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甚至在清醒时,也会瞥见对方靥影,红唇微张,试图告诉他什么。
可刘函公子始终听不清。
所以他今日来,与其说是想让季青驱邪避鬼,更不如说……他想最后见一次龙妹妹,听到曾经的恋人哪怕身死,化作鬼魂,也要对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是不是……他心中的那个答案。
听完刘函公子的诉说,季青沉默片刻,看向刘函公子身后,仿佛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事物。
他摇了摇头:“抱歉,刘公子,生死有别,阴阳相隔,虽然她就在你身边,但你永远都看不到她。”
刘函公子脸色一黯。
“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想对你说什么。”季青开口。
刘函公子瞪圆了双眼,浑身激动,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她要告诉你三件事。”
季青叹了口气。
“第一,你的妻子红杏出了墙。”
刘函:“?”
“第二,你的孩子不是你的种。”
刘函:“!”
年轻公子噔噔噔后退好几步,无力地靠在墙上,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
正这时,季青继续开口。
“第三,她爱你。”
第十四章 造化弄人,世间遗憾
刘函公子走了。
季青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香烛铺子的。
愤怒?悲伤?遗憾?痛苦?
或许只有他自己知晓。
不过他也留下了些什么。
比如一头鬼。
季青抬起头,看向一旁浑身残缺,支离破碎的女子。
尽管样貌缺失,但从那装扮姿态来看,仍能看出一位江湖女侠客的英姿飒爽。
这鬼魂,便是刘函公子口中的“龙妹妹”。
从他踏入铺子开始,季青就看到了环绕在他身上的龙妹妹,就像是情人温柔的双臂那样。
在刘函公子讲述时,季青也用悼亡镜看到了龙妹妹的一生。
那年她还很年轻,二八年纪。
那年夏天,家里镖局接了个活儿,从一众绿林响马手里解救茶行刘家公子。
龙妹妹一马当先,使一刀一剑,刀若惊风,剑似骤雨,杀得贼人人仰马翻,从黑漆漆的小黑屋里救出了刘家公子。
原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任务,事钱两清后,再无瓜葛。
可这文绉绉、怯懦懦的刘公子就像是缠上了她一样,不时找些笑人的借口来镖局寻她。
一开始,龙妹妹并不待见刘家公子,她认为自个儿的夫君必须是独当一方的江湖侠客,武功高强,行侠仗义。
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当爱来临时,所有的标准都失去了意义。
后来的接触里,龙妹妹发现这个清清秀秀、满身书卷气的刘公子也有许多过人之处。
他没有厉害的拳脚功夫,但性子温润纯良,待人接物谦和有礼;他不会豪爽地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但心思细腻,体贴入微;他不会马踏江湖行侠仗义,但经常在城外开火施粥,亲力亲为……
一来二去,芳心暗许。
二人本就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很快便结为伴侣。
那是龙妹妹最快乐的几年光阴。
后来俩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出问题了。
龙妹妹是镖局出身,江湖儿女。可刘函公子家里是茶行大户,更有功名在身。
门不当,户不对。
刘家老爷子坚决反对,原本谦和的刘函公子强硬争取。
父子之间一度闹得不可开交。
刘函公子甚至准备带龙妹妹私奔。
他们约定在那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准备盘缠行李,离开临江,浪迹天涯。
可刘老爷子何等人物?
二人的小动作如何瞒得过他?
直接放话,若是刘函公子今晚敢离开刘家,那便直接将他从刘家家谱除名,摘字断亲。
无人知晓那一晚,刘函公子的内心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天人交战。
但总之,龙妹妹在临江北门的茶酒铺子里等了他一夜,没有等到人。
自此,一段良缘尽于此。
龙妹妹伤心之下,远走江湖,一年也不见得回几次临江。
刘函公子则在几年后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娶了苏家嫡女,两家茶行龙头大户强强联合,彻底占据了茶行市场。
后面的年岁里,龙妹妹和刘函公子再也没有见过一次面。
缘分已尽,小小临江,竟再无相见之时。
既如此,龙妹妹是如何得知刘函公子头顶发绿的呢?
原来就十来天前,她和镖局同僚走完了一趟镖,返回临江,途径秋山驿时,在一间客栈歇息吃茶。
巧合的是,龙妹妹邻桌也坐了两个风流闲客,同样也在歇息吃酒。
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位闲客不由打开了话匣子,吹嘘起来。
要说这浪荡子风流客还能聊些什么?
那自然只有女人。
其中一个风流子醉酒以后,口无遮掩,直说那临江茶行苏家的大小姐,也就是刘函公子的媳妇儿早已拜倒在他胯下,还为他生了个孩儿,如今正在刘家被当做刘老爷子的嫡孙抚养,而那傻乎乎的刘家公子,却浑然不知。
另一位浪荡客自是不信。
那风流子便掏出一枚玉镯证明,说这乃是刘家夫人给四位儿子正房夫人准备的传家之礼之一,有温养脏腑,延年益寿之效。
刘函公子和苏小姐成亲后,玉镯就到了苏小姐手里,前些日子被他偷了出来戴着,想看看是不是真有神效。
龙妹妹扭头一看。
多年前,她和刘函公子花前月下时,刘函公子曾将这枚镯子偷出来给她戴过,当时他发誓说,总有一天要光明正大把镯子戴在龙妹妹手上,要三书六聘将她迎娶进门。
所以,龙妹妹一眼认出,这枚玉镯,正是刘家夫人给几位儿子的正妻夫人留的传家之礼!
那浪荡子,所言竟为真!
龙妹妹只感觉心在滴血。
这些年来,她未曾婚嫁,便是因为忘不掉旧人。可如今她朝思暮想之人,竟被人如此欺瞒哄骗侮辱。
如何忍得?
当即不顾阻拦,将那浪荡子狠狠教训一遍,揍得鼻青脸肿,然后带着玉镯,脱离镖局队伍,快马加鞭返回临江。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
返程途中,遇上人罴袭杀,终是不敌,香消玉殒。
身虽死,愿难消。
那满腔执念无法熄灭,遂而化作阴魂怨鬼,回到临江,欲将蒙在鼓里的刘函公子点醒。
但生死有别,阴阳相隔,寻常凡人,难见鬼魂。
无论她如何努力,刘函公子皆难以听闻她之诉说。
直到刘函公子来到香烛铺子,找上季青,通过悼亡镜,季青知晓来龙去脉,将一切真相告知刘函公子。
龙妹妹这位痴情女子,方才遂了不甘之愿。
“多谢掌柜的……”
悼亡镜里,怨念消散的龙妹妹恢复了原本模样,一身劲装,英姿飒爽,向季青道谢以后,缓缓消散。
安息瞑目而去。
悼亡镜外,季青沉默无言。
良久叹了一声,造化弄人。
第二天,市井街坊,茶余饭后,皆在谈论。
说是嫁入茶行刘家的苏小姐,红杏出墙,生下了野种。
刘函公子一纸休书,将其妻子二人逐出家门。
而后,刘函公子不顾父母阻拦,只身离去。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季青也再未曾见过他。
只是多年后,有个还俗的小僧人称在寺里有一个和刘公子很像的老僧。
老僧佛法精深,佛性纯厚,诵经时佛光阵阵,道行高深,仿佛早抛却了世间七情六欲,可他圆寂时,曾喟叹一句。
平生韶华短,莫负有缘人。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小僧人方才下定决心还了俗,下山娶了那位一直心爱的女子,白头偕老,夫妻恩爱,共度余生。
第十五章 百藏脸谱,惊风骤雨
后事莫谈,自有定数。
龙妹妹瞑目安息后,她余下四十载寿元,加在了季青的身上。
如今,季青已拥有了九十载鬼魂余寿。
除此以外,龙妹妹一生涓滴,生平百态,化作了两件遗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