湖上市’的羊氏,早年曾收录过几样『戊土』灵材。还请客卿稍待片刻,我这边遣人去问一问,恰好,羊家的船也快到了。”
二人又在船上闲逛了片刻,便有族兵快步来报,躬身道:“禀公子,羊伯浞听闻公子在这座船上,特请公子登船一叙。”
宁俢弗闻言,道:“如此倒正好。”
他转头向身侧的李伏蝉解释道:“这位羊伯浞,乃是大真人的五世孙。此番既是他亲口相邀,还请李客卿同俢弗走一遭。”
李伏蝉点头应下,便随宁俢弗往羊家的大船而去。
羊氏的船果然比宁家更气派几分。
船身阔大,甲板之上张灯结彩,人流如织,买卖吆喝之声不绝于耳,热闹远胜宁家那头。
往来修士衣饰各异,显然是各家各派的散修皆有,并不拘于一姓一宗。
才登船,便见一个青年公子大剌剌地斜倚在锦榻上,左右各有仆从侍立。
羊伯浞生得两颊微陷,下巴尖削,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周身气度倒是不差,只是眉目之间透着一股轻浮之色,一看便知是个膏粱子弟。
宁俢弗上前见礼,羊伯浞也不起身,只拿眼觑着他,懒洋洋道:“俢弗兄来得倒快,莫非早便等着小弟这一声请?”
宁俢弗面上不动声色,只笑道:“伯浞兄相召,俢弗岂敢怠慢。”
说罢,他便侧身将李伏蝉让到身前,正色介绍道:“这位是李伏蝉李前辈,亦是俢弗的长辈,新近投在我宁家门下,如今是府上的客卿。”
羊伯浞这才将那双桃花眼转过来,正眼打量了李伏蝉一遭。但见此人眉目端正,气机沉稳,通身上下自有一股清正之气,与寻常散修截然不同。他不由赞了一声:“前辈真是一副好相貌。”
话音未落,他话锋一转,竟当着宁俢弗的面笑道:“只是哪根筋想岔了,竟投了宁家?如哪天变了心思,可来我羊氏做客。”
这话出口,是半点也不顾宁俢弗的脸面。
宁俢弗面色虽未大变,眉间却已微微沉了沉,羊伯浞是个实打实的纨绔,极重脸面,在家中便人嫌狗厌,更别说了到了外面,却非刻意针对,见到势力不如他家的便一定要踩上一脚。
宁俢弗和他还算有些私交,这般已经算是客气了。
李伏蝉只是含笑拱手,不卑不亢道:“海外散修,降妖杀魔,心向正义,居无定所。如今幸有主家收留,感激尚且不尽,哪里敢生二心。”
宁俢弗听他这般说,面色方才好看了几分,适时开口道:“李客卿所修乃是『离雷』。”
羊伯浞本还要再调侃几句,听得『离雷』二字,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当下便熄了那点轻慢的心思。
离雷之霸道,那是连修士自身都能劈杀的雷霆。
若在此处放肆,将这人逼得忍不下去,纵然后面能讨回来,那也是后面的事,眼下挨雷劈的疼,可是实实在在要落在他羊伯浞头上。
他干笑一声,从榻上坐起身来,抬手道:“俢弗兄,你我入舱中说话。前辈请在船上随意逛逛,若有合意之物,只管记在我账上。”
李伏蝉含笑拱手,自留在甲板上闲看。
进了船舱,宾主落座,宁俢弗便不再寒暄,径直提起戊土灵物之事。
羊伯浞歪着头想了想,道:“我家确实收有一件戊土灵物,名唤『砌负元髓』,品阶不低。”
他顿了顿,面露一丝难色,摇头道:“只是此物却用不得来炼器,除非配以不飘不浮,有坠定凝藏之性的金精才有可能,此中以金公为首,那般金精的价值,只怕胜过『砌负元髓』许多。”
宁俢弗适时露出一副好奇之色,问道:“金公?”
羊伯浞见他这幅模样,自然心中得意,又下意识随口呛了几句,眼看宁俢弗的脸快黑下来时,才连忙解释道:“我也是听长辈说过,寻常的金公只是凡物,用来炼丹极佳,唯有使金身金命的人,修炼《大品金公心经》,三年后其人三气合为一物,便是能用来炼器的金公了,只是《大品金公心经》乃是古术,早已失传,依我来看,还是让你家那位客卿,换道旁的灵物罢。”
宁俢弗闻言,正若有所思之间,有一名小厮来报,给了羊伯浞几道白条子。
羊伯浞看了几眼,脸色愈发难看。
宁俢弗正好奇着,便听羊伯浞压着怒意道:“俢弗,你老实和我讲,此人是不是什么魔修混进了你宁家,你可不要包庇!”
宁俢弗疑惑道:“伯浞说笑了,李客卿修行『离雷』是经过勘验的,怎么会是魔修呢。”
羊伯浞骂道:“那就是『离雷』瞎了眼,叫一个魔修给修了。”
宁俢弗笑了笑,不再答这样的荒唐话。
『离雷』怎么可能会偏心甚么人呢,简直荒唐。
羊伯浞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开始撵客,让宁俢弗带着他家那个客卿速速离去。
宁俢弗出舱后四下望了望,一眼就看到一袭青白大袖的李伏蝉正在一家铺子门前和人说话,走近一听,他才终于明白羊伯浞为何如此失礼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