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这些东西都给我记在羊公子账上。”
“这……”
“哼,你先前难道没有听羊公子说,李某若有合意之物,尽管记在公子账上吗,难不成你觉得羊公子会赖账不成?”
这话一出,那老者先担待不住,生怕折了羊伯浞的面子,被他报复,连忙道:“前辈哪里的话,快快拿着东西走吧。”
李伏蝉却道:“我还有些合意的,哪能现在就走呢?”
这时,远处船舱里传来一声茶杯碎地的声音,宁俢弗生怕羊伯浞翻脸,连忙带着李伏蝉离开。
第三十一章 宁俢弗
与李伏蝉别过之后,宁俢弗便径直往迟素山上去。
山上清寂,宁襄夷早已归来,正坐在书案之后,手中执着一部书卷,正是《紫霄靐篆宝箓》。
听见脚步声,他将书卷按下,抬起头来,问道:“如何?”
宁俢弗上前行了一礼,便将昨日诸般事宜一一禀明。
说到羊伯浞当面相邀李伏蝉转投羊氏时,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道:“这位李客卿,倒叫羊伯浞吃了个闷亏。只不过,此举却有些不智,羊伯浞虽无能助他拿下『砌负元髓』,但若存心坏事,却是简单得很。”
宁襄夷摇了摇头,道:“羊伯浞修为不高,在羊氏中声名狼藉,不过是仗着大真人五世孙的身份,方不缺吃穿用度。于灵物一事上,他并无置喙之权。李伏蝉若能拿出像样的易物,却不是他能够坏事的。”他顿了顿,又道,“你往后可常跟着他看看。凡有什么须与羊氏联络的事,他不会瞒你。”
宁俢弗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宁襄夷话锋一转,问道:“他身边跟着的那个侍从,你觉得如何?”
宁俢弗不假思索,脱口道:“寡言少语,唯命是从。老实厚道,不乏经商之才。察言观色十分厉害,治商的手段,只怕不下于济海叔。若能收为我宁家治下,管上三座坊市也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可惜了。”
宁襄夷眉梢微动,笑吟吟道:“如此之才,有何可惜?”
宁俢弗面沉如水,声音冷冽:“千好万好,却万万不该被我认出来,不日前袭击东林坊市的魔修,领头之人,正是他,听人唤他叫黎骅。”
宁襄夷抚过《紫霄靐篆宝箓》几个字,目光沉沉,淡淡道:“一介外景,纵有雷可用,却能压下六魔,令黎骅反水信他,手段不低。湖上昨日送来信报,说此人四日前到了太夜湖,在岸边曾撞上那位大僧。听闻他名号之后,身化雷光,逃遁而去。所知的隐秘恐怕也不少。”
宁襄夷不是个迂腐之人,宁氏也不是外界传闻中,苛待散修,不近人情的人家,李伏蝉的确是个可用的,又修行『离雷』,他自然不会因为一个黎骅而迁怒,拒人千里之外。
‘我四子当中,俢从冷峻,天资卓绝,心向清修,是修行之才,不该为族事累;俢庆凶狠,勇毅果敢,兴枪弄戟,是进取之才。
倒是可以让他修行《紫霄靐篆宝箓》,有李伏蝉在,不会有太大问题,他应也乐见我家嫡系修行雷法,好能助一助他,俢让温顺,仁厚少威,是可怜可悯的白鹿,难理如今家事,只有俢弗谨慎持重,不失魄力,被我寄予众望,正好能借此事问一问他。’
宁襄夷将目光投向下方,问道:
“与魔修勾结,投效我家。依俢弗来看,此人该不该留?”
宁俢弗心念急转,思及父亲方才那一番话,心中已有了几分揣度。
‘家主应是有心留他。此人修行『离雷』,绝不至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若真有恶行,雷霆早将他劈杀了,怕连血气都不敢沾染半分。身为海外散修,孤悬远来,想寻到合适的连浊之人,怕是不易。到了湖上,听闻我宁家的名声,这才将功法默下献上,投效我家,无非是盼着我家有人能同修此雷法,为他觅些刚正之辈连浊。
至于黎骅……虽为魔修,却多是做些倒买倒卖的勾当,却也吞食过血气。李客卿身为外来之人,寻上这样一个通晓湖上情势的人,不算奇怪。而『离雷』至今不曾反噬于他,想必是早已使了什么手段,将黎骅牢牢制住了。’
念头落定,宁俢弗便将心中猜想一一说了出来。
末了,他沉声道:“李客卿可用。”
顿了顿,语气陡然冷了,多了几分恶毒狠厉,接道:“至于黎骅,我们只当不认识他。往后凡有什么险事,只管用他,自有磨死他的一日。”
宁襄夷这才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欣慰,不吝夸赞道:
“昔年老祖闭关,青宿,辛华一辈在魔修南下之中死绝,独留三叔公一人,他是倾覆之才,将宁氏保下了,使我由小宗升为大宗,临死之际,将我唤至床前,我看他因困难时服了太多增进修为的劣药和续命的毒药,七窍流着殷殷黑血,将我牢牢攥着,说幸好有襄夷可用,好在后来季父突破外景大成,才不使我辜负叔公。”
宁襄夷虽然是笑着说,却眼眶微红,泛起了酸涩,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老人死时的痛苦和欣慰。
“从、弗、让、庆四子,今我也有俢弗可用,便依你说的做。”
宁俢弗读过族史,自然知道那是一个怎样叫宁家痛苦,小心翼翼的时代,故而神色肃穆,郑重行礼:“为家为族,碾骨磨肠,以尽全命,敢违此誓,弗宁死!”
宁襄夷点了点头,又嘱咐道:“羊氏此番开办‘湖上市’,立威的目的还未达到,应还有后续的动作,只是我瞧着,他们仗着羊侯贾突破内景,竟还有心掺和北方的事。”
宁俢弗闻言,眉头微皱,道:“北方那些宗门可不安分,身上背着多少算计尚未可知。羊氏此举,怕是引火烧身。”
宁襄夷微微颔首,目光幽深:“那些古楚遗朱,欲借明王北上的道路南下,要花费的功夫不小。须得先发一场战事,清扫大慈灵氛,否则人刚一踏上去,就得去吃斋念佛了。还得着人沿途狩杀那些无形间撞出来、失了神志、发了狂性的明兽。如此算下来,少说要费三十年的功夫,方能成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羊侯贾是谨慎之人。羊氏中有人昏了头,若长时间无人制止,只怕他自己也早错了心思。近些日子,你可多去套一套羊伯浞的话,我们也好早做准备,莫要做了那出头之鸟,被人算计了还不自知。”
宁俢弗神色一凛,拱手揖礼道:“俢弗谨记。”直起身来,却略一迟疑,“只是……李伏蝉那边?”
宁襄夷重新将那本《紫霄靐篆宝箓》拾起,此事他早已思量妥当:“请他去教俢庆修行这部雷法。也好安一安他的心。”
第三十二章 三通蛊
“如今我已离开了北方。穆苏黎此刻应还在北上途中。只要不再碰上他,许多事于我,便有了更多回旋的余地。”
李伏蝉死劫未改,自然不可能老老实实待在太夜湖上清修。
不过是听闻宁家名声尚可,暂且栖身,借此图谋些好处罢了,否则宁家这么穷,一个月竟然只给半块灵石的俸禄,他早就跑了。
好在狠狠敲了羊家那狗大户一笔,不算太吃亏。
他心中暗自盘算:“宁家有外景巅峰的真人坐镇,那位家主更不是好相与的。我与黎骅那点龌龊,怕瞒不了太久。好在『离雷』是张极好的好人卡,他们多半以为我是为了寻刚正之人连浊,才投效宁家。既然如此,一时半会儿,当不会使什么手段对付我,况且,宁家每个月只给老子半块灵石,应该也不好意思对我下手。”
黎骅留在宁家船上不曾回来,是铁了心思的搞钱。
宁俢弗倒是来得勤,时常向他请教修行上的疑难。
李伏蝉也不吝啬,往往三言两语,便叫他露出醍醐灌顶的神色。
只是修为却始终不见涨,此人实在能演。李伏蝉看了半月,也分不清他的醍醐灌顶,究竟是真是假,是不是为了哄他开心。
如此过了月余,李伏蝉除了被调去北边坊市除了一伙开窍级数的魔修外,便再没有被宁家差遣过,他也乐得清净。
这一日,宁俢弗便来传话,请李伏蝉前去教授宁俢庆修行雷法。
院中,一个少年早已垂手等候。见李伏蝉进来,便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口中道:“晚辈宁俢庆,见过李客卿。”
李伏蝉抬眼看去,只见宁俢庆着一身云白窄袖袍,腰束革带,足踏玄履。生得两颊微圆,浓眉大眼,眉宇间有一股少年人的勃发英气,真是一副十分正派的相貌,与宁襄夷的深沉截然不同。
不等李伏蝉说话,宁俢庆便直起身来,目光坦诚,道:“《紫霄靐篆宝箓》晚辈已经看过,其中许多关窍不得甚解,恳请李客卿指点。”
李伏蝉拿着宁家每个月的供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此后数日,便一一为宁俢庆指出修行『离雷』的要点。引雷霆,淬真炁;炼心神,凝正意。
宁俢庆听在耳中,眉间一点点舒展开来,不住点头,那神情之间,倒是货真价实的明悟。
‘弗哥说这位李客卿讲起修行来,高屋建瓴,立意太高,使人看不真切,往日只敢敷衍应对,佯装明悟,我却听着受益匪浅,看来弗哥还是道行太浅,等明日叫上让哥,好好笑他去。’
宁俢庆和李伏蝉之间虽无师徒之名,但却有师徒之实,这小子浓眉大眼,没想到也是个心黑手狠的,听说了李伏蝉的事迹,仗着自己年纪小,便经常蹭宁俢弗的人情,去羊家的船上,利用羊伯浞好面子这一点,多次敲诈,白吃白拿,致使羊伯浞在船上立了个牌子:“宁俢庆与狗不得入内。”
被族正司拿去吃了好一顿教训。
事后还给李伏蝉带了些东西来。
李伏蝉自持正人君子,怎么能要一个晚辈的东西。
“恐你修行不够,把持不住,这些东西我先替你保管着。”
“这……”
轰。
眼看着李伏蝉捏起一道金雷,宁俢庆从心地离开。
……
半年时间转瞬而过,宁家发生了件大事,那位外景巅峰的老祖突然失踪,这样大的事情,宁襄夷那样的人物竟然没能压住,反而闹得人尽皆知,宁家人心惶惶,风雨欲来。
李伏蝉一眼就看出这是有人针对,不论那位宁家真人是死是活,背后想对宁家出手的人家都不是他能招惹的。
好在他终于从羊氏换取到了『砌负元髓』,已经送去给顾六如打造法剑,准备拿到剑后就走,之后便一直闭关,生怕被宁家用到什么危险的地方上去。
快半年了,一个月半块灵石就不说什么了,竟然还打欠条,就这还想让他拼命?!
恰逢宁俢庆到了凝雷箓的关口,又来请教李伏蝉,李伏蝉犹豫了许久,才从密室中出来,查验了他的修为后,沉吟片刻,才道:“你若能等到外景再凝雷箓,日后拿动阳象,便稳当许多。”
宁俢庆默了一瞬,旋即抬起头,目光坚定:“李客卿教诲,晚辈本不该不从。只是如今家中青黄不接,又生了变故,父亲苦撑许久,连大哥都不能安心修行,出关去坐镇坊市,晚辈既已修行雷法,正该为家中分忧。拿动阳象之事,可以等外景之后再议。眼下……还请前辈助我凝结雷箓。”
李伏蝉看了他一眼,并未立刻应下,只道:“你且去与家主说明此事。”
宁俢庆匆匆离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折返回来,面上难掩欣喜,进门便又是一拜:“李客卿,父亲已经允了。”
李伏蝉看了看他眉心多出的红痕,不再多言,亲自将他领到一处人迹罕至的荒郊。
四下旷野寂寥,天高风急。
他转过身,看向面前的少年,神色肃然,沉声嘱咐道:
“修行雷法,当刚正不阿,光明磊落。心存正气,不可有邪思恶念,否则雷箓凝结之时,便是生机断绝之刻。你须牢记,引雷霆入命,便是与天地之正为契。心念稍有不纯,雷火不会饶你。”
宁俢庆神色肃穆:“晚辈谨记。”
不久后天发雷霆劈中枯树,宁俢庆毫不犹豫坐了进去。
很快被烧得皮开肉绽,哀声连连,心中却鼓着一股劲,一点心神也不敢分散,嘴唇翕动,默念着什么,以此抵御痛苦。
‘我修行《紫霄靐篆宝箓》时已经是外景修为,又有三光护持,才轻易度过这一关,宁俢庆心性勇毅,积累也够,倒是不怕。这几日湖上风声不太对,宁家举步维艰,拿到法剑后,我须得尽快离开。’
李伏蝉静静看着,他毕竟不是无情之辈,当初救贺六浑等人便能看出,以前是无可奈何,奔波性命,使他看谁都像是NPC。
在宁家将近一年,不必劳心力,和宁俢庆相处下来,自然多几分亲近,不希望这么个合眼缘的少年出事,否则今日不会出来这一遭。
宁俢庆凝结雷箓的过程十分顺利。
看到他肉身焕发生机的刹那,李伏蝉松了口气。
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玉瓶,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回元丹’,品相不低。
“拿了你那么多好东西,换我这一枚回元丹算是值了。”
李伏蝉有些肉疼的正要上前,
咚。
耳边骤然响起一通鼓声,厚重如钟,恶意森森。
李伏蝉那双伪饰的极好的狭眉骤然塌了下来,一股凶狠阴毒冲开了眉心温润,毫不犹豫放出灵识,周身被金雷护住,金光攀上‘眉上峰’,如临大敌:“哪里来的鼓?这鼓声不对!”
咚。
“是宁俢庆。”
李伏蝉猛然惊醒,去看宁俢庆,却见他才生发生机的肉身,竟然浮出道道漆黑裂缝,透过缝隙去看,他的内里竟然一片漆黑,没有了血肉。
鼓声正是从他心脏处传来。
而宁俢庆,此刻已倒在了生燃着火焰的树桩上,李伏蝉犹豫片刻,抢前去看他。
他七窍流出殷殷黑血,气息奄奄,李伏蝉放出法光,将他的生机吊住,喝道:“宁俢庆,绝不可闭眼,快醒来。”
宁俢庆遭这当头一喝,似乎清醒了一些,焦黑的眼皮微微颤动,嘴唇一张一合。
这番明显是有人算计宁家,李伏蝉此刻已经打定扔下宁俢庆逃跑的念头,又恐怕被宁家问责,见他说话,以为是有什么情报要说,他带着情报回去,宁家也不好多说什么,立刻附耳去听。
宁俢庆察觉到暖意,慢慢往前倾,靠在李伏蝉胸前,似乎将他认成了旁的人。
两个时辰前还眉眼生动,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衣不蔽体,气息奄奄,口中呢喃着的话,让李伏蝉脸色愈发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