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你立刻去宗门悬赏堂,给我发一条追杀令。”
他额角的青筋骤然暴起,太阳穴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显然是怒到了极致,“昨日夜里,血田有一名叫钱进的弟子,趁夜偷了我一批珍贵药引,叛逃了宗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杀意,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我要三日之内,见到他的人头!悬赏——三百功绩!”
三百功绩?
苏景瞳孔微微一缩,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垂在身侧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一颗人头,价值三百功绩……还真是值钱。
苏景垂着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而且记住,一定要让内门弟子去处理此事。”童无羡靠在宽大的主椅上,手指一下下敲击着扶手,节奏沉缓而有力。
“钱进此人的实力在炼皮巅峰左右,外门那些货色去了,不过是白白送命,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午后的阳光又向西移了几分,斜斜打在童无羡的侧脸,将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刻得愈发冷硬,鬓边的几缕碎发在光影里微微晃动。
“晚辈明白。”
苏景点了点头,抬眼看向主位上的人,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坦荡的浅笑,语气直白得毫无遮掩,“不过报酬如此丰厚,说实话,就连晚辈也是心动不已。”
“你?”
童无羡敲击扶手的动作骤然一顿,锐利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重新落在苏景脸上,上下扫了他足足两息,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般。
他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毫不客气的警告,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此事你最好不要插手。这可不是宗门演武场里光明正大的决斗,背后阴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变数太多。更何况钱进已是浸淫炼皮巅峰许久,硬碰硬你很难应付。”
苏景也不多辩解,更没有拍着胸脯保证自己能行,只是微微颔首,笑意依旧温和:“晚辈明白。”
“好了,你退下吧。”
童无羡摆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回案上那摊被墨汁染黑的卷宗,显然没了再谈的兴致,周身的戾气也渐渐敛了回去,只剩下几分挥之不去的烦躁。
“是,晚辈告退。”
苏景躬身行了一礼,而后缓缓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向门口。
黑色的衣摆扫过青石板上菱形的光斑,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正堂里的沉闷与压抑。
一踏出正堂,午后的暖风便扑面而来,混着院中的草木清香,廊下的蝉鸣骤然变得清晰聒噪。
苏景脸上那副恭敬温顺的笑意瞬间褪去,神色一沉,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炽热渴望。
他站在廊下,抬眼望了望高悬的日头,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决断,一字一句在心底默念:
三百功绩,还真是诱人。
看来,是该亲自去找找这钱进的下落了。
至于他能否抓住或者杀死钱进?
苏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看见的冷笑,脚步不疾不徐地穿过抄手游廊。
论实力,他虽才刚踏入炼皮巅峰,根基看似尚浅,可有鲸血功在,在同境之中他绝对罕有敌手。
论阴险狠辣?
自踏入青梧州地界起,他的毒可还尚未露过一面…
第176章 出宗
当日下午。
悬赏堂外那面朱红的告示墙前,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围得水泄不通。
墨迹未干的追杀令被浆糊牢牢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三百功绩”四个大字被特意用朱砂圈出,在午后的阳光下刺得人眼热。
弟子们挤作一团,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掰着手指算这笔功绩能换多少丹药、多少血兽肉,语气里满是艳羡;有人皱着眉摇头,忌惮钱进炼皮巅峰的实力,自认没那个命赚这份横财;几个内门弟子则站在外围,目光扫过告示上的字句,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转身便快步离去,显然已经动了动身的念头。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宗门,不过一个时辰,整个中和城便绷紧了弦。
东西南北四座城门原本松散的盘查骤然严苛起来,身着永宁宗服饰的弟子配合着城防军,将每个出入口守得密不透风。
进出城的百姓和商贩排起了长队,身份腰牌要反复核对,驮着货物的车马要掀开车帘逐一检查,连装着粮食的麻袋都要用长枪捅上几下,城墙上的弓箭手更是箭在弦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夜色渐浓,一轮圆月悄然升上中天,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给整座永宁宗镀上了一层冷白的银霜。
苏景独居的小院偏僻安静,只有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盘膝坐在院中的石椅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血气,随着最后一次吐纳,奔腾的气血如同归海的江河,缓缓沉入丹田深处。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精光,随即恢复了平静。
额角的薄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冰凉的地上,晕开一小圈深色的湿痕。
他抬手随意抹了把脸,抬眼望了望天边高悬的圆月,月光洒在他的侧脸,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苏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发出一阵细密而清脆的骨骼脆响。
刚突破炼皮巅峰的身体还在不断适应着暴涨的力量,每一次舒展都带着一股潜藏的爆发力。
“明日,我也要出宗一趟了。”他在心中默念。
仔细想来,自踏入青梧州地界,他便一头扎进了永宁宗的修炼与纷争里,每日不是在血田修炼,便是在屋中打坐,连中和城的街道是什么模样都未曾好好看过。
这次借着寻找钱进的机会,正好可以摸清城里的布局。
他转身推开屋门,屋内陈设简单整洁。
苏景吹熄了桌上残留的半盏油灯,合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虫鸣此起彼伏,格外静谧。倦意渐渐涌上来,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不多时便沉沉进入了梦乡。
……
……
次日,清晨。
熹微的天光刚漫过永宁宗的飞檐翘角,晨雾还未散尽,沾在院中的树叶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了石阶。
薛延恩的住处内。
苏景缓步走来,黑色衣摆扫过沾着露水的草丛,他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衣襟,指尖叩在厚重的木门上。
咚咚咚。
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进来。”
屋内立刻传来薛延恩温和却带着几分威严的声音。
苏景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草药气息扑面而来。
晨光透过糊着棉纸的木窗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格子状的光斑。
薛延恩正坐在桌前,身着一身素色长袍,鬓边已有几缕银丝,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正低头批阅着摊了满桌的宗门卷宗,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丝丝热气。
“薛长老。”苏景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
“苏景?”薛延恩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疑惑,“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弟子是想申请今日外出到城中,执行钱进的追杀令。”苏景语气平稳,不缓不慢,清晰地表明了来意。
“是钱进那道三百功绩的追杀令?”薛延恩挑了挑眉,显然并不意外。
“正是。”
“我猜也是。”薛延恩笑了笑,伸手揉了揉眉心,将桌上的卷宗往旁边推了推。
“毕竟是血田那边出的事,童无羡第一个找的就是你,你知道的甚至还要比其他人早。”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担忧,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苏景说道:
“但你可要考虑清楚了。钱进此人在炼皮巅峰盘踞了许久,实战经验极为丰富,又心狠手辣,最擅长逃遁和阴人。你虽杀了雷坤,可雷坤那点本事,跟他比起来还差得远。一旦真的遇上,你不一定能应付得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没有半分长老的架子,倒像是一位担心晚辈的长辈。
“弟子明白其中的风险。”苏景微微颔首,脊背依旧挺直,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正因如此,弟子才更想去试一试。”
薛延恩看着他坚定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苏景的性子。
“也罢。”
薛延恩叹息一声。
一味地护着,只会毁掉一个可造之材。武道之路本就布满荆棘,多经历些风雨,甚至尝几次失败,对苏景来说未必是坏事。
薛延恩站起身来,去到一旁拿出一块木牌,递给了苏景,并说道:
“你出示这块令牌,即可随意进出宗门。切记在外要处处小心,青梧州的凶险,可丝毫不比广宴州那边差,钱进什么的都无所谓,你要做的,只有平安回来。”
“弟子谨记长老教诲。”苏景双手接过木牌,郑重地躬身行礼。
“去吧。”
薛延恩摆了摆手,重新回到座位上,拿起笔,目光落回卷宗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告别过后,苏景便要转身离开此处,但刚没迈出几步,背后便又传来了薛延恩的声音:
“另外,令牌不要丢失,不然按宗门规矩,将以重罪处罚。”
“弟子明白。”
说罢,薛延恩不再多留苏景。
苏景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第177章 暗处,留步
永宁宗山门外。
苏景抬手,将薛延恩亲授的令牌递了过去,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守山弟子躬身接过,核验无误后齐齐侧身行礼。
沉重的实木山门在他身后缓缓向内合拢,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碾石声响,带着一股隔绝尘世的厚重感,最终“哐当”一声落锁。
朝阳正从东方连绵的山峦间缓缓爬升,金红色的晨光像融化的蜜糖,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在铺满松针与落叶的古道上投下无数晃动的斑驳碎金。
山林间郁郁葱葱,深浅不一的绿色铺天盖地,浅绿的新叶、翠绿的灌木、墨绿的古松交织成一片流动的绿海。
湿润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的清芬与野花香扑面而来,深吸一口,连胸腔里都透着沁人心脾的凉意。
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从枝头掠过,带起一阵簌簌的叶响,清脆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远处山涧传来叮咚的溪流声,混着草丛里不知名虫豸的低鸣,汇成一曲清晨的山林小调。
苏景缓步走在被千百年行人脚步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石板路上,鞋底碾过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脚步不疾不徐,垂着眼帘,思绪愈发清晰,他在心中仔细盘算着接下来的去处,眸光沉沉,看不出半点情绪。
“钱进既然是叛逃宗门,必然早已销毁了所有踪迹。想要在诺大的中和城内找到这么一个刻意躲藏的人,恐怕要耗费不少时日,甚至可能无功而返。
“我没必要跟着他们到处乱跑白费力气,倒不如先隐在暗处。等哪路弟子真的追查到了钱进的下落,我再看准时机出手,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此处,苏景缓缓呼出一口气,他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光微微一动,闪过一丝探究。